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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长安 王君心中, ...

  •   沈琬第七次被绣花针扎到时,终于生气了。

      “不绣了,不绣了!”她从床上跳下来,“茯苓,把我的霜月弓取来!”

      茯苓并未起身,她手里的针线好像有生命一般,来回往复,尽是沈琬看不懂的手法,动作赏心悦目,绣出来的长河落日也好看极了。

      “女郎,府君说了,您绣不完就不能去习箭。”

      沈琬哀嚎一声,再次穿针引线起来。

      可能因为心情烦躁,沈琬被扎得更多了,眼眶蓄满泪水。爹爹明知她不善女工,以前也没有这样强迫过她,今天是怎么了?

      终于捱到了晚饭时间,这是沈琬吃饭最积极的一次。她坐在桌边看女仆布菜,抬起左手给沈粟看:“爹爹,您看我被扎成什么样了?”

      沈粟知道他短于针线,但没想到如此不擅长。他轻咳了声,给她夹了一块牛肉。

      “琬儿,你毕竟是女儿,12岁了,再过几年就要出嫁了,也是时候去学点女儿家该学的东西。”

      沈琬不明白什么是女儿家该学的东西?现在匈奴时不时过来滋扰边境,而她又擅长弓箭,她为什么不能去御敌?

      “爹爹,人应该扬长避短,我要上阵杀敌!”

      “既然如此,你跟你外祖父回长安,他是有名的箭术将军,弓箭技术比我强多了,他教你也不枉埋没你的天赋。只是,你心性浮躁,还需磨炼,切记。”

      这下沈琬开始疑惑了,因为母亲是死于匈奴人之手,所以父亲一直不主张让她上战场,现在怎么突然转变思想了?

      一直沉默的沈珩开口了:“父亲,此次马邑之围失败,匈奴必将报复,雁门往北越过长城就是匈奴牧场,太近了,您不如辞官和我们一起回去吧。”

      沈粟看着这个孱弱却聪慧的儿子,心里百感交集。如果他身体更好些,完全可以去官场上有一番大作为,光耀门楣。而现在,他只希望两个孩子都能平安长大。

      “珩儿,之后你和妹妹互相照应,而爹爹作为朝廷官员,百姓的父母官,怎能贪生怕死?”沈粟摸摸他的头,“快吃饭吧,吃完送你们去马邑。”

      沈府门外,雨打灯笼。

      沈琬和哥哥牵手走到马车前,刚要踩上马凳,就听到沈粟哽咽的声音:“孩子们,保重。”

      沈琬再也忍不住了,眼泪大颗掉,她松开沈珩的手就跑着扑向沈粟:“我不走了爹爹,我舍不得您!”

      沈粟一时间也万分心酸,帮她调整好头上的斗笠,忍痛推开她:“又不是见不到了,之后陛下如果调爹爹回京,我们又可以团聚了。”

      “我想留在这里。”

      沈粟狠心转过身,强装镇定道:“珩儿,带你妹妹走。”

      沈珩眼眶也红了,他拉起沈琬对着沈粟道:“父亲,您一定要平平安安的。”

      沈粟挥挥手,进了府门。

      沈琬的哭声被越来越大的雨声淹没,而马车渐行渐远,送走了沈粟最珍贵的两人。他们不知道,他一直躲在门后,直到走远了才出来直直望着他们的方向,泪流满面。

      沃阳,使者住所。

      卫青坐在案前,细细绘制边防图,直到三更天才睡下。

      第二天,他一大早就起来巡行长城沿线,监督兵卒把残破的官方亭燧逐一修缮。重新定烽火信号、轮值制度,全部使用朝廷直属戍卒值守,人员轮换、粮草兵器由行辕直接拨付,绕开地方郡县,绕开豪强。他选择无主的河谷、隘口高地,修筑一批属于官府的小型堡寨,流民可以自愿迁入官堡:官府发放口粮、简易屋舍,登记入官府户籍。愿意从军的编入戍卒;不愿当兵的就屯垦耕种。

      一时间,百姓拍手称赞,好多在王氏手底下干活的佃农都心动不已,偷偷过来打听情况。
      王氏大怒,这是跟他抢人了?

      他压下火气,登门去找卫青,却被晾了半天,茶水添了一碗又一碗,始终见不到卫青的面。

      一连三天,皆是如此,直到第四天,方得门吏通传,引他入厅堂,而卫青正在等他。

      “卫君,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面色不虞,待卫青示意,才在他下首坐下,单刀直入地表达不满。

      “王君可是误会我了,如今马邑谋败,匈奴随时可能入侵,而我朝消耗了大量的粮草、军械,实在无法拨款来修缮防御工事了,我知道您来肯定是送钱的,但这可不是一点钱就够的,所以我才避而不见,怕您家财散尽。”

      王永年:???

      卫青继续道:“也是,王君为雁门望族,麾下佃客部曲众多,理应与官府共担守土之责。捐金修城,于公是报效国家,于私也是保全自己。边塞商贾鱼龙混杂,也不知有没有与北虏私通......”

      王永年指尖猛地攥紧,面上强撑出一副坦然,勉强一笑:“卫君严重了,我们世代居于此地,深受边地烽火之苦,对匈奴恨之尚且不及,何来私通一说?至于卷财助城,本就是郡中百姓分内之事,只是修城耗资巨大,王氏虽略有薄产,家中族人、僮客数千人要供养,也并非取之不尽,不知卫君想要我王氏拿出多少资财?”

      卫青抬眼看向他,不直接答数目,淡淡反问:“王君心中,雁门一城百姓的安危,价值几何?”

      沈琬时隔五年再次见到外祖父,只觉他老了很多。鬓边几乎都白了,脸上皱纹也变多了,唯一不变的是看向她时慈爱的眼睛。

      李广本因此次失利而闷闷不乐,可是见到外孙和外孙女,这烦心事早抛到九霄云外了。

      接下来,两人跟着部队往回走,终于在第九天遥遥望见一圈绵延六十余里的夯土城墙,走近看到墙外围一道丈余深的城壕,引渭水支流环绕,水面清浅,浮着零星菱草,壕上架木构吊桥。

      眼前宣平门是城东第一大关。整座城门阔三十余丈,一门三道,每道门道宽六丈,恰好容四辆驷马大车并行。中间一条御道,青石铺底,光洁平整,是天子专属驰道,军队走的是左边的驰道。

      城内早有消息说此行出征匈奴一无所获,因此除了一些商贩在叫卖,无人理会这支长途跋涉回来的军队。

      马车转了一下,行至长安北阙大道,此道直通未央宫北门,两侧皆是公卿武将的甲第大宅,在这些宅子中间,有一栋尤其朴实无华。门楼为单层悬山顶,青灰筒瓦铺顶,瓦当刻简朴云纹,门楣正中央悬挂横木扁,上书:李将军第。其下两扇厚重榆木大门,门环是素面青铜,无繁复缠花。门前左右立两座矮小夯土哨亭,两名持戈戍卒值守,查验谒见的军吏、边地来客。

      是外祖父的家。

      “珩儿,琬儿,你们先回去吧。”李广需先向陛下述职,准确说是要去面对帝王的怒火。

      两名戍卒过来行礼,随后带沈琬两人进府。门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接引女仆,一身灰青色交领右衽直裾,娟料朴素。她神色恭谨,垂手躬身行礼:“公子、女郎一路辛苦,老夫人已在后院等候,随奴婢来。”

     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,无雕花影壁,青石板直道直通正堂。沈琬和兄长对视一笑:外祖父是真的节俭。

      由连廊来到后院,沈琬看到三个妇人站在正屋门前。正中的上了些年纪,发丝夹杂雪白,在看到两个孩子时,激动地落下泪来。

      “外祖母!”两人小跑着扑过去,跪在妇人面前。

      “哎!好孩子快起来,快起来!”

      祖孙见面,本是喜事,可此时心里都难掩悲切。

      进了屋后,祖母向他们介绍了一下另外两个女人,身型高挑挺拔的是长媳崔氏,长年随家人奔走边关,肌肤也是蜜麦色,遇事沉静无怯色,面容端正;次媳杨氏纤细娇小,肌肤莹白细腻,是典型的江南美人。听说两人为避边境战火而随军一路颠簸,崔氏忍不住骂了句匈奴,遗憾不能上阵杀敌,不然一定要手刃这些蛮夷。

      沈琬疑惑:“为什么伯娘不可以上阵呢?”

      崔氏无奈笑笑:“因为伯娘是女子,女子上不了战场。”

      沈琬定定看她:“保家卫国不应以男女有别。”

      杨氏浅浅笑开:“妈,大嫂,我们琬儿是要干大事的人。”

      ————
      相比沈府的其乐融融,未央宫宣室殿的气氛已经接近冰点。

      年轻的帝王直接打断了韩安国斟酌许久的汇报,他不明白三十万军队出征,为什么会无功而返,难道大汉朝竟畏惧匈奴至此?!他将视线转向一旁的王恢。

      “王恢!你可知罪?”

      “臣罪该万死!”王恢连忙磕头,这次是他献计诱敌全歼,可结果大出他所料,在他的计划里是韩安国缠住匈奴主力,而他率领的三万兵马拦截匈奴后方辎重,截断其退路,可没想到匈奴全须全尾地奔他而来,他无力抵抗,只能原地撤军

      头顶传来两声冷笑:“既然如此,将王恢打入死牢!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长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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