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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...

  •   南城的盛夏,是沉滞、冗长、透不过气的闷。

      傍晚六点的日光褪去了正午的灼烈,却依旧沉甸甸压在整片老城区上空。老旧居民楼密密麻麻堆叠着,墙皮常年被水汽熏得发潮,斑驳起皮,露出深浅交错的灰黄底色。纵横交错的窄巷挤得满满当当,头顶电线缠绕成网,切割出一方狭窄逼仄的天。

      这里一年四季都热闹。

      烟火是琐碎的,人声是嘈杂的,日子是挤挤挨挨、毫无缝隙的。唯独生长在这里的苏逾,是例外。

      苏逾背着洗得干净却略显陈旧的双肩包,沿着墙根慢慢走。

      他走路一直是这个样子。

      脊背绷得直,却习惯性向内收拢肩膀,整个人微微往阴影里缩,脚步轻缓,几乎发不出声响。他从不走路中央,不与人擦肩,不引人注目,像一粒落在砖缝里的细尘,安静、不起眼,本能地规避所有目光。

      少年身形清瘦,白短袖贴合单薄的肩背,袖口平整,干净得过分。皮肤是常年不见张扬日光的冷白,衬得眉眼愈发清淡温顺。睫毛偏长,垂着眼的时候,会覆住整片眼睑,藏住所有细碎、敏感、不敢外露的情绪。

      他从不抬头看人。

      从小到大,他都习惯把视线落在地面。

      巷子里的喧闹照常铺展开来。

      两侧住户敞着门窗,电视机的对白声、厨房里油锅滋啦的炸响、老人摇着蒲扇闲谈的方言、孩童追跑打闹的尖叫,层层叠叠揉在一起,灌满整条窄巷。家家户户的生活都坦荡热烈、声色鲜明,唯独苏逾,始终游离在所有热闹之外。

      他太安静了。

      安静到迟钝,安静到怯懦,安静到从小到大,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高度一致——闷、怂、不上台面、没朝气。

      这些词语听了十几年,早就在心底沉淀成根深蒂固的自我认知。

      他普通、平庸、无趣、胆小。
      他不够好,不配被注视,不配被偏爱,不配拥有任何过于明亮、过于体面的东西。

      期末补课刚刚结束,书包侧袋塞着一张折得整齐的成绩单。分数依旧不上不下,平稳、平庸,没有任何亮点,像他这个人一样,放在人群里,瞬间就会被淹没。

      夕阳从楼宇缝隙漏下来,碎光点点落在肩头,温度燥热黏人。苏逾却莫名觉得凉。

      是从心底漫出来的、常年不散的怯意。

      走到巷口老槐树底下时,他下意识顿了顿脚步。

      树下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。

      车身干净利落,没有半点市井灰尘,线条冷挺规整,和这条常年喧闹杂乱、满地碎屑的老巷子格格不入。

      苏逾本能地避开视线。

      他对一切过于整洁、过于体面、过于不属于这片巷子的人和物,都有着近乎条件反射的闪躲。

      这里的人大多穿着随意,谈吐直白,生活粗糙鲜活。可这辆车的主人,一看就是从另一个更规整、更明亮、更开阔的世界来的。

     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,有时候不需要对比,只要同框一站,就清晰得让人局促。

      苏逾把头埋得更低,脚步放得更轻,贴着墙根,只想安静快速地穿过这片区域,不打扰、不注视、不留半点存在感。

      可下一秒,一道温和平稳的男声,轻轻在身侧落下。

      不高,不冷,不急,是很有分寸、很礼貌的语调。

      “同学,请问这条路直通安居巷最里面吗?”

      苏逾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
      心底骤然一紧,指尖瞬间攥紧书包背带,指节微微泛白。

      他很少被陌生人主动搭话。

      巷子里的熟人要么习惯性忽略他的安静,要么习惯性对他说教挑剔,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平等、温和、不带一丝评判的语气,认真问他一句话。

      陌生的善意太稀缺,也太让人惶恐。

      他迟疑了两秒,始终不敢抬头,视线死死钉在对方干净素白的鞋尖上,喉咙微微发紧,挤出一声极轻的应答:“嗯,是。”

      声音细弱、单薄,几乎要被周遭的人声盖过去。

      陆时衍原本低头看着手机里错综复杂的老巷导航。

      这片旧城巷道分叉极多,排布杂乱,老旧楼栋没有规整规划,单凭地图很难精准定位。他刚回城,回来收拾祖辈留下的旧屋,对这里全然陌生。

      本是随口拦下路过的少年问路,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
      可听见那声轻得像风的应答,陆时衍抬眸看了过来。

      少年站在树荫边缘,大半个人躲在阴影里,肩膀微收,头垂得很低,露出一截干净纤细的脖颈。黑发软垂,遮住眉眼,整个人透着一种过分安静、过分拘谨的怯懦。

      他像是很怕与人产生交集,连最简单的问路对话,都紧张得全身紧绷,不敢抬头对视。

      陆时衍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,没有贸然靠近,没有随意打量,保持着礼貌克制的距离,放缓语速,轻声再问:“我找安居巷七栋,需要拐弯吗?”

      他刻意压轻了语气,生怕自己的陌生问询,让对方更加局促不安。

      苏逾屏住微弱的呼吸,视线极其小心翼翼地往上抬了一点点。

      堪堪落在对方小臂袖口的位置。

      黑色短袖面料干净平整,手腕骨节清晰,姿态松弛沉稳。周身气质清冷端正,从容温和,是长期处在安稳体面环境里,才能养出来的气度。

      和这条巷子的烟火粗糙、琐碎窘迫,全然是两个世界。

      苏逾心底的局促又重了几分。

      他下意识开始紧张自己会不会回答不好,会不会指引错误,会不会显得笨拙木讷,惹人厌烦。

      他太习惯被否定了。

      所以哪怕面对陌生人,也下意识想要做到完美,想要不出错,想要不被讨厌。

      停顿半秒,他尽量让自己的语速平稳清晰,声音依旧很轻:“不用拐弯,直走。第三个岔口左转,最里面那栋就是七栋。”

      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。

      陆时衍微微颔首,语调温和:“好,谢谢你。”

      短短两个字,真诚、礼貌、没有半点敷衍。

      苏逾心口轻轻颤了一下。

      他很少被人郑重其事地道谢。

      在家里,他的安静是木讷,他的退让是懦弱,他的懂事是理所应当。在学校,他的不起眼是平庸,他的沉默是孤僻。所有人都习惯从他身上挑缺点,习惯忽略他的存在,习惯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安分。

      温柔的善待,对他来说,太陌生了。

      陌生到让他无所适从,陌生到让他本能想要逃离。

      苏逾不敢停留,也不敢回味这片刻的温和,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,小声回:“不用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他立刻收回所有注意力,低着头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

      他走得很快,脊背依旧绷得笔直,带着一种窘迫又倔强的逃离姿态。

      他不敢回头,不敢多看,不敢记住对方的模样,不敢贪恋这片刻不属于自己的温柔。

      他太清楚自己的位置。

      暗处生长的草,不该妄想风从光明里带来的暖意。

      短暂的交集只是偶然,对方只是路过这里,随口一问,转头就会忘记他这一个不起眼的路人。若是自己生出半分多余的在意,最后难堪的只会是自己。

      趁早躲开,趁早淡忘,才是最稳妥、最不会受伤的选择。

      少年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道人流里,安静、仓促,自始至终,怯懦又克制。

      陆时衍站在原地,目送那道背影彻底走远。

      少年从头到尾的拘谨、闪躲、自我收拢,太过明显。

      像是常年处在被忽略、被否定的环境里,早已养成习惯性的卑微与退让,不敢争、不敢看、不敢索取任何一点多余的关注。

      这片巷区热闹鲜活,人人烟火张扬,偏偏出了这样一个把自己藏得极深、极安静的少年。

      陆时衍收回目光,抬脚循着方才的指引,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
      巷内愈发闷热拥挤,两侧杂物堆叠,人声喧嚷不息,鲜活粗糙的烟火扑面而来,将刚才那一点短暂、干净的交集彻底覆盖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苏逾走出很远,直到彻底离开巷口的范围,胸腔里紧绷的情绪才慢慢松下来。

      后背早已被薄汗浸得发黏,闷热的夏风拂过皮肤,却吹不散心底浅浅的局促与酸涩。

      刚刚短短几十秒的对话,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。

      他太怕和人打交道。

      陌生的视线、陌生的语气、陌生的善意,都会让他紧绷、不安、反复揣测自己是不是不够好、是不是显得笨拙可笑。

      他慢步挪到老旧居民楼下,抬头看着灰蒙蒙的楼道入口。

      墙面暗沉,楼梯狭窄,光线昏暗,角落堆着杂物,空气里常年飘着潮湿陈旧的味道。

      这是他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。

      拥挤、拮据、琐碎、永远充满争执与攀比。

      父母常年为钱争吵,为邻里琐事计较,转头就会把负面情绪倾泻在他身上。十几年日复一日的否定,早把他的底气磨得一干二净。

      他习惯性觉得自己差、普通、拿不出手。

      习惯性觉得,所有明亮温柔的人和事,都与自己无关。

      抬手轻轻抚了抚微烫的额角,苏逾低头,慢慢上楼。

      四楼的家门虚掩着,还没走近,里面的争执声就清晰地传了出来,尖锐、烦躁,反反复复都是生活的琐碎压迫。

      他早已听惯。

      轻轻推门,轻手轻脚换鞋,尽量压低所有动静,像一缕无声的影子,悄无声息溜进自己的小卧室,反手带上门,隔绝掉外面所有嘈杂。

      房间很小,逼仄狭小,只有一扇窄窗。

      窗外对着密密麻麻的居民楼,视野被死死挡住,看不见远山,看不见开阔的天,只有层层叠叠老旧的砖瓦,压抑又沉闷。

      像他被死死困住的人生。

      苏逾把书包放在桌边,坐在椅子上,静静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暮色。

     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巷口的路灯逐一点亮,暖黄的光铺满整条老街,温柔抚平了白日的喧闹与粗糙。

      晚风从窄窗钻进来,带着傍晚短暂的微凉。

     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,回放起刚才巷口的画面。

      树荫下站着的人,平稳温和的语调,克制礼貌的态度,还有那句轻轻的谢谢。

      很干净,很温柔。

      是他从未接触过的、安稳从容的气质。

      可越是美好,越是遥远。

      苏逾轻轻垂眸,长长的睫毛落下细碎阴影,遮住眼底所有微不可察的羡慕。

      那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。
      只是一次极其普通的问路。
      仅此而已。

     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
      对方见过广阔安稳的世界,气质明亮舒展。
      而他,困在旧巷深处,胆小、自卑、平庸,一辈子拘谨怯懦,活在不起眼的角落。

      萍水相逢,擦肩即过,本就不该有任何多余的念想。

      心底那一点浅浅的触动,很快被更深的自我否定压下去。

      不要妄想。
      不要贪恋。
      不要记住不属于自己的暖意。

      旧巷的晚风岁岁如常,吹过喧闹街巷,吹过琐碎人间,吹过无数人的春夏秋冬。

      唯独吹不开他心底扎根多年的怯懦,吹不散他自幼养成的卑微。

      今天这场短暂的偶遇,不过是漫长平庸岁月里,一阵转瞬即逝的晚风。

      无痕,无迹,无后续。
      也无分毫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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