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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夏风遇少年 高二开学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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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二开学那天,蝉鸣像是被太阳晒出了裂纹,嘶哑又固执地灌满整条走廊。沈知叙来得不算早,新教室门口挤着半熟不熟的面孔,有人笑闹着喊名字,有人伏在窗台边翻暑假作业。他低头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,书包带子勒进肩膀,整个人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摊开的纸,薄而倦。
分班名单贴在门边,他站定了看,目光一行行扫过去,在高二(七)班的列阵里找到自己的名字。排在第三十六位。平淡无奇的位置。他正要转身去找座位,余光却被同一个方框里的另一个名字钉住了——
陆砚辞。
排在第一位。字迹清峻利落,像墨汁里淬过刃。
沈知叙认得他,准确地说,整所学校大概没人不认得他。篮球赛MVP,月考红榜前三,艺术节弹钢琴时领口松两颗扣子,台下尖叫声能把礼堂顶掀翻。这样的名字本该在高一那栋楼里闪闪发光,不知怎么被分到了这个以安静著称的理科班。沈知叙把目光收回来,教室里靠窗第二排空着,阳光正从窗帘褶皱间漏进来,在桌面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。他走过去坐下,把书包搁在脚边,额头抵上冰凉的桌沿。
昨夜又没睡好。头痛在眉心深处钝钝地跳动,像一根被反复拧紧的弦。他阖上眼,让蝉鸣和嘈杂都退远一些。
“这里有人吗?”
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带着点跑过楼梯后的微喘,尾音却扬着笑。沈知叙睁开眼,逆光里站着一个人,白T恤领口微湿,额发被汗水黏住几缕,但整个人像被夏天淬过,热烈而锋利。陆砚辞一手拎着书包带子,另一手撑在他桌沿上,倾身的弧度很大方,好像他们认识很久了。
沈知叙摇了摇头。
椅子被拉开,书包落进课桌抽屉的闷响。陆砚辞坐下来,偏头看了他一眼,忽然从书包侧兜摸出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,搁到他桌上。瓶身沁着凉意,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他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真热,“喝点水。”
沈知叙怔了一下。陆砚辞已经转回身去和前桌的人打招呼了,肩膀宽展,笑声响亮,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而为。沈知叙把水瓶攥在手里,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壁,头好像没那么痛了。
班主任踩着铃声进来,一叠声地念名字、排座位、发课程表。教室里闹哄哄的,沈知叙低头在课本扉页上写名字,笔尖顿了顿,又往旁边空白的纸边写了一个“陆砚辞”。写完就划掉了,铅笔划痕很轻,像夏日里一句不该说出口的呓语。
陆砚辞的桌肚却大方得很。下午第一节是数学,沈知叙发现他连草稿纸都忘了带。他把自己的本子撕下半本推过去,陆砚辞接住,指腹压过纸边,忽然用笔帽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“谢了。”他飞快地写了一张纸条推回来,字迹张扬,“明天还你一整本,带壳的那种。”
沈知叙垂眼看纸条,嘴角往上动了动。他没回,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笔袋夹层。陆砚辞没再追着问,专心演算题目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沈知叙忍不住偏了一下目光,看见他写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心,和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指。窗外的风忽然大了,把窗帘鼓起来,阳光从布料的褶皱间筛落,在陆砚辞肩膀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。
那一刻沈知叙想,夏天或许没那么难熬。
最后一节课结束前二十分钟,沈知叙又犯困了。这一整天他都在和那种沉钝的倦意拔河——早读时眼前发花,课间操站队时膝盖发软,这会儿下午四点的太阳一晒,眼皮简直像灌了铅。他撑着下颌,瞳孔里的字开始涣散成模糊的墨团。
“咚。”
额头磕上桌面的闷响。沈知叙把自己从将坠未坠的睡意里拔出来,耳廓发烫。后桌有人低低笑了两声,但更近的地方——
陆砚辞的胳膊横过来,挡在他课桌前沿和黑板之间。姿势很自然,像在伸懒腰,手臂拉长的弧度刚好遮住老师投向这边的视线。他另一只手还在装模作样地转笔,笔杆在指间翻出银亮的弧。
“趴一会儿。”陆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,热息擦过沈知叙耳尖,“我帮你看着。”
沈知叙没敢抬头。他把额头重新抵在交叠的小臂上,脸颊埋进校服袖口里。校服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淡香,混着刚才喝过的那瓶水的水汽。心跳很快,快得不正常,像胸腔里关了一只扑棱翅膀的鸟。他想说不用了我不困,但眼皮在下一秒就不争气地合上了。
再醒来时教室里已经空了四分之三。夕阳从西窗灌进来,把桌椅的影子拉成淡金色的长条。沈知叙直起身,后颈僵得咔嗒响,一低头,看见自己背上搭着一件叠好的校服外套。领口上绣着黑色的名字缩写:L.Y.X.
陆砚辞坐在他旁边,书包收拾好了,正低头看手机,屏幕光映亮他侧脸的轮廓。听见动静,他抬头笑了一下:“醒啦?走不走?”
“你……”沈知叙嗓子有点哑,“怎么没走?”
“等你啊。”陆砚辞说得天经地义,“顺路,我住春晖巷。”
沈知叙愣住。春晖巷和他家只隔一条街。他张了张嘴,陆砚辞已经把书包甩上肩,顺手把那件校服外套收回去搭在臂弯。临走前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,是沈知叙的笔袋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,拉链摔开了,铅笔橡皮散了一地。
“丢三落四的。”陆砚辞蹲下去,把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装好,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截短短的小橡皮时格外仔细。全部收拢了,他拉好拉链,把笔袋塞回沈知叙书包侧兜里,直起身时离得很近。
“走吧,同桌。”他说。
走廊里铺满夕阳。两个人并排走着,沈知叙比他矮半个头,步幅小一点,陆砚辞就放慢了脚步陪他慢慢晃。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,交叠了一小截,又分开。经过花坛时一阵风穿堂而过,卷起地上半枯的梧桐叶。沈知叙偏头打了个喷嚏,眼前忽然一黑,太阳穴跳着疼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间。他稳住步子,手扶了一下墙。
“怎么了?”陆砚辞立刻转过身来。
“没事。”沈知叙笑了笑,把滑下去的书包带子重新拉上肩,“低血糖,老毛病了。”
陆砚辞看了他两秒,没追问。只是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,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。糖是橘子味的,半透明的橙色硬糖,躺在陆砚辞摊平的掌心里,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。
沈知叙接过去含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洇开的瞬间,头痛退潮一样降下去了一点。他含着糖,声音模糊地道了声谢。陆砚辞看着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的侧脸,忽然笑了一声,很轻,像风碰了一下风铃。
“同桌,”他说,“你吃东西的样子像只仓鼠。”
沈知叙瞪他,耳根却热了。陆砚辞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,背影融进一片暖橘色的夕光里。他追上去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春晖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下来时,沈知叙忽然开口:
“明天……我帮你带早饭吧。”
陆砚辞回过头。夕阳穿过枝叶的缝隙,碎金子一样落了他满头满肩。他笑起来的弧度又大又明亮,连瞳孔里都映着那天的光。
“行啊。”他说,“那我等你。”
沈知叙目送他拐进巷子深处,直到那个白T恤的背影彻底隐没在槐树影子里才转身。回家的路很短,他走得很慢,手指无意识地摸进口袋,碰到那颗糖纸的空壳。
橘子味的甜还留在舌根。
他推开家门,玄关灯坏了,客厅里暗沉沉的。爸妈还没回来,餐桌上留了张便条和二十块钱。他没有开大灯,直接走进自己房间,书包扔在椅背上,整个人倒进床里。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纹,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头痛又涌上来了。从后颈一路攀升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生长、膨胀。他想翻个身,四肢却沉得抬不起来。意识坠向深处时,他模模糊糊地想——
明天要早起,给陆砚辞买豆浆和糯米烧麦。
好像还有很多明天。
很多个夏天。
他闭上眼,让黑暗把自己接住。窗外蝉鸣渐渐矮下去,风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,拂过他汗湿的额发。梦里有一片银杏树,有少年并肩走在满地碎金里,风把他们的影子揉在一起。
十六岁的沈知叙不知道,这一刻的安宁,后来要用半生去回忆。
很多年后陆砚辞再回到这条街时,老槐树已被移走了。春晖巷改建成了整齐的商铺门面,再也找不到一块可以并肩走过去的夕阳空地。但他口袋里常年备着橘子糖。糖纸换了新包装,味道还是那个味道。
含进嘴里的时候,甜味冲上来,他就闭上眼。
好像还能听见蝉鸣。
好像旁边那个人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