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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初见 帽檐下的人 ...

  •   元光二年,夏。

      雁门郡北境,沃阳城外的风,裹着浓重血腥气,卷过残破的亭障与焦黑村落。

      此地是全郡最北极边,孤悬北疆。再往北六十余里便是匈奴的放牧地之一——盐泽。

      三天前还热热闹闹的街道,此时一片冷清。不少民宅被焚毁,断壁间飘着残烟。田间土地被马蹄践踏,大量牛羊及百姓遭掳,残存的乡人躲在废墟之中,满目惶然,一片萧条。

      一处隐蔽的角落里,有木板在轻轻晃动。紧接着钻出来一个灰头土脸泪迹斑驳的少女,她把木板移到一边,轻声说:“兄长,他们都走了,我拉你出来。”

      地窖里爬上来一个身形瘦弱,形销骨立的少年。他本就身体虚弱,再加上三日未进水米,此时病态苍白的脸上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。

      “琬儿……”他说话时颇为费力,抬手去碰女孩的脸,“此地不宜久留,你往南走......”

      脸上感知到灼热的温度,沈琬急忙起身,背起沈珩跑到旁边一户人家灶房里。

      将沈珩靠墙放下,她去陶瓮里舀了瓢水给他喝下,随后撕下身上的布沾湿贴到沈珩额头上。

      刚想喘口气,突然听到有马蹄声由远处传来。沈琬将耳朵贴在地上,只觉地面震动,心中惊骇不已。一时间,城中竟安静了一瞬,噤若寒蝉,有个满脸血污的青年人索性站了起来:“不管了,真是匈奴人就和他们拼了!”

      响应者寥寥,大部分人还是往屋里躲,最后只余六个勇士站在街道上。似乎没想到大家这么不团结,那六人面面相觑,最后只剩一开始那个呼吁者了。他双眼一闭,也跑了,他知道螳臂无法当车。

      很快,马蹄声越来越近,急促、密集,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。

      沈珩此时恢复了点体力,他仔细听了听,竟笑了,担忧和焦虑都不见,笑容仿佛冰雪消融般和煦。沈琬不明白兄长为什么突然发笑,沈珩说:“这是从南边来的,是我们的人。”

      沈琬紧绷的心骤然一松,长舒了一口气。

      他们仍在隐蔽处观察,最前面的汉节十分醒目。

      原来是朝廷派来的持节使者,许多百姓喜极而泣,有母亲将捂在孩子嘴巴的手放下,有老人从扶着的梁柱后慢慢走出来。

      为首一骑缓慢前行,他一身玄色素布劲装,衣料被风尘吹得微微贴住脊背。他的大部分面容隐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,只能看见直入青松的肩线。马匹行过遍地残碎器物,他左手持节,右手控缰,手势极稳,周身静得没有半分喧嚣。

      士卒们奔走传令,加强布防,有人试探着走出来,询问这支军队是否是长期驻守,以保护沃阳不再受胡人侵扰。

      答案是否定的,他们只是朝廷派来巡边的,只有两千人马,至于此次沃阳折损的兵马财务,朝廷出一部分银钱人力支援,另外一部分归雁门郡太守调度。

      沈珩活动了下筋骨:“琬儿,我们该回善无了。”

      沈琬收回视线,整理了整理随身包裹。

      没人知道,帽檐下的人嘴角微扬,露出一个清浅的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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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沃阳县令陈凯远远望见旄节,带领县丞、主簿、诸掾吏出大门迎候,列队立于道旁。

      待卫青走近,县令深深躬身一揖:“沃阳令,恭迎天子使者。节杖至此,有失远迎。”心底暗自讶异长安来的使者竟这般年轻,面上却不敢显露,唯恭顺等待卫青发话。

      在主位坐定后,卫青面色沉静,只提出将本县近三个月的户籍名册、城防修缮及粮草储备的文书拿来。

      主簿领着两名小吏,抱着厚厚几摞捆扎整齐的简牍快步送到案前,竹简被麻绳串得规整,表面还薄薄撒了一层防潮的草木灰,看着一应俱全。

      卫青没有立刻翻检整册户籍,先伸手挑出最靠外侧的戍卒轮值名册,指尖抚过简面新旧不一的墨迹:“上月北亭三次匈奴斥候窥边的军情记录,调对应时段戍卒出勤简来对照。”

      主簿连忙上前翻找,翻找半晌,额角冒出汗珠:“回、回使者,那几日的夜巡细册……库房受潮粘连,暂需些时日梳理。”

      卫青抬眼淡淡看向县令:“沃阳亭障依山挖了防潮地窖,郡里去年刚拨过防霉熏材,怎么偏偏紧要军情的册子受潮?”

      县令慌忙躬身辩解:“边塞昼夜温差大,地窖角落难免返潮,小吏确实……”

      “不必遮掩。”卫青打断他,随手掀开户籍简册末尾的空白夹层,抽出一叠私抄的副册,“这户籍登记的适龄征丁缺了多少,想必县令心中有数,这些人要么被本地豪强隐匿挂靠、逃避戍边,要么被你们默许私下给世家做工抵税,对吧?”

      堂内鸦雀无声,一众县吏全都垂头不敢吭声。县令脸色发白,扑通半跪下去:“下官监管不力,只是本地豪强盘根错节,下官实在难以彻底约束……”

      卫青将那简札搁在案上,旄节就在身侧,威压扑面而来:“我持节巡边,本意核查边备、补足防务漏洞,你们非但隐瞒户籍、虚造军备文书,还和地方士族勾结遮掩疏漏,一旦匈奴大举来犯,沃阳首当其冲,你们担得起罪责吗?”

      县令浑身发抖,连连叩首请罪。

      这时卫青话锋稍缓,没有立刻追责,而是吩咐道:“先把缺漏的壮丁名册重新核查补全,三日之内理清豪强隐匿的人口与粮草储备,城防破损的地方今日就要动工修缮。我会逐日落点查验,若再有推诿粉饰,直接上报廷尉府论处。”

      消息传到王永年的耳朵时,他正漫不经心地喂腿上的女人吃山桃。那女子很明显吃不下去了,小腹微微隆起,但面上却还是笑着,眉眼间无半分闺阁娇憨,反倒藏着边塞妇人独有的通透世故,话音压得极低,字字敲在王永年心上:“郎君莫要轻忽,这持节的少年使者一出手便揪出户籍私册,显然是有备而来,陛下这些年一直在打击地方豪强,现在到我们这里了。”

      王永年抚着下颌短须沉吟片刻:“所谓巡边,不过和以往一样图财罢了,他上来这么兴师动众,无外乎想要得多点。备黄金百两、珠玉十箱送去,他若收,便是同流合污,咱们攥着把柄高枕无忧;他若不收,也能污他‘拒纳忠良、苛待边地’的名声!”

      连续奔波数日,卫青很是疲乏。案上的文书越看越火大,索性扔到了一边。

      夜越来越沉,屋中烛火如豆。朦胧间,紧闭的房门打开,走进一个身子婀娜、雍容华贵的女人,她面容精致,斜睨了他一眼。

      基本是出于本能,卫青连忙起身跟着她,而对方却轻启朱唇:“这儿不像公主府里有石墩。”

      卫青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,默然躬身,脊背弯下,稳稳伏在地上。

      等了许久,后背也没有被踩踏的触感,内心疑惑刚要转头时,头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。

      “你们看,这就是姓卫的私生子,他爹不要他了!哈哈哈哈......”

      “听说是靠姐姐上位才进宫谋了个去建章宫当差的!”

      “小点声,不怕被杀头吗?”

      卫青脸色惨白,指节用力到渗血也浑然不觉,他感觉到心脏一阵挛缩,头也越来越晕。而在意识混沌之前,他听到了这生都无法忘怀的声音,清亮通透,恰似秋日山溪潺潺。

      “如此讥诮人,你们有多高贵?”

      啪哒一声,手中竹简落地,卫青惊醒。

      原来是场梦。

      可又不完全是梦,因为这就是五年前真实发生的事。

      窗外仍是漆黑,他低声问了句:“现在几更了?”

      门外守卫沉声应答:“回使者,五更天了。”

      卫青将掉落的竹简捡起来,可再也看不下去了,无外乎是一些都不能自圆其说的假账。

      卫青活动了活动已经僵硬的肩颈。侍仆推开门,给他打来了水洗脸。

      边塞水稍浊,有些许尘土味,待他擦好脸后,亲卫进来行了一礼,低声禀报:“使者,王氏管事携礼候在门外,黄金百两,珠玉十箱,说是…… 边地恭礼。”

      卫青轻笑一声,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,他淡淡道:“请他进来。”

      随后他换了件色暗纹细缯劲装,外罩一件石青色锦边短褐,腰间束鞶革玉带,带钩是素银錾刻的虎纹,不饰金玉,却透着天子亲卫的规整威仪,侧旁悬着墨色绶囊,系着半幅与汉节相配的旄毛穗子。

      管事躬身进门,满脸堆笑,挥手让仆从将礼盒尽数摆开。黄金码得齐整,珠玉在晨光里泛着柔光,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动心。

      管事躬身作揖:“王郎君念使者远来劳苦,略备薄礼,聊表心意。往后沃阳的事,还望使者多多通融。”

      这话里的试探与拉拢,昭然若揭。

      卫青垂眸扫过那些财物,沉默不语,管事本来安稳的心霎时忐忑起来,脸上的笑开始凝滞,他看卫青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,不会是要把自己扣这里吧?

      就在他想逃走时,上座的人说话了:“王郎君有心了。”然后抬手示意亲兵:“收下,入库登记。”

      管事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喜,连连躬身:“使者痛快!王郎君必定铭记在心!”

      他原以为卫青是块难啃的硬骨头,没想到竟是个同流合污之辈,心底最后一丝忌惮烟消云散,恭顺告退,回去给王永年报喜。

      待管事离去,亲兵忍不住上前:“使者,这贿赂万万收不得,恐污了您的清名……”

      卫青笑而不语,转身看北疆地形图,他知道王永年盘踞沃阳三代,垄断盐泽私商商路。当地县令也奈何不了他,另外,这些年,边境大商勾结匈奴的不在少数,而朝廷现在决定对匈奴开战,这些商人作用很大。

      亲兵不明白为什么使者在长安时一身正气,刚来这儿却收受贿赂,莫非是真的穷怕了?

      卫青指尖轻叩地图,吩咐道:“户籍清查由明转暗,不可打草惊蛇,城防修缮加快进度。另外,密令斥候,盯住王氏掌控的边贸关卡 —— 三日内,会有马邑来的商人,持‘聂’字令牌过境,务必暗中护送。”

      那是朝廷安插的商人聂翁壹,是马邑之谋里,诱匈奴单于南下的唯一棋子。

      亲卫就知道使者不是那等贪财忘义之人:“那这些珠宝呢?”

      “城防花钱,悄悄送到都尉府吧。”

      此时的王永年私宅,听闻管事回报 “卫青收下厚礼”,王永年抚掌大笑,端起酒樽一饮而尽:“我当是什么硬骨头,不过也是个贪财的俗人!骑奴出身,到底改不了卑贱本性!”

      他的夫人柳氏微微蹙眉,仍有顾虑:“卫青毕竟是天子心腹,会不会有诈?”

      “有诈?” 王永年嗤笑,“他若真要查,收礼之时便会将我拿下。如今既收了礼,又放缓清查,分明是想拿了好处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!”

      他大手一挥,吩咐管事:“催促盐泽那边加快商人往来!”这样他便可以用他们的过路费来弥补此次损失。

      柳氏仍觉得不对劲,可也说不上来是哪里有问题,看着王永年喜上眉梢的样子,她不敢再去扫兴。

      而陈凯听说了卫青收贿的事,心里一块大石头也落地了,他这些年也收了各个大家的一些好处,刚开始是迫不得已,到后面已经无法抽身了。匈奴经常来此掳掠,他每次不得不花费银两去打点,否则不仅自己被撤官,百姓也遭殃。可他没钱,没钱怎么办?只能增加赋税,而赋税又能有多少?最后他只能依赖豪强,他们资助军队马匹粮草和钱财,而他给他们壮丁、伪造户籍、包庇他们走私......

      夜幕降临,卫青独坐案前,烛火摇曳,映着他沉锐的眉眼,他望向南方,马邑方向的战云,已在天际翻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初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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