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旧巷余温》请吃一口木头栗子

2、第 2 章

　　夜色缓慢漫过安居巷连片的楼顶，昏黄路灯次第亮起，沿着曲折巷道拉出长长的光影。晚饭的香气顺着敞开的门窗飘出来，混着夏夜里潮湿温热的风，在窄巷里来回流转。

　　苏逾简单泡了一碗速食面，安静坐在书桌前。卧室狭小，桌面堆着练习册与试卷，边角微微磨损。窗外不停传来邻里闲谈、碗筷碰撞的声响，喧嚣近在咫尺，却始终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，将他独自圈在安静之中。

　　他拿起笔想要刷题，视线落在草稿纸上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傍晚巷口的偶遇。

　　那人沉稳温和的声线、干净利落的衣着，还有分寸得当的距离感，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。苏逾连忙轻轻晃了晃头，强迫自己收回心神。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，或许明天就会离开这片老城，不该反复回想，徒增杂念。

　　笔尖用力，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略重的印痕。

　　骨子里长久滋生的自卑再度翻涌上来。他习惯清醒地划分界限：明亮从容的人属于宽阔平坦的大道，而自己长久蜷缩在蜿蜒逼仄的旧巷，两条轨迹短暂相交之后，只会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远去。

　　一夜安静度过。

　　翌日清晨薄雾笼罩老城，空气带着雨后残留的湿润。苏逾照旧早起，收拾书本准备前往补习班。父母一早外出务工，屋子里空荡荡的，只剩下风扇缓慢转动的声响。

　　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巷外走，刻意绕开昨日的老槐树，下意识避开有可能再次遇见陌生人的路线。心底隐约藏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惶恐，他害怕再次碰面，害怕需要进行多余交谈，害怕自己笨拙拘谨的模样再次暴露于人前。

　　一路平安无事，直至正午补习结束。

　　日头正盛，阳光毫无保留倾泻而下，石板路面被晒得发烫。苏逾没有立刻回家，拐进巷子中段一家老旧杂货店，打算买一瓶冰水。

　　店铺屋檐低矮，铁皮招牌久经日晒，颜色褪得浅淡。老板趴在柜台后小憩，屋内光线阴凉。苏逾轻手轻脚走进去，目光落在冰柜上，正准备开口，余光瞥见屋檐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
　　陆时衍就站在门口位置，手里拎着简易采购袋，似乎刚刚购置完生活用品，正低头看着手机消息。

　　苏逾脚步猛地顿住，心脏骤然一缩，下意识想要转身后退，从侧边小巷绕道离开。

　　可退路已经狭窄，贸然转身逃离太过突兀。进退两难之间，他浑身微微绷紧，下意识往冰柜侧边阴影里靠了靠，头低下去，希望对方不曾留意到自己。

　　他屏住呼吸，尽量缩小存在感，指尖不自觉攥紧书本边角。

　　陆时衍原本专注看着消息，眼角余光捕捉到身侧动静，抬眼望过来。视线对上少年单薄的身影，他稍稍一怔，随即认出这正是昨日为自己指路的学生。

　　“又见面了。”

　　依旧是平稳温和的语调，没有突如其来的热情，自然又克制。

　　逃避已经来不及。苏逾僵硬地站在原地，缓慢抬起一点视线，目光落在对方胸口位置，依旧不敢直视双眼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……您好。”

　　简单两个字，耗费了他不少力气。

　　陆时衍察觉到少年一如既往的局促，没有主动向前迈步，维持着安全距离，淡淡开口：“昨天多谢你指路，我顺利找到七栋了。”

　　得到确认的瞬间，苏逾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，至少昨日的指引没有出错，没有给对方造成麻烦。他轻轻摇了摇头：“不用客气。”

　　杂货店老板被说话声吵醒，慢悠悠直起身询问需要什么，打破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。

　　“一瓶冰水。”苏逾低声开口，快步走上前付钱，指尖捏着冰凉的塑料瓶，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偶遇。

　　“也帮我拿一瓶同款。”陆时衍顺势开口。
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杂货店，檐外日光灼人，热浪扑面而来。巷道不算宽阔，并肩行走太过拥挤，苏逾下意识放慢脚步，想要落在后方。

　　陆时衍留意到他刻意退让的小动作，微微放缓步伐，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，没有刻意搭话，避免给他造成压力。

　　一路安静往前走，只有鞋底踩踏石板的轻微声响。

　　苏逾心里乱糟糟的。

　　他预想过无数种场景，却没想过会这么快再度相遇。他找不到合适的话题，不擅长寒暄，害怕冷场，又害怕自己说错话惹人厌烦。无数细碎的念头缠绕在一起，让他心神不宁。

　　“你是住在安居巷里面？”良久，陆时衍主动挑起一句十分平淡的问话，不给人压迫感。

　　苏逾轻轻点头：“嗯。”

　　“我之后一段时间会住在七栋祖屋，收拾房子，短时间不会离开。”

　　陆时衍说得平静，落在苏逾耳中，却掀起一层细微波澜。

　　短时间不会离开。

　　意味着往后，或许还会频繁碰见。

　　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层茫然与无措。他早已习惯独自沿着旧巷往返，日复一日，安静无人打扰，突如其来一个稳定存在的陌生人，打乱了他长久维持的平衡。

　　他不知道应当如何回应，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
　　走到前方岔路口，两条巷道通往不同方向。

　　“我往这边走。”陆时衍停下脚步，指了指左侧巷道。

　　“我走另一边。”苏逾立刻接话，下意识微微往后退了半步。

　　“路上小心，天太热。”陆时衍温和道别。

　　“嗯，再见。”

　　苏逾说完，几乎是立刻转身，快步拐进巷道，没有回头。

　　直至走出很远，确认不会再被看见，他才慢慢放缓脚步，手里的冰水贴着掌心，带来一点微弱凉意，却安抚不住纷乱的心绪。

　　原来对方不会很快离开。

　　往后漫长夏日，狭窄旧巷之中，或许会不断重逢。

　　苏逾抬头望向头顶交错密布的电线，湛蓝天空被切割得支离破碎。心底滋生出两种完全相悖的情绪。一面下意识想要躲避，害怕过多交集；另一面，又无法否认，想起那人从容温柔的语气时，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期待。

　　他狠狠皱了皱眉，迅速压下那点不该生出的念头。

　　不要期待。
　　期待只会催生奢望，而奢望最后往往只剩下落空。

　　他只是暂住在此地的过客，自己不必投入任何多余情绪。

　　苏逾沿着墙根继续往前走，身影消融在旧巷层层叠叠的阴影里。

　　另一边，陆时衍站在岔路口，望着少年仓促远去的背影，眸色沉静。

　　他看得出来，少年一直在刻意保持距离，本能地防备、退缩，像一只受惊后时刻准备逃窜的小兽。没有尖锐的抗拒，只是安静、沉默地往后退让，将自己包裹在厚厚的壳子里。

　　这片老城巷子人声喧嚣，人人自在坦荡，这般长久自我封闭的少年，实属少见。

　　陆时衍收回目光，转身朝着安居巷七栋走去。祖屋内堆积不少老旧杂物，还有许多整理工作等待处理。

　　夏日漫长，安居巷不大，来日或许还有不少碰面的机会。

　　他不必急于靠近，不必刻意打破对方的防备。有些人心底壁垒厚重，强行叩门只会让人紧闭心门。不妨顺其自然，倘若有缘遇见，便平淡打一声招呼，不必强求更多。

　　热风穿过巷道，卷起地面细碎灰尘，悄无声息掠过整片旧巷。

　　谁也无法预料，这场始于问路的相遇，将会慢慢撕开少年封闭多年的心防，将一束远道而来的晚风，长久留在昏暗巷底。
　　一连数日，苏逾出门时刻意调整时间，错开以往的出行时段，尽可能避开可能遇见陆时衍的机会。

　　他依旧每天往返补习班，穿行在曲折巷道，只是变得更加谨慎，路过七栋附近时，总会下意识加快脚步，目光快速扫过楼道门口，确认没有人，才安心通过。

　　一连四五天，没有再次碰面，苏逾稍稍放下悬着的心。

　　生活重回原本单调的轨道，刷题、往返街巷、独自待在狭小卧室，周遭一切照旧。只是偶尔静坐发呆时，脑海里会不受控制浮现那日杂货店门口的画面，他每次都强行转移思绪，不愿深究心底异样。

　　连日晴热之后，一场雷雨毫无预兆降临。

　　午后乌云遮蔽天空，天色骤然暗沉，狂风卷着水汽涌入旧巷，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。狭窄巷道无处躲避，行人纷纷就近寻找屋檐避雨。

　　苏逾没有随身携带雨伞，下课遇上暴雨，只能站在一处老旧屋檐下等候雨势变小。雨水顺着屋檐边缘连成水帘，视野白茫茫一片，地面迅速积起水洼。

　　冷风裹挟雨丝扑面而来，带来明显凉意。苏逾抱着书本靠在墙边，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雨幕之中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道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雨伞，从雨幕深处缓步走来。

　　是陆时衍。

　　他似乎外出采购物品，伞面压低，避开迎面吹来的风雨，走近之后，一眼就看见檐下孤零零站着的苏逾。

　　两人视线猝然相撞。

　　苏逾浑身一僵，第一反应依旧是想要躲避，可狭小屋檐没有多余空间，根本无处可退。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，指尖紧紧捏住书本封面。

　　陆时衍走到屋檐下收伞，抖落伞面上附着的水珠，语气如常平和：“在躲雨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苏逾低声应答，视线落在地面流淌的雨水上，不敢抬头。

　　“看样子短时间不会停。”陆时衍望向外面厚重的雨云，“你家在巷子深处？”

　　苏逾轻轻点头。暴雨滂沱，贸然冲回去，书本一定会被雨水打湿。他没有应答，只是安静望着水洼里不断漾开的涟漪。

　　周遭只剩下雨声哗哗作响，空气安静湿润。

　　以往苏逾独处时，享受这样的寂静，此刻身侧站着一个不算熟悉的人，沉默就变成煎熬。他拼命思索有没有合适的话题，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，只能僵硬维持站姿。

　　陆时衍察觉到他的局促，没有持续问话，安静陪他一同等候，并不逼迫少年寻找话题。

　　他留意到少年单薄的短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，皮肤泛出一点浅淡冷意。

　　“雨太大，这样等下去容易着凉。”陆时衍稍稍沉吟，开口提议，“我住七栋，离这里不远。如果你不介意，可以先到我那边避雨，等雨停再回去。”

　　提议十分温和，没有半分胁迫，选择权全然交到苏逾手上。

　　苏逾猛地抬起眼，眼里满是错愕。

　　去对方的住处？

　　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慌乱起来。私人住所意味着更加近距离的相处，没有街巷行人作为缓冲，密闭空间里，他不知道该怎样自处。本能的胆怯立刻占据上风，几乎想要立刻开口拒绝。

　　可望向外面倾泻不止的大雨，看着怀中极易受潮的练习册，拒绝的话卡在喉咙，迟迟说不出口。

　　他陷入两难，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，眼底满是犹豫与无措。

　　陆时衍耐心等候，没有催促：“不用为难，不想去也没关系，我们就在这里继续等。”

　　对方善解人意的退让，让苏逾心头压力稍稍减轻。他沉默许久，反复权衡，小声询问：“会不会……打扰到你？”

　　“不会，房子很大，只有我一个人收拾。”陆时衍语气淡淡，“撑一把伞慢慢走，尽量护住你的书本。”

　　苏逾咬了咬下唇，心底依旧忐忑不安，最终还是轻轻点了下头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短短一个字，用尽了他很大的勇气。

　　陆时衍撑开雨伞，轻轻将伞面偏向苏逾一侧。两人并肩走入雨幕，伞下空间有限，距离自然而然拉近。苏逾浑身紧绷，刻意往外侧挪了挪，半边肩膀暴露在雨丝之中，很快蒙上一层潮湿水汽。

　　陆时衍留意到这个小动作，不动声色调整伞柄方向，大半伞面笼罩在少年头顶，自己肩头落上细密雨水。

　　“往里面靠一点，会淋湿。”

　　低沉的声音就在耳边，距离近得能够清晰闻到对方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。苏逾耳根微微发烫，僵硬地向内挪动少许，心脏跳得又快又乱。

　　一路上没有人说话，只有雨水敲打伞面的声响。短短一段巷道，苏逾却觉得格外漫长。他低着头，盯着两人脚下避开积水的步伐，脑子里纷乱繁杂，无数担忧此起彼伏。

　　害怕自己举止失礼，害怕自己沉默显得无趣，害怕对方相处过后，发觉自己沉闷乏味。

　　深深扎根的自卑，时时刻刻拉扯着他。

　　抵达安居巷七栋老式居民楼，登上二楼，陆时衍打开房门。

　　屋内空旷，大部分家具还没有布置齐全，地面摆放着纸箱，散落清洁工具，空气中残留淡淡的灰尘气息。窗子敞开，涌入湿润的风雨气息。

　　“随便坐。”陆时衍将雨伞放在门口，转身递过来一条干净毛巾，“擦擦脸上和头发的雨水。”

　　苏逾双手接过毛巾，指尖不小心轻轻碰到对方指腹，他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，局促地道了一声谢。

　　他拘谨地坐在客厅靠边的木椅上，腰背挺直，不敢随意倚靠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姿态拘谨端正，仿佛身处需要谨小慎微的场合。目光不敢四处打量，只盯着自己沾了水渍的鞋面。

　　陆时衍给他倒了一杯温水，放在手边矮桌上。

　　“先喝点温水暖暖身子。”说完，他没有留下来近距离陪着少年，转身走到另一侧整理纸箱，刻意留出距离，缓解苏逾的紧张。

　　他看得明白，少年防备心很重，身处陌生密闭环境，必定浑身不自在。保持恰当距离，互不打扰，才是最合适的相处方式。

　　窗外大雨依旧倾盆，风声裹挟雨声填满整间屋子。

　　一室安静。

　　苏逾端起玻璃杯，指尖感受温水传来的暖意，悄悄抬眼，望向不远处整理杂物的身影。

　　陆时衍做事从容沉稳，动作有条不紊。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，依旧带着那份安稳舒展的气质，和自己无时无刻的紧绷胆怯截然不同。

　　苏逾心底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羡慕。

　　他多希望自己也能这般坦然自在，不必时刻警惕，不必害怕做错任何一件小事，不必时时刻刻在心底否定自己。

　　可多年形成的性格早已刻入骨髓，难以轻易改变。

　　他收回视线，低头望着杯中晃动的水光。

　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，将他带进陌生人的屋檐之下。

　　短暂的避雨，仅仅是又一次交集的开端。苏逾隐隐有种预感，往后漫长夏日，他很难再像从前一样，在旧巷之中，独自安安静静，不与任何人产生牵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