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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:天才少年的陨落 201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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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的夏末,江淮流域的暑气总像粘在身上的汗,擦不净,挥不散。我们家住在钢厂家属院的老楼里,三楼,没装空调,只有客厅那台老式吊扇吱呀转着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我坐在书桌前,胳膊肘抵着磨出包浆的木桌,手指攥着鼠标,指腹把那只二手罗技的塑料壳捏出了白印。屏幕上是市教育考试院的简陋网页,白底黑字,光标在成绩查询框旁一闪一闪,像根针,悬在我心尖上。
我叫玉荣晨,十五岁,净身高一米七八,在初三那群还没抽条的半大孩子里,算是戳在人堆里显眼的。肩膀架起来有了点少年人的棱角,手长脚长,打球的时候能轻易摸到篮板,可这副模样,在钢厂家属院的长辈眼里,不如考个好分数实在。我们家三代工人,爷爷是钢厂的老炉前工,退下来后落下了咳嗽的毛病,爸爸子承父业,在轧钢车间三班倒,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破纸,妈妈在钢厂的职工食堂打饭,每天围着灶台转,油烟味浸进了衣服的纤维里。他们这辈子没别的盼头,就盼着我能跳出这钢厂的圈子,不用像他们一样,一辈子守着机器,靠力气吃饭。
而我,曾经是他们唯一的指望。
倒不是说我多刻苦,相反,我打小就不爱按部就班地学。上课走神,作业糊弄,可脑子转得快,老师讲一遍的知识点,我瞟一眼就记牢,考试总能稳在班里前十。班主任总拉着我爸的手,站在钢厂家属院的梧桐树下说:“荣晨是块好料,天生的脑子活,稍微收收心,普高稳拿,甚至能冲一冲城郊的次重点,以后考个大学,就能脱了工人的皮了。”
那时候我听着这些话,嘴上应着。我总觉得,读书于我而言,不过是件轻而易举的事,就像我写小说一样。我从九岁开始写东西,趴在这张书桌前,用铅笔在田字格本上写,写光了一本又一本,十岁那年,写完了一本十万多字的小说,我给它起名叫《奇异之旅》,讲一个少年探险的故事,写在厚厚的硬皮笔记本里,字歪歪扭扭,塞满了我所有的天马行空。那本笔记本被我藏在书桌的抽屉最深处。爸妈偶然发现过,翻了几页,笑着说我“瞎琢磨,有点本事”,那时候,他们看我的眼神里,满是欢喜和期待。
他们以为我只是脑子活,适合读书,却不知道,我这份“活”,也藏在那些文字里。那时候的我,总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,不只是能考上高中,以后还能靠笔杆子活出点不一样的模样。
鼠标点击“查询”的瞬间,台式机的主机发出“嗡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喘了口粗气。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数字,语文83,数学87,英语65,物理71,化学84,政史:70,总分460。不多不少,超了去年的普高录取线整整十分。
我当时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我扯着嗓子朝客厅喊:“爸!妈!460!超线十分!”
客厅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,妈妈擦着手从厨房跑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青菜叶,爸爸刚下班回来,工装还没脱,脸上沾着点钢厂的铁粉,两人凑到屏幕前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“真的?460?”妈妈的声音都抖了,伸手想去摸屏幕,又怕碰坏了,指尖悬在半空,“我就说我儿子行!没白熬那些夜!”
爸爸抿了口搪瓷缸子里的浓茶,那缸子上印着“钢厂建厂三十周年”的字样,掉了漆,他嘴角压着笑,却故作淡定地说:“还行,没掉链子,不过也别太得意,就超了十分。”话虽这么说,他转身去厨房帮妈妈做饭的时候,我分明看到他抬手揉了揉眼角——这个一辈子在钢厂摸爬滚打的男人,喜怒哀乐都藏在硬邦邦的骨头里,从不轻易外露。
那天的晚饭格外丰盛,妈妈从职工食堂带了酱牛肉,又炖了排骨,爸爸还开了一瓶玻璃瓶的啤酒,倒在小瓷碗里,一口一口抿着,絮絮叨叨地跟我聊选学校的事。“城东普高去年分数线425,你这分稳进,那边的理科老师是市优秀教师,教得好,以后学理科,考个大专总没问题,要是努努力,本科也不是没指望。”他扒拉着米饭,眼睛里的光,是我从未见过的亮,“城南普高填个保底,虽然学校差点,但好歹也是个普高,别空着,稳当。”
妈妈也在一旁附和,手里给我夹着排骨:“听你爸的,填个城东,再填个城南,老师也说让填保底,别逞能。我们家三代工人,就指望你能考出去了。”
可那时候的我,觉得填城南普高就是跌份,觉得自己的分数怎么可能连城东普高都进不去。“爸,妈,城东普高去年才452,我超了8分,肯定能上。”我扒拉着排骨,说得轻描淡写,“志愿表就填城东和城西,城西去年458,说不定今年降分呢,冲一冲。”
我爸当时就皱了眉,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响:“别瞎来!城西去年458,你就超线十分,万一今年涨分了呢?”
“就是,荣晨,”妈妈也急了,放下筷子,“读书不是闹着玩的,这是你一辈子的事。”
可我那时候油盐不进,只觉得他们小题大做,觉得他们一辈子待在钢厂,眼界窄,不懂我的“本事”。2012年的中考志愿填报,还是要去学校填纸质表,班主任拿着我的志愿表,看了半天,眉头皱成了疙瘩:“玉荣晨,你这不行,把城南填上,今年滑档的孩子多,别赌。你是块好料,别毁在志愿上。”我摇着头,把志愿表塞回班主任手里:“老师,我心里有数,肯定能录上。”班主任看着我,叹了口气,最后也只能在表上签了字,那声叹息,像一块石头,压在我心上,可我当时,只当是耳旁风。
现在想来,那时候的自己,真是蠢得可笑。那点不值一提的小聪明,那点莫名其妙的自负,终究是把自己,把爸妈的期待,都摔进了谷底。
等待录取结果的那十几天,我过得浑浑噩噩。2012年的智能机还没普及,班里同学大多用的是按键机,刷不了网页,只能每天守着那台老式台式机,一遍又一遍刷新考试院的页面。那时候的我,还抱着侥幸心理,觉得城东普高肯定会录我,甚至还跟同学吹牛,说开学要去城东普高的理科实验班。
七月底的那天,是录取结果公布的日子。我记得那天是个周三,我跑回家,连鞋都没换,就坐在电脑前,手指抖着输入准考证号和姓名。屏幕加载的那几秒钟,城东高中录取成功后,要把那些写的小说拿出来,跟爸妈炫耀一番,告诉他们,他们的儿子不仅能考上普高,还能当作家。可当那行黑色的宋体字跳出来的时候,我整个人都僵住了——“未被任何填报志愿学校录取,请关注后续补录信息。”
我以为是系统卡了,一遍又一遍地刷新,手指因为用力,把鼠标捏得咯吱响,台式机的主机嗡嗡作响,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,可屏幕上的字,始终没变。
后来我才知道,城东普高今年的分数线,涨到了462。城西普高,465。我460分,离最低的城东普高,差了两分。
就两分。
那一瞬间,天旋地转,耳边的吊扇吱呀声,窗外的蝉鸣声,楼下钢厂机器的轰鸣声,混在一起,像无数根针,扎进我的耳朵里,扎进我的心脏里。我瘫坐在椅子上,手脚冰凉,脑子里一片空白,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那台老式台式机的屏幕光,映在我的脸上,冷得像冰。我低头看着书桌的抽屉,那里藏着我的《奇异之旅》还有一堆未完成的长篇小说,那藏着我所有的骄傲和期待,那一刻,只觉得那本笔记本,像一个巴掌,狠狠扇在我的脸上。
我怎么也想不通,怎么会涨分?怎么会就差两分?怎么会,把一手好牌,打得稀烂?
我磨磨蹭蹭地走到客厅,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爸,妈,我没被录取,滑档了。”
妈妈正在择菜,手里的青菜“啪”地掉在菜板上,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:“你说什么?没被录取?460分怎么会没被录取?”她走过来,抓着我的胳膊,力气大得捏得我生疼,“是不是系统错了?再去看看!再去看看!”
爸爸放下手里的钢厂报纸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他走到电脑前,看着屏幕上的字,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,那敲击声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慌。“志愿表你填的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压抑的怒火,那怒火里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我咬着唇,不敢看他的眼睛填了城东和城西的事说了出来。爸爸没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,一根接一根地抽,客厅里很快弥漫起浓浓的烟味,混着钢厂的铁粉味,呛得我咳嗽。
他的脸藏在烟雾里,看不清楚表情,可我能感受到他的失望——那种沉默的、沉甸甸的失望,比妈妈的责骂更让我难受。我知道,我让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,在钢厂的同事面前,抬不起头了。
那一天,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晚饭没人做,我饿着肚子回到房间,关上门,趴在书桌上,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那个被老师夸有天赋的少年,那个自以为是的天才,那个想靠读书和文字跳出钢厂的孩子,最后因为自己的愚蠢,连普高都没考上。我拉开书桌的抽屉,拿出那本写着小说的本子,摸着封面上歪歪扭扭的字,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,砸在纸页上,晕开了墨迹,像一个难看的疤。
接下来的日子,更是难熬。我们一家人的希望,都寄托在了补录上。2012年的中考补录,名额少得可怜,都是那些没招满的普高,分数线却因为滑档的学生太多,水涨船高。妈妈每天逼着我给各个学校的招生办打电话,电话是那种老式的座机,摆在客厅的茶几上,我坐在那里,一个一个号码拨,耳朵贴在听筒上,听着里面的忙音或者冰冷的回复,心里的焦虑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“对不起,我校补录名额已满。”
“补录分数线462,你孩子差2分,录不了。”
“我们只收本地的学生,外地的不考虑。”
每一次回复,都像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到脚底。我爸也托了钢厂的同事,托了老家的亲戚,想花钱托关系让我进普高,可2012年的教育系统管得严,普高的招生名额卡得死,没人敢冒这个险,都摆摆手说:“老玉,不是不帮你,这事儿真的办不了,分数不够,谁都没办法。钢厂的孩子,想考出去,难啊。今年报名的适合最差的普高分都涨过了460了啊。”
那段时间,我瘦了快十斤,一米七八的个子,体重跌到了一百三十斤出头,穿那件美特斯邦威的白色T恤,都显得空荡荡的。我不再出门,不再跟同学联系,每天就守着电脑和座机,眼神里满是惶恐和不安。楼下的钢厂同事见到爸妈,都会问起我的成绩,爸妈只能尴尬地笑一笑,说“孩子没发挥好”,然后匆匆躲开。爷爷也从老家过来了一段时间,坐在客厅里,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,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重,却从没骂过我,只是偶尔看着我说:“晨晨,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啊。”
那一句话,比任何责骂都让我难受。我开始后悔,后悔自己的自负,后悔没听爸妈和老师的话,后悔自己把那点天赋,当成了肆意妄为的资本。如果当时填了城南普高,现在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?但也不太可能,今年正式录取的时候最差的普高分数也过了460分。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,一步错,步步错。
补录分数线公布的那天,我再次感受到了绝望。全市的补录分数线,最低的都涨到了465,我差了整整五分。那五分,像一道天堑,把我和普高彻底隔在了两边,把我和爸妈的期待,和跳出钢厂的梦想,都隔在了两边。
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,瘫坐在椅子上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不是委屈,是恨自己,恨自己的愚蠢,恨自己的自以为是,恨自己亲手毁了自己的未来,也毁了一家人的希望。
我妈看到补录分数线的那一刻,坐在沙发上,捂着脸,哭得撕心裂肺:“这可怎么办啊?这孩子的一辈子,难道就这么毁了吗?他才十五岁啊……我们家三代工人,难道还要继续进厂吗?”
我爸依旧沉默,只是掐灭了手里的烟,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们,肩膀微微颤抖。窗外,钢厂的高炉冒着浓烟,在夏末的天空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我知道,他心里的痛苦,不比我妈少。他一辈子在钢厂辛苦干活,起早贪黑,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,就是想让我好好读书,不用像他一样,一辈子守着轧钢机,可我,却让他失望了。
那几天,家里的灯总是亮到很晚。爸妈每天都在客厅里低声商讨,声音压得很低,可我躺在房间里,总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。他们想过让我复读,可2012年的中考政策,复读生要扣二十分,而且复读的压力太大,我怕自己扛不住;他们想过让我去读私立普高,可私立普高的学费一年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工人家庭来说,根本承担不起,爸妈的工资,除了养家,还要给爷爷治病,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。
最后,他们想到了职高。
本地的职高,名额早就满了,根本进不去。我爸托了钢厂的一个远房亲戚,辗转打听了很久,才知道隔壁市的邕城市第六职业高级中学还有名额,专业是机电一体化,算是职高里比较热门的专业,听说毕业后还能进工厂当技术工人。
当爸妈把这个结果告诉我的时候,我没有反驳,也没有拒绝。我知道,这是我目前唯一的选择。普高没考上,复读没把握,私立读不起,职高,成了我唯一的退路。而这个退路,最终还是绕回了“工人”这条路上,绕回了爸妈最不想让我走的路上。
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爸妈对我的失望,那种失望,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,而是从滑档到补录失败,一点点累积起来的,像钢厂的炉渣,越堆越厚。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,摸着我的头说“儿子真棒”,不再跟我规划未来的大学,甚至连跟我说话,都带着一丝疏离。他们看我的眼神,里没有了期待,只有疲惫和无奈。
那天晚上,我爸把我叫到客厅,客厅的灯没开,只有窗外钢厂的灯光透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,显得格外疲惫。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捏着一个烟盒,烟盒已经被捏得变了形,上面印着钢厂的标志。“玉荣晨,事到如今,也只能这样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磨过砂纸,带着钢厂机器的粗糙感,“邕城市的职高,我们给你报了名,学杂费我们每学期给你交,不用你操心,这是我们最后能为你做的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,没有了往日的温和,只剩下疲惫和失望,还有一丝决绝:“至于生活费,我们商量好了,每个月给你打1200块,打到你的银行卡上。以后,你就自己照顾自己吧。邕城市离家里远,我们也管不到你,钢厂的活忙,你妈要上班,我也要三班倒,没精力再管你了。是好是坏,都是你自己选的路,自生自灭。”
“自生自灭”。
我抬起头,看着我爸,他的脸在钢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陌生,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想道歉,想解释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我点了点头,挤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
其实我并不怕“自生自灭”,因为我从小就比别的孩子独立。爸妈工作忙,我爸在钢厂三班倒,经常半夜才回家,我妈在职工食堂,早出晚归,我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自己做饭,熬粥,煮面条,炒西红柿鸡蛋,自己收拾房间,自己洗衣服,哪怕是一个人在家待上几天,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。我的生活能力,在同龄孩子里,算是拔尖的,这是钢厂的生活教会我的,也是爸妈的忙碌逼出来的。1200块的生活费,在2012年的邕城市,不算多,但省着点花,吃饭、买东西,也足够了。
我只是难受,难受爸妈的失望,难受自己从“天才少年”变成了“失败者”,难受自己终究还是没能跳出钢厂的圈子,难受那些藏在抽屉里的小说,似乎再也没有机会,让别人看到了。
决定去邕城六职的事,就这么定了。开学的时间定在八月底,离现在还有不到半个月。接下来的日子,爸妈再也没跟我提过上学的事,也没再跟我多说过几句话。家里的气氛依旧冰冷,我们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,擦肩而过,也只是面无表情。爷爷回了老家,走之前,塞给我两百块钱,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一句: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我开始自己收拾行李,没有任何人帮忙。我爸从储物间里翻出一个旧的行李箱,黑色的塑料壳,边角已经磨掉了漆,轮子也有些不灵活,他把行李箱扔在我的房间门口,没说一句话,转身就走了。那是我小学毕业的时候,爸妈带我去省会买的,那时候,它还是崭新的,如今,却像我一样,落满了灰尘。
我打开行李箱,开始往里面放东西。几件换洗衣服,都是美特斯邦威和森马的,2012年,这两个牌子是我们钢厂家属院孩子的最爱,不算贵,也还算时髦;一双白色的帆布鞋,鞋底已经磨平了一点,是我生日的时候,妈妈送我的;洗漱用品,都是最普通的牌子,牙刷牙膏,洗面奶,沐浴露,装在一个旧的塑料盆里;还有几本初中的教辅书,我想带着,就算读职高,也想多学点东西;我还翻出了那个旧的mp3,是同学送我的,里面存着一些歌,有《我的歌声里》,有《江南style》,都是2012年最火的歌,我想在路上听。
最后,我拉开书桌的抽屉,拿出了那些小说,还有几叠没写完的稿纸,裹上保鲜膜,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。这是我的秘密,也是我唯一的骄傲,就算去了职高,就算以后要进厂当工人,我也不想丢掉它们。
我没有带太多东西,知道职高的宿舍空间不大,也知道以后的日子,要靠自己了。钢厂的孩子,早当家,这句话,我现在才真正体会到。
收拾行李的时候,我看到了书桌上的一张初三的成绩单,那次月考,我考了班里第三,老师在评语里写着:“继续努力,未来可期。”看着那行字,我的鼻子一酸,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。那时候的我,还对未来充满了期待,以为自己能考上普高,能考上大学,能靠文字活出不一样的人生,可现在,却只能去一所隔壁市的职高,成为别人口中的“职高生”,成为钢厂家属院里,那个“没考上普高的孩子”。
曾经被老师称为“天才”的我,终究还是陨落了,摔得粉身碎骨。
开学的前一天,我把行李箱收拾好,放在门口,检查了一遍录取通知书、身份证、准考证,都放进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,斜挎在肩上。我爸给我办了一张银行卡,是钢厂的联名卡,昨天已经打了第一个月的生活费,1200块,按键机上收到了银行的短信,只有一串数字,没有任何叮嘱,没有任何关心。
晚上,我自己做了一顿饭,炒了一个西红柿炒鸡蛋,煮了一碗面条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爸妈回来的时候,我把饭菜端上桌,他们看了一眼,坐下来吃饭,依旧没有说话。这顿饭,吃得格外安静,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音,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和疏离。钢厂的机器轰鸣声从窗外传来,混着吊扇的吱呀声,成了这顿饭唯一的背景音。
吃完饭,回到房间,关上门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一夜无眠。
我十五岁,一米七八的个子,本该坐在普高的教室里,和同学们一起为了未来努力,本该拥有无限可能,可现在,我的人生,似乎已经被贴上了“职高生”的标签,被贴上了“失败者”的标签,被贴上了“工人后代”的标签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,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大亮了。夏末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,落在水泥地上,形成一道光斑,暖洋洋的,却照不进我冰冷的心里。
我起床,洗漱,穿上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,拖着那个旧行李箱,斜挎着帆布包,走到门口。
爸妈已经起来了,坐在客厅里,我妈在择菜,手指机械地动着,我爸在抽烟,看着钢厂的报纸,头也没抬。“走了?”我爸问,声音依旧沙哑,没有抬头看我。
我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“到了学校,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。”我妈说,依旧是那句简单的话,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却没有抬头看我,只是低着头择菜,手指捏得青菜叶都烂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应了一声,没有再多说,拖着行李箱,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我听到了我妈压抑的哭声,还有我爸叹气的声音,以及那声熟悉的咳嗽声。我的脚步顿了一下,心里酸涩得厉害,手放在门把手上,想回头,想再说一句“爸妈,我走了”,可最终,还是没有回头。我知道,我不能回头,回头了,就代表我认输了。我要往前走,哪怕前路漫漫,哪怕荆棘丛生,哪怕只是一条自生自灭的路。
钢厂家属院的梧桐树叶被夏末的风吹得哗啦响,蝉鸣已经淡了很多,空气里带着一丝钢厂的铁粉味,还有一丝初秋的凉意。我拖着行李箱,行李箱的轮子不太灵活,在水泥地上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,格外刺耳,在安静的家属院里,传得很远。
我走到公交站,等去汽车站的公交车。2012年的公交车,还是那种老式的空调车,车身上满是钢厂的广告,座椅都磨得发亮了。等车的人不多,有几个和我一样的学生,拖着行李箱,身边跟着爸妈,爸妈一边帮着拎行李,一边不停叮嘱,画面温馨,刺得我眼睛疼。
公交车来了,我上车,投了一块钱的硬币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行李箱放在身边。公交车缓缓行驶,穿过钢厂家属院,穿过热闹的街道,穿过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小城。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,钢厂的高炉,职工食堂的烟囱,小卖部的老板娘在门口嗑瓜子,路边的小摊上摆着西瓜和冰棍,一切都是那么熟悉,可我知道,我要离开这里了,离开这个我想逃离,却最终可能还是要回来的地方。
到了汽车站,我买了去邕城市的长途大巴车票,票价二十八块,一张薄薄的纸质票,上面印着发车时间和车牌号,还有“邕城市”三个字,陌生又刺眼。2012年的汽车站,人来人往,乱糟糟的,到处都是吆喝声,摩的师傅在门口拉客,小吃摊的烤肠香味飘了很远,还有人背着大包小包,挤在检票口,脸上带着期待或疲惫。
我拖着行李箱,走到候车区,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形单影只。身边的学生都和爸妈在一起,爸妈忙着给孩子擦汗,给孩子递水,叮嘱着到了学校要好好吃饭,好好照顾自己,而我,只有一个人,一个旧行李箱,一个帆布包,还有夹层里的那些小说。
大巴车来了,是一辆绿色的老式大巴,车身有些斑驳,车窗上贴着防晒膜,已经起了泡。我拖着行李箱上车,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,把行李箱放在座位旁边。大巴车缓缓驶出汽车站,离开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,朝着邕城市的方向驶去。
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,从熟悉的城区,到陌生的郊外,再到渐渐热闹的城镇。公路两旁的稻田一片碧绿,风吹过,稻浪翻滚,路边的小卖部摆着各种饮料和零食,还有骑着自行车的村民,慢悠悠地走着。钢厂的高炉和机器声,渐渐消失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稻田的清香和乡村的安静。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,脑子里一片空白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我想起了初三的教室,那时候的我,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帆风顺,以为自己能考上普高,考上大学,能靠文字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,可现在,却只能坐在去职高的大巴车上,成为一个被普高抛弃的人,成为一个让家人失望的人。
大巴车行驶了一个半小时,终于抵达了邕城市汽车站。我拖着行李箱下车,站在汽车站的门口,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,心里充满了不安。邕城市比我的小城大一些,马路上车水马龙,街道两旁的店铺林立,有肯德基,有麦当劳,还有各种服装店和超市,一切都是陌生的,一切都让我觉得格格不入。我像一个闯入者,站在这个城市的门口,手足无措。
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质的地图,是我来之前在书店买的,上面印着邕城市的街道和学校,边缘已经被我捏得发皱。我找到邕城职业高级中学的位置,离汽车站不远,步行二十多分钟就能到。我收起地图,拖着那个轮子不灵活的行李箱,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。
2012年的邕城市,街道上的行人很多,有骑着电动车的上班族,有背着书包的学生,还有推着小车的小贩,吆喝着卖手抓饼和烤肠。八月底的邕城,依旧带着一丝燥热,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,却照不进我冰冷的心里。我低着头,快步走着,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,在热闹的街道上,显得格外突兀。
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狼狈,不想让别人知道,我是一个从隔壁市来的职高生,一个因为滑档,连普高都没考上的失败者,一个三代工人家庭,没能跳出圈子的“废物”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路边的电线杆上,开始贴着邕城市第六职业高级中学的迎新横幅,红色的横幅,黄色的字,在夏末的阳光下格外醒目:“欢迎2012级新同学入学!”“机电一体化,成就技术梦想!”那一行行字,像一根根刺,扎在我的眼睛里。
又走了几步,我抬起头,向前望去,一眼就看到了那扇校门,那扇属于我的未来,也属于我的耻辱的校门。
那一瞬间,我停下了脚步,行李箱的轮子也停了下来,咕噜声戛然而止,周围的喧闹声似乎也淡了下去。
邕城六职门口,不算气派,甚至有些简陋。两扇铁制的大门,刷着蓝色的油漆,有些地方已经掉漆了,露出了里面的铁锈,大门的中间,留着一个行人通道,有学生和家长进进出出,熙熙攘攘。大门上方,挂着一块长方形的红色牌子,上面用金色的字体写着“邕城市第六职业高级中学”,字体不算漂亮,甚至有些歪斜,却格外醒目,在夏末的阳光下,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校门两旁,种着几棵香樟树,枝叶繁茂,挡住了一部分阳光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。校门口挤满了人,大多是和我一样的新生,拖着行李箱,和父母一起,脸上带着期待、迷茫或者兴奋的表情。家长们忙着给孩子拎行李,忙着去报名点咨询,新生们则好奇地看着学校,叽叽喳喳地讨论着,学长学姐们举着各个专业的牌子,在门口迎新,声音洪亮:“机电一体化的同学这边走!报到处在这边!”“会计专业的同学登记啦!领宿舍钥匙!”
我站在离校门不远的地方,拖着那个旧行李箱,斜挎着帆布包,一米七八的个子,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孤单。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,洒在我的身上,形成一道道光斑,却暖不了我冰冷的心脏。风穿过枝叶,吹在我的脸上,带着一丝凉意,也带着一丝陌生的味道,混合着校门口小吃摊的香味,还有青春的热闹,可这一切,都与我无关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这双手,曾经握过笔,写过天马行空的小说,曾经拍过篮球,投出过漂亮的三分,曾经被爸妈寄予厚望,以为能握上钢笔,走进大学的校门,可现在,它或许只能握上扳手,走进工厂的车间,像我的爷爷,像我的爸爸,像钢厂的无数工人一样,一辈子守着机器。我站在邕城市第六职业高级中学的校门前,看着眼前的一切,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知道从这一刻起,那个曾经被老师称为天才的玉荣晨,那个想靠读书和文字跳出钢厂的玉荣晨,彻底陨落了。
而属于职高生玉荣晨的人生,属于一个工人后代的人生,从这一刻,正式开始。
“……听说过没走过两万五千里,有的说没得做才知不容易。问问天,问问地,还有多少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