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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求证 这一夜,萧 ...

  •   这一夜,萧瑶没有合眼。

      她躺在帐中,手一直覆在小腹上。屋里只留一盏极弱的灯。外头起了风,吹得窗纸轻轻响。

      她闭着眼,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。只有一次。腊月十二那晚,只有那一次。

      南冥他从七岁就跟着她,是她的暗卫。他从没喝过那碗药。她从没让他喝过。所以,他是这府里唯一一个能让她怀孕的男人。

      可那也只有一次。就一次。

      她不信。她不能信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像要把这个念头活活闷死。可越不信,它越清晰。她的月事确实没来。她确实头晕恶心。秦太医说是喜脉。

      她要去。一家一家地诊。她要亲耳听。听到结果不是为止。

      天刚泛白,萧瑶便坐了起来。

      北冥和南冥很快进来。一个端水,一个捧衣。萧瑶面色发白,眼下青黑明显,可她没让任何人问。她只看了他们一眼,声音低而淡:“给本宫更衣。今日穿最简单的。不要宫装。”

      北冥取来一套素色窄袖裙,样式寻常,像普通官宦人家的女眷。南冥站在旁边,几次想上前,又退回去。

     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,看她脸色,看她动作,看她站起时是不是又不稳了。他怕。他怕她累着,怕她难受,怕她肚里的孩子有问题,更怕她连一个正眼都不给他。这种怕像水银,顺着血管流遍全身。

      “公主,今日要出门?”北冥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萧瑶说,“给本宫准备一顶围帽。还有最不起眼的马车。不要带府标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北冥应下,又看了南冥一眼,“去备车。”

      南冥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。经过萧瑶身边时,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。他想说什么。萧瑶没看他。他便把话咽回去,匆匆出了门。

      北冥替萧瑶系好腰带。萧瑶对着镜子,把一支极简单的银簪别在发间,又亲手把围帽戴上。纱帘垂下来,遮住她的脸。外头的光照进来,她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。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。至少,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。

      “北冥,去京城的药房。多找几家。本宫要亲自诊脉。”她隔着纱帘说。

      “属下明白。”北冥说,语气比平日更沉,“只是公主,这种地方人多眼杂。若有人认出您,哪怕一丝风声,都会引来大祸。”

      萧瑶没说话。她当然知道。未婚的昭华公主,若被人诊出喜脉,那就是现成的刀子。西宫会抓着这个把柄,把她往死里踩。朝臣会联名上表。皇帝也保不住她。可她还是要去。她要一个自己死心的理由。

      “本宫戴了围帽。没人认得。”她说。

      南冥回来时,马车已经停在二门。北冥换了身灰色短打,南冥也穿了件最寻常的深褐布衣。他站在车边,眼睛不住地往萧瑶那边看。她戴着围帽,他看不清她的脸。可他知道她在。她就在那儿。她肚子里的,可能是他的孩子。

      这个念头像团火,从昨夜一直烧到现在。他不敢碰她,不敢说话,甚至不敢靠得太近。他只敢在扶她上车时,把手伸出去,掌心朝上,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。

      萧瑶没有看他。她搭了一下他的手腕,就抽回了手。就那么一下。南冥的心却像被刀尖轻轻划了一下。

      第一家,城南百草堂。

      坐堂大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。南冥搀着萧瑶进去,只说是家中女眷身子不适。萧瑶没摘围帽,只把一只腕子伸出来。老大夫搭了脉,片刻后收回手,压着嗓子道:“恭喜夫人。这是喜脉。约莫两个多月。”

      萧瑶没说话,放下袖子就往外走。南冥付了诊金,跟上去。北冥在门口等着。三个人又上了马车。

      “去城北的济世堂。”萧瑶说。

      第二家。同一个答案。

      “夫人脉象圆滑流利,确是喜脉无疑。约莫两月有余。”

      萧瑶的指甲陷进掌心。她站起来,围帽上的纱帘一荡,转身就走。南冥跟在后面,像条影子。他看得见她肩膀绷紧的线条,看得见她越来越快的步子。他多想说,公主慢点。可他张不了口。他连自己都稳不住,哪里还敢去扶她。

      第三家,城东回春馆。第四家,藏在深巷里的女医馆。第五家。

      每一家,都是同一句话。喜脉。两月有余。

      从最后一家医馆出来时,天已经阴透了。风很大,把她的围帽吹得紧紧贴在脸上。萧瑶站在台阶上,好半天没有动。

      南冥立在她身后一步。北冥守在一旁,像一堵灰色的墙。四周行人来来去去,没人知道这个戴着围帽的女子,此刻心里正在经历什么。

      北冥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她。他在想最坏的结果。若今日的事传出去半句,参她的折子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。江南三郡、先帝密诏,全都保不住。西宫的人就等着这一刀。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他必须把今天所有接触过她的人,一个不漏地盯死。可这些,他都还没说。他在等她。等她先开口。

      南冥也在看她。可他想的是另一件事。她那样骄傲的人,那样不肯认输的人,此刻站在这灰扑扑的医馆门前,围帽遮住了脸,却遮不住她身上那种从未有过的、极淡的茫然。

      他觉得心口像被挖走了一块。他宁可她现在回头给他一巴掌。宁可她当着满街人的面,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畜生。也好过现在这样。她不说,不问,不看他。他快被这种静默逼疯了。

      “回府。”萧瑶终于开口。声音很轻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
      北冥应了声,去牵车。南冥上前一步,想扶她。萧瑶没等他的手伸到,便自己踩上了马凳。她坐进车里,帘子放下,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      车轮碾过青石板。街市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。萧瑶一直没说话。南冥和北冥也都没开口。三个人都沉默着。可这沉默里,翻涌着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
      北冥在盘算,怎么把今天的事,从这世上抹干净。

      南冥在想,她会不会不要这个孩子。会不会连他,也不要了。

      而萧瑶闭着眼,手轻轻放在小腹上。五家医馆。五个答案。她没得再骗自己了。孩子是真的。是他的。是南冥的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这马车里闷得慌。闷得她眼眶发酸。可她没有哭。她从来不在人前哭。尤其不会在他们面前哭。她只是把脸转向车壁,让那一点极轻极轻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楚,慢慢烂进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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