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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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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逢之后的日子,缓慢又煎熬。
齐柏林推掉所有琐事,日夜守在病房。
昔日遥隔千里的两个人,终于共处一室,却被生死牢牢隔开。
他寸步不离,白天细心擦拭陈穗的手和脸颊,按时提醒护士换药,夜里倚在病床边浅眠,时时刻刻留意床上人的动静。曾经他期盼了五年的朝夕相伴,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实现。
他尝试过无数次想要弥补。买来柔软的衣物、清淡的流食,轻声和陈穗说起南方这些年的生活,说起四季常青的街道,说起慢慢好转的阿姨。他想把五年空缺的时光一一补齐,可话到最后,只剩下沉重的沉默。
再多的见闻,再温柔的陪伴,也无法逆转不断衰败的生命。
陈穗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。病灶持续侵蚀骨骼,止痛药效果越来越微弱,清醒的时刻不多。
偶尔意识清晰,他会安静侧过头看着齐柏林。目光平和,没有太多波澜,像是贪婪地将眼前人的模样刻印进灵魂深处。
齐柏林常常趁着陈穗沉睡,拿出当年那封妥善保存多年的信。纸张已经微微泛黄,上面是陈穗多年前工整的字迹。当年在南下的路上,他反复读过无数遍,无数次幻想与少年重逢,能当面和他诉说心底情愫。
如今人就在眼前,却只剩下满目疮痍。
这天午后,窗外下起绵绵冷雨,天色阴沉。
陈穗难得清醒许久,痛感暂时平缓,意识格外明晰。
他轻轻动了动手指,示意齐柏林靠近。
“我想……听听煤场的事。”
齐柏林微微一怔,随即放柔声音,慢慢说起零九年冬日的点滴。漫天风雪、冰凉的煤渣、两个人捡拾煤核的黄昏、炉火边安静的闲谈。旧事缓缓流淌,仿佛又回到那个凛冽寒冬。
“那时候,我总怕你冻着。”齐柏林嗓音沙哑,“当年我该强行带你去医院,不该轻信你的那句老毛病。”
陈穗浅浅摇头,呼吸轻浅:“不怪你……是我自己,不愿意说。”
“我常常做梦,回到那条回棚户区的小路。只是梦里只有我一个人走路,风很大,很冷,找不到同行的人。”
齐柏林鼻尖发酸,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手:“以后不会了,我在这里陪着你。”
陈穗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近乎透明的笑意:“太晚啦……我的路,快要走到尽头了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开口,交代后事。
木箱里的手套、书本,没有亲人可以托付。他轻声嘱托,如果可以,等他离开之后,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埋葬,不用立碑,不必麻烦任何人。
那些属于两人的回忆物件,全都留给齐柏林。
“若是以后你想起我,不必难过。能相遇一场,我已经很知足。”
齐柏林强忍喉咙里的哽咽,不敢轻易应答。他不愿意接受这份告别,心底还残存一丝渺茫幻想,期盼奇迹降临。可医生私下反复和他坦白,病人全身多处骨质损毁,器官持续衰竭,已经没有任何救治方案,只剩下时间问题。
夜幕缓缓降临,冷雨依旧敲打玻璃窗。
深夜,熟悉的剧痛再度席卷陈穗。
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,眉头紧紧蹙起,压抑的闷哼从喉咙溢出,冷汗浸透枕套。无论怎么调整姿势,深入骨髓的疼痛不会消退。
齐柏林急忙呼叫护士追加止痛药剂,一边用温热毛巾擦拭他额头的冷汗,低声不断安抚。
“忍一忍,药马上起效,穗穗,别硬撑,疼就说出来。”
陈穗艰难喘息,视线渐渐涣散。剧痛吞噬感知,脑海里不断回放短暂一生的片段。破败的小平房、难熬的冬日、漫天飞雪的煤场、向他伸出手的少年。
零九年黄昏的霞光,好像还近在眼前。
不知过了多久,药物慢慢起效,撕裂般的痛感缓缓下沉。
陈穗呼吸依旧微弱,他偏过头,望向身侧红着眼眶的齐柏林,用尽全身力气,吐出藏在心底一辈子的告白。
“齐柏林……我喜欢你,从煤场初见那天,就喜欢。”
声音微弱,轻得像雨丝,飘散在寂静的病房。
迟了五年的告白,终于说出口,却生离死别在即。
齐柏林俯身,额头轻轻抵着陈穗的手背,滚烫的泪水不断落下: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穗穗,我也喜欢你,一直都是。”
藏在风雪里双向的心动,等到坦诚相对之时,早已没有来日方长。
长夜漫漫,两人安静相伴,不再多说太多话语。
陈穗渐渐困倦,眼皮越来越沉重。
“有点困……想睡一会。”
“睡吧,我不走,一直守着你。”
陈穗缓缓闭上双眼,嘴角维持着淡淡的弧度。
呼吸绵长而微弱,一点点,慢慢放缓。
窗外冷雨淅淅沥沥,永不停歇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清晨的微光透过玻璃窗照进病房。
齐柏林察觉到掌心的温度彻底消散。
那只枯瘦冰凉的手,再也没有轻微的颤动。
平稳微弱的呼吸,永久停止。
残烛,燃至最后一点火光。
陈穗离开的消息,像一块巨石,永久压在了齐柏林的心上。
没有嚎啕大哭,崩溃在漫长沉默里蔓延。
他安静地按照陈穗生前的嘱托,办妥所有后事。寻了城郊一处安静、开阔、能够看见落日的小山坡,简单下葬。没有隆重的仪式,没有络绎不绝的亲友,只有齐柏林独自一人,带着一束干枯的野菊。
泥土层层覆盖下去,彻底隔绝两个世界。
从此天人永隔,再无相见之日。
他回到病房收拾陈穗遗留的东西。老旧木箱被打开,那副洗得发白的线手套静静躺在最上层,旁边是空的冻疮膏管子,一叠泛黄的书本,还有那封没能及时送出的信。
所有物件都带着陈穗独有的、安静温柔的气息,可主人已经不在人间。
齐柏林把所有遗物小心收好,放进行李箱,一同带回南方。
原本预定几日之后返程,他却在这座北方小城,独自停留了整整一个月。
他走遍所有承载回忆的地方。
废弃煤场杂草疯长,再也不会有两个少年弯腰捡拾煤核;通往棚户区的小路早已改建,旧时低矮平房彻底夷为平地;当年的邮政代办点搬迁新址,再也等不到那个日复一日等候信件的少年。
处处皆是旧迹,处处不见故人。
他终于理清所有遗憾。
当年延误遗失的书信,五年遥遥无期的等待,独自硬扛病痛的少年,临终仓促的重逢,迟来的双向告白。一环扣一环的错过,造就无法逆转的悲剧。
倘若当年信件顺利送达;倘若当年离别前他能够察觉病症;倘若多年前他不顾一切回来寻找;倘若命运肯多赠予他们一点时间……
可世间从来没有倘若。
所有假设,全部沦为空想。
一个月之后,齐柏林踏上返程南方的列车。
火车缓缓驶离北方大地,窗外景色不断后退。这座埋葬了陈穗、埋葬了年少心动、埋葬所有遗憾的小城,渐渐消失在地平线。
回到南方熟悉的城市,生活重新步入正轨。工作照旧,母亲身体安稳,一切看起来和从前别无两样。
只有齐柏林清楚,有一部分自己,永远留在了北方那场漫长寒冬,永远留在那个叫陈穗的少年身上。
屋子里专门腾出一格柜子,存放陈穗所有遗物。闲暇无人之时,他会取出那封信纸,一遍一遍细读文字。
凛冬有幸与你相逢,你是我被困泥泞岁月里遇见的一束光。
字迹依旧清秀,书写者早已化作一抔黄土。
南方四季如春,常年温暖,没有北方刺骨寒风,没有暴雪封城。
可齐柏林从此畏惧降温、畏惧阴雨。
每逢天气转凉,他总会下意识想起陈穗常年发作的骨痛,想起病床之上少年枯槁虚弱的模样,心口持续性传来沉闷的疼痛。
他养成一个习惯,每年深秋,会独自买一张北上的车票,重回北方小城,去往山坡墓地静坐许久。
不说话,只是安静坐着,看着落日慢慢沉落。
他会和陈穗说说这一年发生的琐事,说说阿姨的近况,说说城市里四季的风景。
仿佛少年依旧坐在身侧,安静倾听。
只是无论等候多久,永远得不到一句回应。
岁月缓缓流淌,一年,三年,五年,十年。
齐柏林渐渐步入中年,眉眼间的青涩彻底褪去,周身笼罩一层化不开的落寞。旁人给他介绍伴侣,全都被他委婉拒绝。
没有人能够替代零九年风雪之中,那个温柔隐忍、独自承受一切、以命成全他的少年。
心底的位置,早已随陈穗逝去,永久空缺。
他时常在深夜梦见旧日场景。
漫天风雪的煤场,少年穿着单薄旧棉袄,回头朝他淡淡一笑。
他拼命想要上前靠近,梦境骤然破碎,伸手只抓到一片冰凉虚空。
醒来一室寂静,空余满心怅惘。
后来,他再也没有遇见过那样纯粹、赤诚、甘愿牺牲自己去成全他人的爱意。
世人都说,时间能够抚平伤痛。
可有些遗憾,会跟随人的一生,永不消散。
齐柏林终于活成了当年陈穗期盼的模样:前路坦荡,岁岁安稳,远离泥泞与苦寒。
可这份安稳光明的人生,是陈穗用性命换来的。
余生漫长,他拥有了当年两人一同向往的春暖花开,却再也没有可以并肩共赏的人。
当年煤场拾穗,风雪相逢。
少年燃尽自己,化作一瞬微光,照亮他人前路。
凛冬年年往复,风雪岁岁如期。
世间到处春暖花开,唯独他,永远留在了寒冬,再也不会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