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半截余温寄旧年》请吃一口木头栗子

1、第 1 章

　　深秋的风总是带着凉意，穿过光秃秃的枝桠，扫过城市寂静的街道，把堆积许久的萧瑟铺得到处都是。

　　沈砚站在老街路口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微凉的打火机。

　　这条街他四年没敢踏足。

　　这里藏着他十七岁最热烈、最纯粹、也最后被他亲手撕碎的全部温柔。

　　暮色压得很低，昏黄路灯次第亮起，在地面拉出狭长单薄的光影。路口的老店还开着，招牌褪色，烟火依旧，和四年前没有半点区别。

　　唯独人，再也凑不齐当初的模样。

　　他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。

　　磨平年少的莽撞，磨平刻骨铭心的心动，磨平那场潦草又决绝的分手。可时隔四年重回故地，所有刻意压下去的情绪，依旧会在踏进这条街的瞬间，轰然翻涌，猝不及防，溃不成军。

　　他和温叙的故事，始于这条老街，止于一场年少自卑。

　　十七岁的沈砚是野的。

　　逃课、打架、桀骜不驯，浑身带着刺，活得叛逆又张扬。没人敢靠近他，没人愿意接纳满身戾气、家境潦草、前途未知的少年。老师头疼他，同学远离他，所有人都默认，他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，烂在泥泞里，庸碌潦草过完一生。

　　只有温叙不一样。

　　温叙干净、温柔、安静，是班里稳居榜首的优等生，是被所有人偏爱、被前途偏宠的人。他眉眼清浅，性子柔软，待人温和，永远干干净净，像初秋最温柔的晚风，妥帖又治愈。

　　就是这样两个截然相反的人，在最懵懂热烈的年纪，紧紧相拥，互为救赎。

　　最先动心的是沈砚。

　　某个晚自习的黄昏，落日透过窗户落在温叙低垂的眼睫上，碎光摇曳，他低头刷题的模样安静又温柔，连指尖翻页的动作都轻得让人不敢惊扰。

　　那一刻，浑身是刺的少年，第一次生出笨拙又虔诚的心动。

　　他不懂怎么爱人，只会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，倾尽所有偏爱。

　　别人调侃温叙柔弱，他会当场冷脸怼回去；有人故意弄丢温叙的笔记，他二话不说替人出头；冬天风雪刺骨，他把唯一的外套脱下来裹在温叙身上，自己冻得指尖发红，却笑得张扬肆意。

　　所有人都说沈砚性子偏执、冷漠、不近人情。

　　可只有温叙见过他温柔的模样。

　　他会耐心听温叙讲细碎的日常，会记住他不吃的口味，会在他低落沉默时安安静静陪着，会在深夜街头牵着他的手，低声认真说，以后我护你。

　　少年的爱意热烈直白，坦荡滚烫，不惧流言，不惧眼光。

　　那两年，是沈砚这辈子最明亮的时光。

　　他原本灰暗荒芜的青春，因为一个温叙，骤然铺满星光，温柔滚烫，岁岁明朗。

　　温叙也沉溺在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里。

　　他温柔内敛，不善表达，却把所有柔软和真心都给了沈砚。他帮他补习落下的功课，在他打架受伤后小心翼翼替他上药，在他自我否定、颓废堕落时，轻声安抚，告诉他你很好，你值得被爱。

　　两个孤独的少年，互相取暖，互为软肋，互为铠甲。

　　那时的他们都以为，这样的日子会很久很久。

　　久到熬过青涩年少，熬过高考离别，熬过所有未知风雨，他们会一直在一起，岁岁年年，不离不弃。

　　可年少最大的悲哀，就是太过天真，高估爱意，低估现实。

　　裂痕是从高三下学期开始的。

　　学业压力陡增，未来陡然摆在眼前，所有人都在奔赴各自的前程，只有他们，第一次清晰看见彼此之间巨大的落差。

　　温叙天资优异，稳扎稳打，所有人都笃定他会考入顶尖学府，去往更辽阔明亮的远方，拥有坦荡璀璨的人生。

　　而沈砚，成绩垫底，前途渺茫，没有退路，没有底气，看不到半点未来。

　　少年人的自尊敏感又脆弱，像薄薄的冰面，看似坚硬，一戳即碎。

　　沈砚开始焦虑、自卑、患得患失。

　　他看着身边干干净净、前途光明的少年，再看看一无是处、狼狈不堪的自己，心底的惶恐日复一日堆叠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　　他怕。

　　怕自己配不上他，怕自己拖累他，怕自己的平庸潦草，困住本该熠熠生辉的温叙。

　　他更怕未来遥遥无期，异地相隔，爱意消磨，最后落得两两难堪。

　　年少的他不懂，最好的爱是并肩同行，不是擅自退场。

　　他只幼稚地以为，放手，是唯一的成全。

　　高考结束的那个傍晚，晚霞漫天，晚风温柔，是他们无数次并肩散步的模样。

　　也是他们故事彻底落幕的模样。

　　操场空无一人，蝉鸣喧嚣滚烫，少年心事沉底腐烂。

　　沈砚攥紧手心，压下翻涌的酸涩，故作冷淡，说出了那句让他后悔至今的话。

　　“温叙，我们分了吧。”

　　没有铺垫，没有解释，没有犹豫，决绝得像从未爱过。

　　温叙当时愣在原地，澄澈的眼眸一点点暗下去，眼底的星光尽数破碎。他看着眼前朝夕相伴、温柔偏爱他两年的人，指尖微微发颤，声音轻得像风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沈砚不敢看他泛红的眼眶，硬生生压下心口剧痛，语气冷得刺骨：“不合适，没结果，没必要耗着。”

　　他把所有温柔过往全盘否定，用最伤人的方式，推开了最爱的人。

　　温叙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久到晚风渐凉，晚霞褪色，蝉鸣渐歇。

　　最后，他红着眼，轻轻点头，顺从得让人心疼：“好。”

　　一个好字，终结了两年滚烫深爱，终结了整个青春的岁岁年年。

　　那天之后，他们彻底断了所有联系。

　　沈砚删掉所有联系方式，避开所有能遇见他的场合，逼着自己彻底抽身，假装潇洒退场。

　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往后无数个深夜，他都在后悔里辗转反侧，彻夜难眠。

　　他以为放手是成全，到头来才明白，他成全了温叙的前程，却葬送了自己毕生的热爱。

　　四年光阴，倏忽而过。

　　沈砚只身闯荡，磨平一身戾气，褪去年少莽撞，吃苦打拼，步步稳妥，终于从一无所有的叛逆少年，活成了沉稳体面的成年人。

　　他有了事业，有了底气，有了立足世间的资本，终于不再自卑狼狈，终于配得上曾经遥不可及的光明。

　　可回头望去，那个他拼命想要成全、想要不拖累的少年，早已不在原地。

　　四年，足够温叙在大城市生根发芽，读书成长，温柔坦荡，释怀过往。

　　也足够沈砚，困在原地，执念深重，终生难忘。

　　风掠过老街，掀起细碎的落叶。

　　就在沈砚失神恍惚的瞬间，视线尽头，缓缓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　　清瘦挺拔，眉眼清浅，温柔依旧。

　　是温叙。

　　时隔四年，故人归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