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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新赛季·两杯香槟 【他的城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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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他的城市】
墨尔本,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。
新赛季揭幕战。围场还是那个围场——叉车、集装箱、引擎预热的声音,像一场大雾散了三个月,又原样落了回来。
墨尔本的秋天还早,三月底的风带一点南半球的凉。围场里的人都穿着薄外套,忙碌得像候鸟——他们本来就是候鸟,追着赛季飞。
他坐在Paddock Club的角落。同一个位置,角落,背靠墙,看得见整个赛道。走进围场的第一天,他在人群里认错了三次背影——三次都不是。到第四天,他就不认了。认与不认,结果一样。
酒保是新来的,不认识他,殷勤地推荐了今年的特调。他摇摇头,视线没离开赛道。
“两杯香槟。”他说。
一杯放在自己面前。另一杯,放在旁边的空位上。去年,也是这个牌子的香槟。围场的赞助商换了一轮,香槟的合同还没到期——有些东西,比人先续约了。
围栏内侧,新的中方翻译正在做接待。英国女孩,叫Emma,工作证也是绿色的,挂绳崭新。她的普通话带一点伦敦腔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跟去年那个人不一样——去年那个人,笑起来眼睛是不弯的,嘴角的弧度小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Emma抬头的时候,恰好和他隔着围栏对上视线。她礼貌地笑了笑,举了举手里的对讲机——以为是哪位需要帮忙的贵宾。
他点了点头,收回视线。
有一瞬间,他几乎要站起来走过去,跟她说一句话——不是想说什么,只是那张绿色的证件晃了他一下。
发车前的三十秒,他把手机拿出来,看了一眼,又扣回桌上。他们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合影。唯一的一张,在围场官方图库里:隔着围栏,她低头看着手台,他站在三步之外,看着她的方向。
发车。引擎声像潮水一样压过来,撞在围场顶棚上,又弹回去。
他举起自己那杯,轻轻碰了碰空位上那杯的杯沿。
叮——
很轻的一声,被引擎声盖过。
他看着赛道,把去年引擎声里没说完的那句话,说完了。
这一次,没有人需要听见。
【我的城市】
同一天,成都。三月末。
成都的春天,比围场的赛季来得早。从阿布扎比回来的那天,行李箱的轮子在双流机场的地砖上响了一路。
我在家改一份会展的翻译稿,改到第三遍。稿子是给一家智能家居公司写的,通篇是“赋能”“生态”“闭环”。翻什么都一样。翻译到最后,翻的都是别人的人生。
电视开着,体育新闻一闪而过揭幕战的画面——我按了静音。
画面里没有Paddock Club。摄影机永远拍不到那个角落。
新合同签了巴林。中介说,澳洲也缺人,价开得高两成,要不要等一等。我说不等,就巴林。
我的城市在过春天,他的围场在过秋天。中间隔着南北半球,和一张写了字的机票。日子各自往前走,谁也不等谁——这是我们说好的,没有人毁约。
我下楼吃了碗甜水面,加了三勺辣椒,辣得眼眶发红。老板娘认得我,说姑娘你少放点。我说就要这么多。
辣出来的红,和别的红,分不清最好。
回到家,我打开护照夹,翻到那张机票。新加坡,周一早上。我一直没用,也一直没扔。
把它翻过来,背面,是我三个月前在出租车上写的那行字:
“我没有走到围栏那一侧,不是因为你没有伸手。是因为我想去的地方,不在任何一侧的围栏里。”
窗外,海棠花开了。
去年冬天我离开的时候,它还是一截光秃秃的枝子。
阿布扎比的烟花已经散了三个月。
Paddock Club的香槟还在冒着泡。
成都的海棠花,今年开得比往年早。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