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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殿下交代夜晚动手 从前有座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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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微暗,月光悄悄爬进屋子,是夜深人静时。东宫的案上展着从边境传来的密信,主人已经坐在案前整整一日了。
良久,烛芯“啪”地一声落在盏上,桌旁的区域倏然暗下来,只剩月光的轮廓和炭火的光辉。
那身影终于动了,浅杏黄衣衫拂过四出头官帽椅的扶手。他没唤内侍,只是绕过紫檀木镂空雕缠枝莲纹屏去取那放在外间书架上的引火纸。
他将引火纸放在碳盆内的火苗上,引火纸燃起火焰,照亮他漂亮的桃花眼。他打开琉璃灯罩,缓缓倾身,将点燃的引火纸凑到羊脂烛前,火苗重新在他眼底里燃起。他阖上琉璃灯,起身望月片刻,便将密信收起来,拿起挂在木屏上的转身出门。
卧房与书房距离不远,朱怡钦此刻却没什么心情安寝,他就着月光在亭内坐下,微风拂过,吹动了他散落的几缕发丝。
湖面结了冰,今日也没下雪,其实没什么可看的。
但寒冷能让他冷静片刻。
历年的冬天每到这时犹为寒冷,就连宫人也会穿上粗布披袄,可他却尤其喜着单衣和厚大氅。年轻些时,皇后总会因为这事说他一顿,朱怡钦知母后是怕他冷着。再长大些,他成了太子,皇后便不会再多说他了。
这样一来,也再无人管他。
大抵是黑夜总擅勾起回忆,朱怡钦难免想的多些。等回过神来,已然满身寒霜。
他回到寝殿,宫人为他洗漱一翻便恭敬退下。
朱怡钦倒在床上,尽管毫无睡意,此刻却必须安寝,因为明日的仗……
必定会耗尽心力。
……
寅时末,东宫,朱怡钦推开文华后殿的门,奚以瑜已等待多时了。见朱怡钦进来,他起身行礼:“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朱怡钦抬手打发内侍:“你们出去吧。”
待内侍都走后,奚以瑜起身。朱怡钦朝他道:“姐夫不必多礼,自己坐吧。”
奚以瑜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:“这么急着叫我过来,是有何大事?”
朱怡钦将密信交给他:“父皇失踪了,昨日的密信。”
奚以瑜一怔,皱着眉看他:“殿下……”
朱怡钦接着道:“信上说,七弟通敌。”
奚以瑜迅速扫过一遍密信:“殿下信了?”
“孤不信,孤已派卫衡前往边境请七弟回来。”朱怡钦道,“但眼下这不是最要紧的……扶玥,父皇失踪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,或许找不到了,这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奚以瑜抬眸,朱怡钦正直直注视他,他还从未见过一向温和有礼的太子殿下有过这幅样子。
奚以瑜问:“殿下打算如何做?”
朱怡钦没有立即回答,他垂下眸子,起身打开窗户,看着外面悬挂在高空中的冷月,少顷才说,“冬天要过去了,春天就要来了。父皇怕他们,于是压了孤那么多年,叫孤也怕他们。他困十年,孤便忍十年。孤独守着东宫……却没有任何作为?”他微微扯动嘴角,“一个挂名太子,一个沉默寡言的废物。孤上了那么多折子,又有哪一副真的经过孤那好父皇的手。”
朱怡钦转身看向奚以瑜:“扶玥,而今外敌当前,朝内却国库空虚、饿殍遍地、民不聊生,这就是他们手中的泱泱大国吗?你我都见过史书里的繁华盛世,有哪一个是这样国力凋敝。若再不行动,长此以往,国势便会危如累卵,届时江山堪忧。”
奚以瑜唇线绷紧:“殿下是想推行新政?”
“孤每日推演,不敢有失。”朱怡钦道,“当下是推行新政的最好机会。”
“殿下也说,陛下不知何时归来。”奚以瑜道,“现下推行新政,是否太过急切了?倘若陛下未曾失踪,倘若陛下明日便回宫了呢?更何况前朝虎视眈眈,文官盘根错节、难以廓清。他们本就一个个都张着獠牙等殿下的错处,好将您吞之入腹。若是再以新政之名动了他们的利益,保不齐会做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。”
“可是不会再有机会了,扶玥。”朱怡钦道,“若此次的机会没有抓住,就不会再有机会了。”
奚以瑜急切道:“待殿下登基,何愁……”
朱怡钦打断他:“你确定孤会有成功登基的那天吗?你觉得孤能等到那天吗?”
室内气氛沉默片刻,朱怡钦叹了口气:“扶玥啊,孤可以不做太子,但孤想有国,孤也想有家。新政只是引蛇出洞的由头,这你也清楚的。我们赌一局,就算孤败了,此生也绝不后悔。可若是孤赢了,百年之后,我大魏将会国泰民安、海晏河清,届时,才真正称得上是泱泱大国,才不会再有无家可归之人。”
奚以瑜看着他,良久没说话。少顷,他深吸一口气,稽首道:“臣,遵旨!”
……
“臣总督京营戎政孙祈愿,参见太子殿下!”
“臣锦衣卫指挥同知明骁世,参见太子殿下!”
朱怡钦坐在后座微抬手道:“二位免礼。”晓风从窗口吹来,将他的发丝吹起,带着冬的寒,竟让朱怡钦感到一丝冷意,“想必二位已看到密信。”
孙祈愿单膝跪地道:“青丘王向来心性坦荡,断不会行悖逆之事。”
朱怡钦声音平稳:“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,且钤印有章,七弟如何推脱?”
孙祈愿抬头道:“纵是如此,可北境离京城路途辗转,难免不会有人从中做手脚,殿下不可轻信啊!”
朱怡钦垂眸没看他:“是真是假一探便知,现在求情为时过早。景泰侯莫因为这个误了正事。”
孙祈愿低头:“……是!”
朱怡钦在案下用左手捏住右手指尖取暖:“父皇失踪,北境难免也会四散无序,保不齐会有几个人悄悄越过青冥关来定鼎六府京畿打探虚实,虽不会有太大影响,但烧一把火、骗一点钱也足够了。劳景泰侯最近多费心思,京中加些轮班,增设岗哨,保证每刻必有人值守。补给按旧日申领就是,不要留下破绽。”
“臣领命。”
“锦衣卫灵活,能做三大营不方便做的事。”朱怡钦道,“今日祸事,先不说密信不光会交给我们三个,再者,这密信到底是真是假也说不准。难免不会有人将消息透漏出去,这封锁消息的事儿就交给锦衣卫了。”
“是!”
朱怡钦凝眉道:“北境大败,七弟行止难测。还劳锦衣卫派人前去北境探查,看看青丘二郡有没有什么线索。所用盘缠若是不够,直接来东宫领就是。”
“臣领命!”
孙祈愿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,但见明骁世拜别储君,也跟了上去。
赌书进门,把手炉交给朱怡钦:“殿下再睡一会儿吧,离早朝还有一阵子。”
朱怡钦接过手炉藏在袖子里,喝了口热茶:“还会有人来的,再等等吧。”
赌书走过去作势要关窗,被朱怡钦制止了,他说:“开着吧,吹一会儿,清醒。”
“就别出去了。”朱怡钦说,“没什么不能听的。”
赌书应了一声,立在朱怡钦身后道:“皇后娘娘说,下了早朝去那边用膳。”
朱怡钦颔首:“知道了。”
少顷,陆阁老和兵部尚书到了东宫,朱怡钦起身相迎:“外公,舅父。”
“密信收到了吧。”陆阁老和陆昭霖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,赌书给二位上茶。
陆阁老拿起杯盏吹了吹:“我们两个老家伙没等到太子殿下的传唤私自来了,太子殿下不会怪罪吧?”
“外公哪里话。”
陆阁老哼地一声放下茶盏:“听闻今晨太子殿下召孙总督和明同知进宫,可眼里竟没有自己的亲舅舅,传出去怕是让人笑话。”
朱怡钦面色不变:“只谈了些日常防守,没有什么要紧事,不敢劳烦舅父。”
陆昭霖朝他笑了笑:“陛下离宫,钦儿是第一次亲政,虽只是代为监国,可难免让人担心。更何况是陛下失踪这种大事,父亲也是担心你一人惊慌,怕是急地方寸大乱,适才说话严重了些,但还是为你好的,钦儿你要理解。”
朱怡钦垂眸颔首:“钦儿明白。”
陆昭霖整理了一下袖袍,才道:“三大营那边钦儿莫要担心,有舅舅我在,不会出什么乱子的。”
朱怡钦在阴影处嘴角微扯,并未说话。
“行了。”陆阁老站起来,掸了掸袖口,“在这待久了没准儿会惹太子殿下厌烦,老臣就先告退了。”
朱怡钦跟着送了几步,被陆阁老制止了,他说:“太子是储君,就别送了。”走之前又说,“身子不好,别总吹冷风。”
二人一走,屋内重归死寂,少顷,赌书蹙眉道:“孙将军和明大人才走,国公国舅就知道了消息来敲打殿下,怕是咱们东宫也在文官眼睛下面。”
朱怡钦望着门道:“他们不想让孤亲政,递进东宫的折子,字字句句都是粉饰太平的废话,看着倒是漂亮,实则连擦桌都嫌硬……所幸扶玥来得早,孤还能做几刻废物太子。”
赌书迟疑道:“国公爷……也是挺关心殿下的。”
“关心。”朱怡钦晒道,“确实关心,孤可是他们最完美的傀儡,不得在手心里捧着么。”
赌书将手里的定胜糕递给朱怡钦,“殿下为何不等登基后再新政?”
“月沉西天。”朱怡钦接过定胜糕,走到窗棂前,他说,“太阳还没升起来之前,任谁看见这通黑的天,也会觉得舒适的。”
赌书一怔:“夜色阴冷,怎会讨喜呢?”
“夜晦,奸宄兴。”
朱怡钦话落,吃了一口糕点赞道:“不错,火候刚好。”
赌书收起情绪,笑了笑:“谢殿下!”
朱怡钦吃完一块,用帕子擦了擦手,将窗户阖上,跟赌书说:“走吧,我们去早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