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仙门第一老鳏夫》击石听玉

6、第 6 章 他记得清阑

　　他记得清阑殿分明没有杂役弟子这一说啊，凡是入门的弟子资质再差也是有李长老兜底，李长老也是个心软的人，怎会放任一个小弟子在宗里自己生活。江吟月感到纳闷，却没有多问，“那也没事，要不本座给你引荐引荐，我记得有一位长老他脾气挺好的，准会收你的。”

　　沈蒙摇了摇头，脸上丝毫没有期待或者惊讶，“多谢殿主，不必了，弟子现在这样就觉得挺好的。”

　　“好吧好吧，你既然觉得这样挺好，本座也不多劝你了，反正当个杂役弟子也挺不错的嘛，平时不用听那群老头老太啰唆。”说着，江吟月开始哀悼自己的不幸了，“不像本座，当个殿主，却连半分尊严都没有，天天被他们唠叨着干这干那，尤其是那个老楚生……”

　　这边江吟月说着，沈蒙却丝毫没听进去，一直在低着头偷偷瞄江吟月的神色，偶尔跟着江吟月的语气点点头，等着江吟月把话说完。

　　“哎呦，本座一想想老楚生那副追在本座耳朵后面叨叨的样子，本座就头疼，那几个长老里面就属她最不把本座放在眼里，本座越想越说越来气，可又不能真的把她赶出去，好歹也是跟了本座几百年的，本座也生不来那个心，本座现在天天躲着她，连大门都不怎么出去了。”

　　“本座现在混得可太不风光了，你瞧瞧仙门百列其他的宗主殿主，哪一个不比本座威风，一声下去就没人敢叨叨了，本座一声下去除了你们这些小辈，谁会听啊。”

　　或许连江吟月都没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么话痨，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他觉得处境和自己一样可怜，江吟月恨不得把自己几百年来的委屈悉数念给这个小杂役弟子，压根没管对方想不想听，连人家已经瞥了自己好久，因为不敢打断自己却碍于他殿主的面子，好几句憋在嘴里，脸都红了都不知道。

　　“本座跟你说啊……”江吟月又不知道顺着回忆想起了哪辈子的事，正准备好好同沈蒙说说时，被沈蒙一句话打断了。

　　“殿主……！”沈蒙低着头，终于憋出来了一句，“弟子还有事！”

　　江吟月滔滔不绝的回忆与怨念终于停下了，他看向低着头的沈蒙，意识到自己老毛病又犯了，便笑着摸了摸沈蒙的头，道歉道：“本座老毛病又犯了，这年纪大了就爱找人说会年轻事，你可别嫌弃本座，当然了，嫌弃也没用。”

　　江吟月又接着逗了沈蒙几句，看着沈蒙被自己几句话就逗得说不出话了，他心情大好，转身正欲离开此处，回到别院内和春华好好唠唠自己今日的见义勇为时，他忽然想起来了今日出来的目的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他好像是要去膳房挑厨子来着。

　　抬头看看太阳，好像是到头顶了

　　要不他仗着自己是殿主，先插个队呢。

　　照春华那意思，现在应该是人满了吧。

　　他要不过去瞧瞧还有没有剩饭。

　　他好像也耽误别人吃饭了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他回过头看了看沈蒙，对方一副瘦的皮包骨的样子，想必平日里也没怎么抢上过饭，今日拜他所赐，怕是也吃不上什么了。

　　一个小杂役弟子平日里被欺负，现在还吃不上饭，对方面上不说，心里想必也是恨极了他的，江吟月光想想就觉得可怜，顿时升起了他那罕见的怜悯之心，决定请眼前这个小弟子吃一顿赔罪。

　　于是他一把揪住了准备离去的沈蒙，拉着对方的衣领拽回了自己面前，笑道：“你还没吃饭吧，先别忙你那些事了，本座今日请客如何？”

　　许是沈蒙平日里被那个谢齐风打惯了，沈蒙对于别人拽他衣领的行为格外敏感，以至于江吟月在拽住他衣领时察觉到了沈蒙的身子细微的颤了下，连回答他的问题时都有些语无伦次：“不、不用了，殿主。”

　　江吟月闻此松了松力道，但并没松手，把那团布料虚握在手中，他觉得这个小杂役弟子实在太胆小了，不过的确好玩，于是坏心眼的逗他道：“本座是活了几百年，可还不到吃人的境界，你同门们怕本座归怕把本座，却还都没你这程度，你至于怕成这样吗。”

　　沈蒙低声道：“弟子没有怕殿主…”

　　江吟月拖了声长长的“哦”，接着给沈蒙扣了顶大帽子，“你既然不怕本座，却频频打断本座说话，本座好心请你吃饭，你却不识抬举，那便是对本座大不敬？”

　　沈蒙连连摇头，语气略微急促了些：“弟子不敢…”

　　这个回答还多少符合江吟月的满意程度，便把人拎到了他面前，悠哉道：“那你带路吧。”

　　江吟月的确是去晚了，等他慢慢悠悠跟在沈蒙后面走到膳房时，打饭的弟子已经快把各个窗口挤满了，不说等他老实排队轮到他的时候还有没有剩饭，现在排在后面的弟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饭，所以他准备运用一下殿主的特权。

　　是不是该扩建一下膳房了，江吟月心想。

　　他拉着同样慢吞吞走道的沈蒙，快步走进了膳房，见到内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，不由得问起了身后的沈蒙：“你们平时也这么多人吗？”

　　沈蒙应道：“嗯。”

　　他都忘了上次来膳房亲自打饭是什么时候了，好像是几十年前在他还没收留春华的时候，那个时候清阑殿还不像现在这么多人，也就没想过以后会不会不够用，自从春华跑到他身边当个小丫鬟后，他就再也没亲力亲为过这些小事了，打饭洗衣什么的都是交给春华安排，加之没人和他提过膳房以及弟子数量剧增的事，自然而然的也就没想过膳房是不是该扩建一下的问题。

　　江吟月随手在入口处拿了个木托盘，对跟着一起拿木托盘的沈蒙道：“你就别拿了，先去找个地方坐着吧，本座一会就回来。”

　　说罢不等沈蒙回答，便把他手中的木托盘抢过放回了原位，随后弃下沈蒙走到了一个窗口的队伍最后，点了点排在他身前弟子的肩膀，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，语气甚是清冷严肃：“这位弟子，本座问你一些事可好？”

　　这位弟子本来就因为自己来晚了吃不上饭而恼怒着，被江吟月这么一搅和，心里的怒火更旺了，他甚至没认出来这是江吟月的声音，只因江吟月示以外人的形象都是一些不着调的，鲜少有真正动怒或者严格时候，再说了江殿主怎么可能回来这里，所以他以为是哪个脑子有坑的冒充江吟月的声音，妄想靠着这招插队，便干脆连头也不回，阴阳怪气的应道：“哟，你他母亲的谁啊，什么实力还本座上了，好大的排面啊，你爷爷警告你别想插队啊！”

　　江吟月也不恼，他能想到等这位弟子疑惑的转过头后，见到是江吟月本人的样子，便忍着笑意道：“你不妨回头看看我。”

　　弟子没好气道：“我回头看你母亲啊！”

　　江吟月善意提醒：“你不回头的话，很有可能会后悔啊。”

　　弟子不耐烦的转过了身，边转边骂道：“后悔你奶奶啊，你当你是江吟月啊，学得怪……殿主，您怎么来了！”

　　江吟月故意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，“本座的奶奶和母亲已经死了好几百年了，你想见见她们啊？”

　　弟子欲哭无泪的摇头：“不…不必了殿主！”

　　江吟月抵着下巴，故作思考道：“不过你说的的确不错，本座的确不该插队。”

　　此话一出，这位弟子头一次恨自己的嘴为什么这么快，心中虽是焦急想着为自己找补，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连江吟月来到这里到底要干嘛都忘了，只能尴尬的扯着干笑，直到打量间瞧见了江吟月手中空着的木托盘，才想起了江吟月方才是想插队打饭，于是秉着借此衬托一下自己眼力见的想法，自觉的后退一步，让出了自己的位置，“殿主您还没吃饭吧，弟子还不饿，多等一会也无妨，您先请！”

　　江吟月见此性情大好，嘴上说着“这怎么好意思”，却也没拒绝，步子迈的比谁都快，客套间就走到了那位弟子的前面，随后装作包含歉意的回头对那位弟子道：“真是对不住啊，这位小弟子，下回本座也让你插本座的队。”

　　弟子：那还真是夭寿了。

　　这边刚客套完了，等他回过头去时，自己的身前已经被各位弟子让出了一条路，这些给他让出位子的弟子齐声道：“殿主您先请。”

　　于是江殿主只好秉着不浪费弟子们的心意的想法，径直走到了窗口前。

　　饭是顺利等到了，至于饭的外相就不好说了。

　　只见面前的木盆里盛着一大堆不明的黑暗物体，活不像人吃的东西，甚至不能说那一大坨黑糊糊的东西是菜，他越看越看的眼熟，却又看不出像什么。

　　对着这一盆看不出是什么做的菜，江吟月实在看不出这是什么，他曾经以为只要活的够长，什么奇珍异物都能见过，毕竟龙屎熬成的丹药他都见识过，还能有什么让他觉得吃惊的东西，不曾想今日还真的见过了。

　　等等，龙屎……

　　的确有些像他年轻时见过的那只牢老龙拉的屎。

　　一想到那堆龙屎的外貌，他忽然也没那么想吃饭了。

　　不过江吟月到最后还是没认出这一坨黑糊糊的东西是什么，担心自己吃到不该吃的江吟月指着盆内的东西，有些怀疑仙生地问盛饭的大姨：“这个是青菜？”

　　他记得自己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，菜的品相还可以啊，不过几十年，怎么倒退得这么快？

　　那个盛菜的大姨一听江吟月说的，心里气不打一处来，刚开始时觉得这是哪里来的一个金枝玉叶的少爷，连青菜都认不出来，难不成要吃龙肉吗，结果等她把一只盛满了青菜炖豆腐的盘子放到江吟月的木托盘上，嘴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“爱吃不吃，不吃滚蛋”时，她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，便瞧见眼前这人是何等身份。

　　大姨心道：的确能吃龙肉了。

　　江吟月被这么一说，也不好再说些什么，毕竟菜是人家做的，他一个干吃的如何去说人家，只得盯着木托盘上的青菜，有些难以接受的干笑道：“本座太过挑剔的原因，大娘莫怪，或许这菜的确吃着……外面难看内里不错呢。”

　　大姨举着勺子，突然后悔自己刚才为何没等看清来人在回答了，她尴尬一笑：“殿主要是不乐意吃的话，还给我就好了。”

　　江吟月同样尴尬地笑笑：“不必了，本座也是爱吃这些…特色佳肴的。”

　　等沈蒙在一个小角落里终于等到了打饭回来的江吟月时，江吟月已经把各个窗口的菜品点了一遍，其中除了少量的几个肉菜尚能入眼以外，那几个素菜可谓是看得江吟月无从下口，又不能试也不试就倒掉，只好每个菜都尝试着吃了一口。

　　龙屎是这个味道吗。

　　毫不意外地，这些菜最后都给了沈蒙，沈蒙也没嫌弃他，两只眸子亮着全收下了，“谢谢殿主！”

　　“你开心就好……”江吟月鼓闹着嘴里剩余的苦涩和怪异味，看着沈蒙对着那一滩实在是称不上饭的，色香味俱不全的黑坨坨和绿坨坨，一勺一筷的塞进嘴里，甚至吃的津津有味，不禁皱起了眉头，龇牙咧嘴的嫌弃道：“你们平时就吃这些？”

　　沈蒙咽下了一口菜，朝着江吟月点了点头。

　　他撇过头，远远的望了望后厨正在炒菜的那几个大叔大娘，大都是一些年纪较大的，他总不能在人家年纪正大的时候把人家赶走吧，却也不能把让自己殿内的弟子们吃这一坨黑糊糊的东西，只得暗暗把厨师培训这一计划记下了，正背回去就吩咐给管理杂役人员的李长老，叫他好生安排一番。

　　除此之外，就是为何自己自从出现在这里后，这食堂就安静下来。

　　偶尔还有路过的弟子对他恭恭敬敬的说一句：“殿主好。”

　　江吟月想缓和一下气氛，却还不等他回话，那些弟子就像猫见了耗子一样窜远了。

　　“江殿主好！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江殿主晌午好！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江殿主吃好喝好！”

　　“你哪个眼看我吃好喝好了？”江吟月被这一句气笑了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一会下来，江吟月说“嗯”的次数已经顶上他从前的一个月，他不是个喜欢摆着殿主架子的，光坐在那里管着“嗯嗯啊啊”，不仅让那些弟子吃的不利索，自己坐在这里也怪别扭了，反正他也不打算在这里吃饭，索性直接端起自己的那个木托盘，另一只手拿着扇子在沈蒙头上敲了一下，笑道：“本座先走了，吃好喝好。”

　　沈蒙被这突然的一敲搞得有些发愣，得知江吟月要走了，他朝着江吟月点了点头，轻声道；“殿主慢走。”

　　亲身体会了一次民生的江吟月当日就把膳房的大改提上了日程，于是在江吟月微服私访的一个月后，清阑殿的弟子们莫名发现了不仅是自己膳房得到了改善，饭菜的味道也不像以前那么难吃了。

　　以及，如果弟子们哪天发现某一道的菜的味道格外“奇特”，可以在把它归为“龙屎”送到李长老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