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寂白孤岛，予你相拥》雪长空

11、第十一章 追兵压境，船内裂痕 海

　　海平面尽头，数道浓黑的烟柱正缓缓向着这边扩张。

　　滚滚黑烟贴着海天一线铺展开来，不止一艘舰船正在全速驶来。冰冷的钢铁轮廓一点点挣脱海雾的遮掩，联合政府的增援船队，终于赶到了这片公海。

　　悬在驳船外侧吊板上的林默，手中打磨锈迹的工具骤然顿住。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，他眯起眼睛，死死望向远方。

　　之前那艘负责监视的登陆艇只是诱饵，一直躲在视野之外等待主力。现在大部队已经抵达。

　　浪花一遍遍拍打着他脚下悬空的吊板，绳索在金属卡扣处微微咯吱作响。下方就是幽深漆黑的大海，翻涌的浪涛暗藏凶险。他心脏骤然收紧，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甲板上的阿月。

　　驳船内部警报很快响起。

　　“警戒！外海发现官方增援船队！数量四艘！”放哨的流民站在桅杆高处放声嘶吼，声音穿透嘈杂的甲板，传遍整艘漂泊驳船。

　　一瞬间，原本还在劳作的人群全部骚动起来。渔获工具哐当散落，修补渔网的人停下手中活计，所有人涌向船舷栏杆，向着远方海面眺望。恐慌的情绪如同水波，迅速在人群之间蔓延。

　　流民驳船虽然体量庞大，说到底只是改造的废弃远洋驳船，没有正规舰船的火力装甲。船上仅有的只是流民们拼凑出来的简陋武器，面对政府正规船队，硬抗几乎没有胜算。

　　柯岚快步登上主甲板最高的指挥平台，帆布外套被海风猎猎吹起，脸上的神色格外凝重。他抓过望远镜，望向不断逼近的船队，眉头紧紧拧成一团。

　　“他们没有直接开炮。”柯岚沉声判断，“是想逼我们投降。”

　　船队在数千米之外减速，没有直接冲过来强攻，舰只呈半弧形散开，把驳船的逃生航线死死封住。不给船上任何人向外海突围逃跑的机会。

　　扩音喇叭的声音隔着海面遥遥传过来，冰冷威严，响彻整片海面。

　　“流民驳船听着，交出赤症感染者林默，高阶寂白异变者阿月，以及孤岛出逃的异变者，其余人员可以不予追究。拒绝配合，我们将实施登船清剿。重复，交出目标人员，其余人不予追究。”

　　这句话落下，甲板之上瞬间炸开。

　　联合政府打的算盘十分清晰：只抓捕林默、阿月还有那名孤岛逃出来的异变者，其余船上流民可以既往不咎。

　　巨大的压力，瞬间压到整艘驳船所有人的肩头。

　　一部分普通流民脸色发白，低声窃窃私语。海上漂泊的日子本就艰苦，没有人愿意直面战火。一旦开战，流弹、船体破损、沉船死亡的风险会落到每一个人的头上。

　　“把他们交出去，我们就可以平安脱身。”有人压着声音小声嘟囔，“为了三个人，让整船人陪葬，不值得。”

　　“他们只是逃难过来的，凭什么交出去？”另一部分寂白异变者立刻反驳，“今天交出他们，明天政府就会找别的借口，再来索要另外的人。退让一次，往后我们再无立足之地。”

　　人群分裂成两股声音，争吵的苗头悄然滋生。

　　吊在船舷外侧的林默听完喇叭传来的通告，浑身一阵发冷。

　　他很清楚，那番劝降，是最毒辣的离间计。不需要动手进攻，只需要抛出条件，就可以撬动船上人心。隆戈那一伙本就觊觎阿月力量的人，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。

　　“快把我拉上去！”林默对着甲板上方呼喊。

　　值守的流民连忙收紧吊绳，绳索绞盘转动，将他缓缓拉回甲板。双脚重新踩实甲板，他来不及拍掉身上的海水铁锈，立刻穿过喧闹拥挤的人群，快步冲向中部渔具堆放区。

　　阿月还在那里。

　　穿过纷乱涌动的人流，林默看见了阿月。她安静站在帆布阴影之下，浅灰色的眼眸望着远处逼近的船队，乌黑长发被狂乱的海风吹得四处飞扬。方才隆戈与奎恩被柯岚喝退，可两人并没有走远，此刻就混在人群当中，煽风点火。

　　“听见官方的条件了吗？交出那三个人，所有人就不用打仗。”隆戈抬高声调，故意让周围大批流民听见，“一艘船几百条性命，凭什么要为两个外来的逃亡者赌上生死。”

　　奎恩在一旁附和：“那个男人还是赤症携带者，留在船上本身就是定时炸弹。哪天不小心被碰到，我们当中很多人会死。现在正好借这个机会，把他们交出去，两全其美。”

　　这番说辞戳中不少普通流民心底的恐惧，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。生存面前，道义显得格外脆弱。

　　“我们是被柯岚收留的，危难时刻就要被推出去送死吗？”林默挤到阿月身侧，伸手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掌。食指上那枚海螺贝壳戒指，在慌乱人群之中，依旧泛着一点微弱的白光。

　　阿月感受到他掌心的力道，微微侧过头，站到林默身前半步，下意识将他护在身后。高阶寂白的气息缓缓释放，威慑着周围蠢蠢欲动的人。

　　“安静！”

　　主平台上，柯岚重重一声喝，压下甲板上嘈杂的争论。

　　“当初登上这艘驳船的，哪一个不是被联合政府追捕抛弃的人。”柯岚的声音沉沉传遍甲板，“今天我们把林默、阿月交出去，满足对方的要求。下一次，他们可以随便挑出船上另外几个人，用同样的条件逼迫我们妥协。退让没有尽头，一旦开了这个头，这艘船就不再是避难所，而是供政府挑选猎物的牢笼。”

　　柯岚的威望压住了大部分人躁动的情绪，可依旧无法彻底消弭裂痕。隆戈手下的七八名异变者已经悄悄聚拢，隐隐形成一股势力。他们不完全服从柯岚，心中打着自己的算盘。

　　隆戈心里打着双重盘算：如果柯岚硬扛官方，开战，他可以趁乱强行控制阿月；如果多数流民迫于压力选择妥协，他就直接把林默与阿月交给政府，换取整船人的安全，借此收获人心，取代柯岚成为驳船新的主事。无论哪一种结果，对他都有利。

　　就在甲板人心撕裂之时，那名从孤岛漂流过来的受伤异变者，虚弱地从人群后方走出来。他身上伤口反复愈合裂开，脸色惨白，气息不稳。

　　“是我引来了搜捕队。”男人声音沙哑，“最早是我的踪迹暴露孤岛，才引来这支队伍。祸根在我，和他们二人无关。”

　　他愿意站出来承担，却改变不了联合政府的目标。官方点名要的，是高阶寂白阿月，还有罕见的赤症感染者林默，他只是附带目标。

　　远方海面上，政府船队再次传来喇叭警告。

　　“给你们十分钟进行抉择。十分钟之后，如果拒不交出目标，立刻执行登船作战。”

　　倒计时，已经开始。

　　海风呼啸，所有人的心都悬到嗓子眼。

　　柯岚站在高台之上，快速和身边几名核心护卫低声商议对策。硬碰硬，驳船损伤会极其惨重；投降交出人，避难所的根基就此崩塌。

　　“我们可以转向，全力冲向远海。”一名护卫提议，“拼速度突围。”

　　“四艘舰船已经完成扇形包围。”柯岚摇头，眼神凝重，“驳船船体老旧，速度远不及军用船只，跑不掉。”

　　甲板的角落里，林默和阿月并肩而立。

　　林默大脑飞速运转，权衡所有出路。留在船上，要么开战，要么被内部人抓捕交出；若是趁乱乘坐小船逃离，外面四艘军舰封锁整片海域，小小的救生艇一露头就会被拦截。

　　“不能拖累整艘船上无辜的人。”林默低声对着阿月说道，海风刮得他声音断断续续，“可我们也不能束手就擒。一旦被抓回去，等待我们的只会是实验室的囚禁。”

　　阿月攥紧他的手，灰色瞳孔坚定无比，没有半分退缩。无论什么样的结局，她不会独自丢下林默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隆戈抓住人群情绪波动的间隙，忽然挥手。他手下数名异变者立刻向前踏出，打算直接动手，强行扣押林默与阿月。

　　“动手！拿下他们，换取全船活路！”隆戈厉声喊道。

　　一部分被恐惧裹挟的流民下意识退让开来，留出一片空地。

　　“隆戈！你敢！”柯岚看见对方公然发难，厉声呵斥，身边护卫立刻冲下指挥平台前来阻拦。

　　场面瞬间混乱。

　　隆戈的人与柯岚的护卫冲撞在一起，甲板之上人声鼎沸，推搡冲突一触即发。有人想要阻拦，有人冷眼旁观，还有人暗自期待把两人交出去换来和平。

　　混乱之中，奎恩绕开缠斗的人群，借着人群遮挡，猛地扑向林默。他目标明确，想要直接抓住林默的皮肤，主动触发赤暴症。

　　他打的是阴毒算盘：只要林默赤暴失控，在甲板上大肆伤人，那么不用政府动手，船上所有人都会认定林默是灾祸，会主动把他们两个人捆起来送给追兵。

　　奎恩身形迅猛，手掌直奔林默的胳膊抓来。

　　“小心！”

　　林默瞳孔骤缩，来不及躲闪。

　　千钧一发之际，阿月身形一闪挡在林默身前，手臂横挡出去，硬生生接下这一击。奎恩的手掌抓在阿月的肩头，霜白肌肤被指甲划破，渗出血迹。

　　阿月借着冲撞的力道，手臂发力，一掌将奎恩重重掀飞出去。奎恩重重摔落在数米之外的木板上，撞翻一堆渔具绳索。

　　“不要内斗！”柯岚高声怒吼，护卫已经上前把隆戈的人拦截压制住。

　　可内部的裂痕已经明明白白摊开。

　　远方海面，十分钟的时限正在一点点耗尽。军舰的炮口已经微微调转，对准流民驳船的船体。钢铁战船在海面之上，散发冰冷的压迫感。

　　林默望向四周。一部分人同情他们，一部分人敌视他们，还有一部分人麻木只求自保。这艘漂泊的海上避难所，在政府的威逼之下，已经濒临分裂。

　　他低头看向阿月肩头正在飞速愈合的伤口，又看向她食指那枚被海水磨得温润的海螺戒指。孤岛之上，贝壳为誓，他们说好要一起活下去。

　　可眼下，困局已经来到绝境。

　　林默心中生出一个孤注一掷的想法。

　　“柯岚。”林默抬高声音，穿透喧闹的厮杀争吵，“不要让船上人为我们送死。给我们一艘小型救生艇。我和阿月离开驳船，引开船队。”

　　此话一出，全场骤然安静一瞬。

　　柯岚眉头大皱：“出去就是暴露在四艘军舰眼皮底下，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
　　“总比在这里，让你们被迫做出抉择要好。”林默语气平静，却无比坚定，“船队目标是我们。我们驾驶小艇向别的方向逃逸，大部分舰船会来追击我们，驳船就有机会趁机突围，逃往别的海域。至于我们，赌一把大海。”

　　阿月侧过头看向林默，灰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波澜，没有反对，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。

　　隆戈被护卫按住，听见这番话，脸上露出不甘。他本想拿下阿月，可如今对方主动选择离开，他的算计尽数落空。

　　远方海面，扩音喇叭再一次响起。

　　“时限即将结束。最后警告，立刻交出目标人员。”

　　大海浪涛翻涌，黑云正在慢慢聚拢，一场海上风暴，正在悄然酝酿。留给他们抉择的时间，已经不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