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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余音 第十六章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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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:余音
周予安是被声音吵醒的。
不是闹钟。不是鸟叫。是一种很低沉的、持续的嗡鸣,像有人把耳朵贴在铁轨上,听到远处有列车驶来。
他睁开眼。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。
他猛地坐起来。身旁的沈见山不在床上。
周予安披上外套,光脚踩在青石地板上,走到门口。院子里月光很亮,白得发冷。沈见山站在院子中央,面朝清源镇的方向,左手垂在身侧。
"沈见山。"
没有回应。
周予安走过去。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又听到了那个声音——
嗡——
从沈见山的掌心传出来的。
不是幻觉。周予安确定。那个频率很低,大约二十赫兹,接近人耳能听到的最低极限。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拨了一下,余音在空气里震。
"沈见山。"
这次他伸手碰了沈见山的肩膀。
沈见山浑身一颤,像从很深的地方被拽回来。他转过头,眼睛里有一种周予安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困,不是痛,是那种……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注视着的感觉。
"你听到了?"沈见山的声音沙哑。
"听到了。"
"什么声音?"
"嗡鸣。从你手里。"
"不是从我的手。"
"那从哪?"
"从清源镇。"
周予安的手指收紧了。
"医院?"
"嗯。"
"地下室?"
"嗯。"
"它在叫你。"
"嗯。"
"叫什么?"
沈见山沉默了很久。
"叫——'回来'。"
周予安的嗓子发紧。
不是"你回来了"。是"回来"。
少了"你",少了主语。不是一个人在叫另一个人。是一个东西在叫一个位置。一个空缺。一个三百年前被挖走的东西。
"沈见山。"
"嗯。"
"你上次说它认识你。"
"嗯。"
"那它叫你回来——是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——"
沈见山抬起左手。掌心的红又深了一些,但范围没扩大,像颜料被重新调浓了。
"——它想回塔里。"
"塔还没建好。"
"所以它急。"
"急了会怎样?"
"会躁。"
"躁了会怎样?"
"会——"
沈见山的声音低了。
"——会伤人。"
周予安的手指攥紧了。
"伤谁?"
"离它最近的人。"
"陈九?"
"嗯。他在医院守着。"
周予安的脑子转了三圈。
陈九守在医院。地下室有龙脉的尾巴。尾巴躁了,会伤离它最近的人。陈九就是离它最近的人。
"得让他走。"周予安说。
"说了。"
"什么时候?"
"昨天。"
"他走吗?"
"不走。"
"为什么?"
"他说——"
沈见山的声音哑了。
"——他说'我等了三年,不差这几天'。"
周予安愣了。
"三年?"
"嗯。"
"三年什么?"
"三年前,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。"
周予安的手指松了。
三年前。赵怀瑾买医院是去年。陈九听到声音是三年前。比赵怀瑾买医院还早两年。
"三年前他来过医院?"
"嗯。"
"那时候医院已经废弃了?"
"嗯。"
"他去干什么?"
"找东西。"
"找什么?"
"找他弟弟。"
周予安的呼吸停了。
"他弟弟?"
"嗯。他弟弟三年前在清源镇失踪了。最后出现的地方,就是那栋医院。"
天亮之后,周予安给赵怀瑾打了电话。
"赵总,陈九的弟弟是怎么回事?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"
"沈见山说的。"
"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?"
"告诉我了。三年前失踪,最后出现在医院。对不对?"
"对。"
"失踪的时候多大?"
"十九岁。"
"叫什么?"
"陈阳。"
周予安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。
"赵总。"
"嗯。"
"三年前,医院已经废弃了五年。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,为什么要去废弃医院?"
"……我不知道。"
"陈九知道吗?"
"他查过。查不到。"
"监控呢?"
"没有。镇上的监控是后来才装的。"
"手机信号呢?"
"进了医院之后就没有了。"
"进了医院?"
"嗯。最后一条定位记录,在医院门口。"
周予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,走进废弃医院,从此消失。手机信号在门口断了。没有监控。没有目击者。
"赵总。"
"嗯?"
"陈九信风水,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?"
"……是。"
"他是不是觉得——他弟弟是被'什么东西'带走的?"
"……是。"
周予安咽了口唾沫。
"沈见山说,地下室那个东西会伤人。"
"什么?"
"它会躁。躁了会伤离它最近的人。"
"陈九现在就在医院?"
"嗯。"
"我马上叫他走。"
"来不及了。"
周予安看了眼窗外。天已经亮了,但太阳还没出来。灰蒙蒙的,像要下雪。
"现在几点?"
"六点四十。"
"陈九一般几点去医院?"
"六点。"
周予安的手指攥紧了。
他们到清源镇的时候是七点半。
医院门口的导流墙在晨光里投下一道长影。墙根那排常春藤光秃秃的,枝干在风里抖。
医院里面没有人。
周予安绕到背面,从围墙缺口钻进去。沈见山跟在他后面。赵怀瑾落在最后——他跑得气喘吁吁,脸色发白。
地下室入口还在楼梯间。水泥板盖着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水泥板上有裂缝。不是旧的。是新的。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,大约两指宽。从口子里往外冒气——不是那种潮湿的霉味,是那种……热的、腥的、像什么东西在呼吸的味道。
"陈九。"赵怀瑾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"陈九!"
赵怀瑾冲向地下室入口。周予安跟上去。沈见山走在最后,罗盘举在胸前——指针在疯狂转动,像要飞出去。
赵怀瑾掀开水泥板。
地下室里黑漆漆的。手机光照下去——
陈九坐在角落里。背靠墙。低着头。一动不动。
"九哥!"
赵怀瑾跳下去。周予安跟着跳。地下室里比上次更湿了,地面上的水光更亮,像刚下过雨。
赵怀瑾摇晃陈九的肩膀。
陈九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脸是灰的。不是脏,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灰。嘴唇发白,眼睛半睁着,瞳孔有点散。
"九哥?九哥你怎么样?"
陈九的嘴唇动了动。
"阳子……"
赵怀瑾的手指僵了。
"阳子?"
"他……在下面……"
陈九的手抬起来,指了指地面。
不是指地下室的地面。是指——更深的地方。地基下面。
"下面……有东西……在叫他……"
陈九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"他去了……三年了……他一直在下面……"
周予安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不是害怕。是那种——你听到一个失踪三年的人的名字,从一个半昏迷的人口中说出来,而那个人指的方向是地基下面。
"沈见山。"周予安说。
沈见山已经蹲在陈九旁边。他把手按在陈九的额头上。
陈九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然后——
安静了。
不是死。是那种……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之后的安静。像发烧的人突然退了烧,浑身是汗,但呼吸平稳了。
"他没事。"沈见山说。
"他怎么了?"
"被冲了一下。"
"被什么冲的?"
"龙脉。"
"龙脉躁了?"
"嗯。"
"伤到他了?"
"没有。只是碰了一下。"
"碰一下就这样?"
"因为他身上有阳子的气息。"
周予安的手指收紧了。
陈阳。失踪三年。最后出现在医院门口。手机信号断了。现在陈九说"他在下面"。
"沈见山。"
"嗯。"
"陈阳——"
"在龙脉里。"
"什么意思?"
"龙脉躁的时候,会把附近的人卷进去。"
"卷进去?"
"像漩涡。人站在漩涡边上,被吸进去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人就没了。"
"人去哪了?"
"在龙脉里。"
"龙脉是——"
"一条河。"
周予安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龙脉是一条河。地下河。流动的能量。像水一样。人站在河边,被卷进去,就跟着水流走了。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"那陈阳——"
"还在里面。"
"能回来吗?"
"能。"
"怎么回来?"
"塔建好。"
"塔建好龙脉回塔,陈阳也回来?"
"嗯。"
"那——"
周予安咽了口唾沫。
"那陈九知道了会怎样?"
沈见山看了他一眼。
"他会等。"
"等三年了,再等三个月?"
"嗯。"
"他等得住吗?"
"他等得住。"
沈见山站起来。
"因为他有理由等了。"
周予安看着陈九。陈九的眼睛闭上了,但呼吸平稳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"阳子。"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周予安的耳根热了。
不是被撩。是被——那种一个人等了三年,每天去医院守着,就为了听到弟弟的声音的感觉。
他站起来,走到地下室入口。
阳光从洞口照进来,照在地下室的水泥地面上。水面反射着光,一闪一闪的。
他忽然觉得,这座塔不只是在救沈见山。
也是在救陈阳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回到见山堂已经是下午。
塔基青石条到了。
八辆卡车,停在院子里。青石条一块一块卸下来,码在空地上。每一块长一米二,宽四十厘米,厚二十厘米。表面有凿痕——不是机械切割的,是手工凿的。跟周守山那封信里说的一样:"青石条,手工凿面,不用水泥,用石灰糯米浆勾缝。"
周予安蹲在一块青石条前面。手指摸过凿痕。粗糙的。每一道痕的深浅都不一样。三百年前的工匠用手凿出来的。
"沈见山。"
"嗯。"
"青石条到了。"
"嗯。"
"明天开始铺?"
"嗯。"
"铺完要多久?"
"一周。"
"一周之后呢?"
"灰缝。"
"灰缝要多久?"
"三天。"
"然后呢?"
"养护。"
"养护多久?"
"七天。"
"然后呢?"
"砖到了。"
"砖到了就开始砌塔身?"
"嗯。"
"塔身要砌多高?"
"七层。"
"每层多高?"
"三米六。"
"总高三十五米?"
"嗯。"
"多久能砌完?"
"两个月。"
"两个月之后——"
周予安停了下。
"两个月之后,三月。塔建好。龙脉回塔。陈阳回来。你的手——"
"会好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没有然后了。"
周予安看了他一眼。
"你又说这句话。"
"因为这句话是真的。"
"那——"
周予安的手指在青石条上敲了一下。
"那这之后呢?"
"什么之后?"
"塔建好之后。"
沈见山沉默了。
"不知道。"他说。
"不知道?"
"嗯。"
"你三百年前建过一次塔。你不知道建好之后是什么样?"
"不知道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上次塔毁了。"
周予安的手指松了。
"这次不会毁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我画图。"
沈见山看了他一眼。
"嗯。"
"我画图不会毁。"
"嗯。"
"你信我?"
"信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上次塔毁了,是因为图纸被人改了。"
周予安的手指停了。
"被谁改的?"
沈见山没回答。
他转身走向屋里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"周予安。"
"嗯。"
"明天铺青石条。"
"嗯。"
"你来铺第一块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——"
沈见山没有回头。
"——执尺之人。"
周予安的耳根热了。
他看着沈见山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瘦,但很直。像一根尺。
"好。"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