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寂白孤岛，予你相拥》雪长空

12、第十二章 孤艇诱敌，风暴将至 甲

　　甲板上的喧闹，在林默说出要独自驾艇诱敌的那一刻，骤然沉寂下来。

　　海风卷着咸腥的海水，狠狠扫过整艘流民驳船。远方海面上，四艘联合政府舰船已经列开半弧包围圈，黝黑的炮管微微抬升，冰冷的金属船体在灰蒙天光之下泛着肃杀的寒光，十分钟的最后时限正在飞速流逝。

　　“你清楚这么做意味着什么？”柯岚迈步走到林默面前，眉头紧紧锁死，低沉的声音压过呼啸海风，“一艘小型救生艇，去吸引四艘正规军舰的注意力。大海辽阔，可你没有掩体，一旦被追上，没有半分生还余地。”

　　“我清楚。”林默迎着柯岚的目光，神色平静却异常坚定，“继续留在驳船上，只会有两种结局。要么驳船硬接炮火，船上数百无辜流民跟着陪葬；要么内部矛盾彻底爆发，隆戈一伙人把我们强行押送出去换取和平。无论哪一种，孤岛逃出来的那名异变者，最后依旧很难活下来。”

　　他转头望向阿月，握紧她冰凉的手掌。她左手食指那枚海螺贝壳戒指，历经海浪、打斗，依旧牢牢戴在指尖，贝壳表层被反复冲刷打磨，纹路清晰温润。那是孤岛之上，两人许下约定的凭证。

　　“我们本就是被追捕的目标。由我们主动离开，把所有火力与视线引向别处，驳船才能抓住空隙冲破包围圈，逃向更深的公海。”林默继续说道，“这是眼下唯一能保全大多数人的出路。”

　　阿月静静站在他身侧，霜白的面容没有丝毫动摇。自遗弃孤岛逃亡开始，她便从未想过和林默分开。哪怕前方是军舰炮火与狂暴大海，她也会一同前往。

　　“我跟你一起。”阿月的声音清淡，却无比笃定。

　　柯岚望着眼前二人，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被护卫压制住的隆戈一众。隆戈脸色铁青，满心算计全部落空，原本想趁着混乱夺取阿月，如今对方主动选择奔赴险地，他什么都得不到。周围其余流民神态复杂，有愧疚，有解脱，也有麻木的沉默。

　　“给他们放一艘封闭式小型救生艇。”柯岚最终转头对护卫下令，“配齐应急淡水、压缩口粮、简易航海罗盘。小艇马力有限，只能做短距离奔逃。”

　　一名寂白护卫立刻领命，奔向船舷侧边的小艇存放区。

　　“我必须提醒你们。”柯岚看向两人，语气沉重，“现在天边云层正在快速堆积，气象不好，海上风暴正在成型。你们引开追兵之后，不要和军舰纠缠，尽量借着风暴洋流寻找生机。能不能活下来，只能听凭大海决断。”

　　林默抬头望向天际。方才尚且灰白的天空，此刻已经涌来大片厚重墨色乌云，正在快速吞噬仅剩的日光。海平面上风势越来越猛，浪头一层高过一层，预示着一场猛烈的海上风暴已经不远。

　　“多谢。”林默微微颔首。

　　不远处，那名从孤岛漂流而来的受伤异变者，拖着满身反复开裂愈合的伤口，慢慢走过来。他灰瞳之中满是愧疚：“一切因我而起，本该由我一同承担。可我现在伤势过重，登小艇只会成为你们的累赘。”他从脖颈扯下一枚磨旧的简易航海铜坠，塞到林默手中，“这是海上流民的信物，万一遇见其他漂泊船只，或许能换来一丝转机。”

　　林默接过沉甸甸的铜坠，攥在手心。

　　甲板另一头，隆戈被两名护卫押着，依旧不甘心地高声叫嚣：“你们这是白白送死！就算引开追兵，风暴一样会吞掉你们！”

　　没有人再理会他的叫嚷。

　　救生艇被吊臂缓缓放下，落进汹涌起伏的海面。小小的船体在浪峰浪谷之间剧烈颠簸，仿佛随时会被巨浪掀翻。艇身狭小，仅仅能够容纳两个人，艇上存放着几皮囊淡水，一小包压缩干粮，还有一盏微弱的应急信号灯。

　　“时间不多了。”柯岚抬眼望向远处的政府舰队，扩音喇叭的嗡鸣再度隔着海面传来，最后的警告已经响起。

　　“流民驳船，最后通牒。立刻交出目标，否则即刻发动登船作战。”

　　周围的流民默默让出一条通路。

　　林默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暴雨气息的海风，最后看了一眼这艘短暂收容他们的浮海堡垒。拥挤的集装箱隔间，甲板上劳作的异类，船上的纷争与善意，全部在此刻留在身后。

　　“走。”

　　林默握紧阿月的手，两人顺着绳梯，踩着起伏的浪涛，翻身落进摇晃的救生艇之中。

　　护卫从上方抛下缆绳，快速解开固定。

　　“祝你们好运。”柯岚的声音从上方甲板落下来。

　　缆绳脱落，救生艇彻底和庞大的驳船分离开来。小小的船体被海浪推搡，向着远离驳船的方向飘出数米。林默俯身，伸手拉动救生艇的发动机拉绳。

　　突突——！

　　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哑的轰鸣，黑烟袅袅升起。小艇螺旋桨搅动海面，翻起雪白浪花，调转航向，朝着与驳船突围方向完全相反的海域疾驰而去。

　　渺小的艇身，在无边无际的深蓝大海上，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树叶。

　　远方海面上，四艘政府舰船的雷达很快捕捉到救生艇的动向。

　　“目标驾驶小型小艇脱离驳船，正向西北方向逃窜！”

　　舰船甲板上传来汇报声。指挥官一眼就看穿了诱敌的意图，可林默与阿月正是这次行动的核心抓捕目标，不可能放任他们逃走。

　　“分出三艘主力舰，追击小艇。剩下一艘，盯死流民驳船，不要让它趁乱彻底突围。”

　　命令迅速下达。

　　三艘钢铁战舰调转庞大舰体，破开海面，朝着救生艇的方向猛追过来。巨大舰体驶过，掀起层层叠叠的滔天浪涌，一阵阵巨浪狠狠拍砸在小小的救生艇外壳，艇身剧烈摇晃，好几次几乎完全侧翻。

　　剩下的一艘军舰，依旧留守原地，死死牵制住流民驳船。

　　目的达成。

　　驳船抓住军舰兵力分散的空隙，柯岚立刻嘶吼着下达指令：“全员就位！满舵转向，全速向着东南外海突围！”

　　驳船发动机轰鸣作响，庞大笨重的船体艰难调转航向，拼尽全力朝着乌云笼罩的远海冲去。留守的那一艘军舰想要阻拦，仅凭单舰，已经很难彻底封锁全部航线。

　　海面之上，就此分成两条战场。

　　一边，流民驳船借着兵力空隙，拼尽全力突围逃亡；另一边，渺小救生艇在前方亡命奔逃，身后三艘军用舰船如同三头钢铁巨兽，步步紧逼。

　　救生艇速度远远比不上军舰，双方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缩短。舰船上的探照灯已经打开，雪亮的光束穿透灰蒙的海天，死死锁定逃亡的小艇。

　　“停下小艇！立刻放弃抵抗！否则我们将实施武力拦截！”军舰的警告喇叭轰鸣不止。

　　林默双手死死攥住简陋舵柄，手臂肌肉绷得发硬，海水不停飞溅进小艇内部，在舱底积起浅浅一层积水。他不停摇摆舵盘，借着浪涛的走向不断变向，尽量拖延被追上的时间，为驳船争取更多逃离的机会。

　　阿月坐在艇身一侧，伸手不断把灌进来的海水向外泼出。乌黑长发被狂暴海风肆意抽打，后背旧伤在方才甲板打斗时再度撕裂，又依靠异变体质飞速愈合。她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越来越近的钢铁舰影，浅灰色的眼眸冷静沉着。

　　“距离还在拉近。”林默喘着粗气，雨水已经开始零星落下，豆大的雨点砸落在脸上，“我们跑不过军舰。”

　　发动机已经开到最大马力，小艇的引擎在超负荷运转之下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嗡鸣，随时都有报废熄火的风险。

　　厚重乌云彻底压满整片天空，天色瞬间昏暗下来。狂风呼啸，巨浪一浪高过一浪，原本还算温和的海面彻底狂暴。风暴，正式降临。

　　滔天巨浪拔地而起，数米高的水墙从侧面狠狠拍向救生艇。

　　轰隆！

　　整艘小艇被巨浪狠狠掀得倾斜，船体几乎垂直悬在海面，大量海水疯狂灌进舱内。林默死死抓牢舵杆，身体被惯性甩向侧边，险些直接被甩出艇外。阿月迅速伸手，一把攥住林默的胳膊，将他拽回艇内。

　　冰冷的海水浸透两人全身，咸涩雨水模糊视线。

　　身后三艘追击的军舰，同样遭遇到风暴的冲击。庞大的舰体在狂风巨浪之中也开始剧烈颠簸，追击的速度被迫放缓。海面波涛汹涌，能见度急剧下降，雪亮的探照灯穿透雨幕，也只能看清很短的距离。

　　风暴，既是绝境，也是唯一的生机。

　　“风暴来了，军舰不敢靠得太近。”林默抹掉脸上的雨水，大声对着阿月喊道，“我们借着风暴雨幕，往乱流海域钻！”

　　可危机并未解除。救生艇本就简陋狭小，舱底进水越来越多，艇身重量不断增加。发动机超负荷工作，几声断断续续的闷响之后，骤然一声爆响。

　　突突突突——咔！

　　引擎直接熄火。

　　螺旋桨停止转动，再也没有推力。

　　失去动力的救生艇，彻底沦为狂暴大海之中随波逐流的一叶扁舟，完完全全交由风浪摆布。巨浪肆意撕扯艇身，船体木板缝隙不断裂开，更多海水疯狂涌入。

　　没有动力，没有方向，身后的军舰还在雨幕之外搜寻他们的踪迹。漫天风雨呼啸，四周只剩下无尽翻涌的灰黑色浪涛。

　　阿月伸手，紧紧把林默护在自己内侧，用身体替他挡住迎面砸来的浪头。左手食指，那枚海螺贝壳戒指，在昏暗风雨里，依旧残留一点微弱的白光。

　　他们成功引开追兵，保全了流民驳船。可此刻，两个人被困在失去动力、不断进水的破损救生艇上，漂泊于风暴肆虐的汪洋中央。

　　看不见陆地，看不见希望，只有无尽狂风与咆哮大海。生死，悬于一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