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3、穿心 第十三章: ...

  •   第十三章:穿心

      三合土砖还要等八十七天。

      周予安在手机日历上标了红圈——三月十五日。那是青石条铺完、砖窑开窑、塔身可以开始砌的日子。现在是十二月初,距离三月还有整整一个冬天。

      "冬天不能砌砖?"赵怀瑾问。

      "能。但三合土砖怕冻。"周予安说,"气温低于五度,黏土里的水分结冰膨胀,砖会裂。晋江的冬天虽然不冷,但夜间温度偶尔会到零度。"

      "那怎么办?"

      "等。"

      赵怀瑾叹了口气。他站在见山堂的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——乡镇卫生院的产权转让协议。

      "所以这段时间你闲着?"

      "不闲。"周予安说,"塔基青石条后天到。垫层已经做好了,青石条到了直接铺。铺完之后还有灰缝填石灰膏、养护、找平。这些做完,差不多一月底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等砖。"

      "那中间两个月你干什么?"

      周予安看了沈见山一眼。

      沈见山坐在八仙桌旁,手里转着那枚塔基铜模。铜模已经空了,丝帛取走了,但沈见山还是习惯性地转它。像某种仪式。

      "有活。"沈见山说。

      "什么活?"赵怀瑾问。

      "废弃医院。"

      赵怀瑾愣了下。

      "哪个医院?"

      "清源镇卫生院。"沈见山说,"九八年建的,零八年废弃。三层楼,砖混结构。门口正对一条直路,地下有管道交叉。"

      "你怎么知道?"

      "孙村长说的。"

      赵怀瑾的表情变了。

      "孙村长?"

      "嗯。他侄子在清源镇住。说那医院废弃之后,附近的人陆续搬走了。现在整条街就剩三户。"

      "什么症状?"

      "头疼。失眠。小孩半夜哭。"

      赵怀瑾沉默了。

      周予安看着沈见山。

      "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"

      "昨天。"

      "昨天你没出门。"

      "孙村长打电话。"

      "你怎么不跟我说?"

      "忘了。"

      周予安咬了下后槽牙。

      "忘了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沈见山把铜模放回盒子,抬头看他。

      "现在说了。"

      周予安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他应该生气。沈见山有事不跟他说——这跟"忘了"不一样。但沈见山的表情太平了,平到他没法确定这个人到底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不说。

      "赵总。"周予安转头。

      "嗯?"

      "清源镇卫生院的产权——"

      "是我的。"

      周予安愣了。

      "你的?"

      "去年买的。八万块。产权证在我手里。"

      赵怀瑾把那份文件递过来。周予安翻开——乡镇卫生院房屋所有权证,所有人:赵怀瑾。

      "你买卫生院干什么?"

      "当时想改造成民宿。后来觉得风水不好,没动。"

      "什么风水不好?"

      "门口正对一条路。直的。从省道下来,直冲医院大门。"

      周予安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——

      穿心煞。

      风水里的"穿心煞":一条直路正对建筑大门,像一根箭射向心脏。气从路上直冲而来,不聚反散,建筑内的磁场被持续冲击,住在里面的人会头疼、失眠、情绪不稳。

      从工程角度翻译——

      "那条路是什么路?"周予安问。

      "县道。"赵怀瑾说,"清源镇的主路。大车多。每天几百辆。"

      "路面是什么?"

      "水泥。后来加了沥青。"

      "路基多厚?"

      "不知道。大概三四十厘米?"

      "地下有管道吗?"

      "有。自来水、污水、燃气。三条。"

      周予安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一下。

      穿心煞的工程翻译:结构共振。

      一条县道,每天几百辆重型车辆通过,路面振动频率大约在5-20赫兹之间。振动通过路基传导到地下管道,管道又传导到医院建筑的地基。医院是三层砖混结构,自振频率大约在3-8赫兹——正好跟路面振动频率重叠。

      共振。

      振动叠加,墙体开裂,室内磁场紊乱,住在里面的人长期暴露在低频振动环境中——头疼、失眠、小孩哭闹。跟孙村长说的症状一模一样。

      "去医院看看。"周予安合上文件。

      清源镇离青梧镇二十公里。开车半小时。

      卫生院在镇子的最东头。三层楼,坐北朝南,米黄色外墙,大部分瓷砖已经脱落,露出里面的水泥砂浆。门口是一条直路——从镇口一直通到医院大门,没有任何弯曲,像一把刀切过来。

      周予安站在大门口,拿出手机测了一下。

      路宽六米。从镇口到医院大门的距离大约一百二十米。直线。没有任何遮挡。

      "穿心。"沈见山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路冲一百二十米。力度不小。"

      "从工程角度,这个距离的振动传导——"

      "够到地基了。"

      周予安蹲下来,按了按地面。水泥路面,下面有沥青层。他敲了敲——声音沉闷,说明路基下面有空洞。

      "管道。"他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三条管道交叉。位置就在——"

      周予安站起来,走到医院大门正前方三米处。地面有一个检修井盖。他掀开井盖——

      三条管道。自来水(DN200,铸铁)、污水(DN300,混凝土)、燃气(DN150,PE)。三条管道在井底交叉,像三根筷子搭在一起。

      "交叉点正好在大门中轴线上。"周予安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振动从路面下来,经过管道交叉点,能量叠加,直接传到地基。"

      "然后呢?"

      "然后整栋楼都在振。"

      沈见山走到楼前,把手按在外墙上。砖墙。表面有裂缝——从一楼到三楼,一条斜裂缝,宽度大约两毫米。

      "裂缝是新的。"沈见山说。

      "怎么看出来的?"

      "缝边没有青苔。旧的裂缝会长青苔。"

      周予安凑近看。裂缝边缘确实是干净的,没有青苔,没有灰尘堆积。说明裂缝在最近几个月还在发展。

      "共振一直在加剧。"他说。

      "为什么加剧?"

      "车多了。或者——"

      周予安看了看路面。

      "——路基沉降了。"

      路基沉降会导致路面不平整,车辆通过时的冲击荷载增大,振动强度上升。振动通过管道传导到建筑的强度也随之增大。恶性循环。

      "所以解法是什么?"赵怀瑾问。

      "两个方向。"周予安说,"一是断振——在路面和管道之间加一道隔振层。二是不让振动传到楼里——给建筑做隔振基础。"

      "哪个好?"

      "都做。"

      周予安掏出笔记本,开始画草图。

      "路面加沥青弹性层——在现有路面上加一层高弹性改性沥青,厚度五厘米。弹性层可以吸收一部分振动能量。"

      "管道呢?"

      "管道交叉点做柔性连接。把铸铁管换成橡胶软接头。污水管也做柔性接口。"

      "建筑呢?"

      "建筑基础加隔振垫。在原有基础下面加一层橡胶隔振垫,厚度十厘米。"

      赵怀瑾点头。

      "要多少钱?"

      "不多。弹性沥青大概两万。管道改造大概三万。隔振垫大概五万。总共十万以内。"

      赵怀瑾笑了。

      "十万。我买这栋楼花了八万。"

      "那你还赚了两万。"

      "不是赚。是值。"

      赵怀瑾收起文件。

      "做。"

      "不急。"沈见山说。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要先看里面。"

      "里面有什么?"

      "不知道。"

      沈见山从口袋里拿出罗盘。指针在门口疯狂转动,像在青溪村菜地那次一样。

      "里面有问题。"他说。

      三个人走进医院。

      一楼是门诊大厅。瓷砖地面,大部分已经空鼓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掉了三根,剩下的还在,但没亮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——应该是通往二楼的楼梯间。

      沈见山走在前面,罗盘举在胸前。指针从疯狂转动慢慢变成小幅摆动,方向指向楼梯间。

      "下面。"沈见山说。

      "下面?"

      "地下室。"

      周予安不知道乡镇卫生院有地下室。但赵怀瑾点头。

      "有。当年建的时候挖了一个。做药房仓库用的。后来废弃了,入口封了。"

      "封了?"

      "用水泥板盖上了。就在楼梯间下面。"

      周予安走到楼梯间。地面是水泥的,但有一块长方形的痕迹——大约两米乘一米,颜色比周围深,像是后来修补过的。

      "就在这里。"他说。

      "打开?"赵怀瑾问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赵怀瑾从车上拿来撬棍。三个人一起撬——水泥板不算厚,大约十厘米。撬了十分钟,板碎了,露出下面的洞口。

      一股味道冲上来。

      不是尸臭。是那种——潮湿的、发霉的、像地下室放了二十年的味道。周予安捂住鼻子。沈见山没捂,他蹲在洞口,往里看。

      "有东西。"他说。

      "什么东西?"

      "不知道。但——"

      沈见山的声音低了。

      "——它在动。"

      周予安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
      不是害怕。是那种——你知道地下有东西在动,而你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。

      "下去看看。"他说。

      "我下去。"沈见山说。

      "一起。"

      "不安全。"

      "我穿了靴子。"

     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"跟紧。"

      两个人顺着洞口下去。洞口下面是一段水泥台阶,大约七八级。台阶上有水,湿滑。周予安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沈见山在前面,手里举着手机照明。

      地下室不大。大约二十平方米,层高两米。四周是混凝土墙,地面也是水泥的。角落里堆着一些纸箱——已经烂了,里面的东西看不出来。

      但周予安的注意力不在纸箱上。

      在地面。

      地面是湿的。不是渗水那种湿——是那种从地下往上冒的湿。水光从水泥地面的缝隙里渗出来,像青溪村菜地那次。

      "地气。"沈见山说。

      "又是地气?"

      "不是龙脉。是——"

      沈见山蹲下来,用手按在地面上。

      "——死气。"

      周予安的手指收紧了。

      死气。不是风水术语里的"凶煞之气"。是字面意思——死人的气。

      "下面有东西。"沈见山说。

      "什么东西?"

      "不知道。但——"

      他站起来。

      "——不是三百年前的。"

      "什么意思?"

      "三百年前的东西,我认得。这个不认得。"

      周予安咽了口唾沫。

      不是前世线的东西。是新的。是现在的。是这栋废弃医院地下的。

      "赵总。"他抬头喊。

      赵怀瑾在洞口往下看。

      "嗯?"

      "这栋楼——"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买的时候,知道下面有东西吗?"

      赵怀瑾沉默了。

      "……不知道。"

      "你确定?"

      "我确定。我买的时候只看了房产证和现场。地下室封着,我没打开过。"

      周予安看了沈见山一眼。

      沈见山的表情很淡。但周予安注意到——他的左手在微微发抖。

      不是冷。是那种从内部传上来的震动。跟开铜模那天一样。

      "反噬?"周予安低声问。

      "不是。"

      "那是什么?"

      "是感应。"

      "感应什么?"

      "感应下面那个东西。"

      沈见山的手慢慢不抖了。

      "走吧。"他说。

      "不看了?"

      "不看了。"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因为现在不能看。"

      "为什么不能看?"

      "因为还没到时间。"

      周予安盯着他。

      "什么时间?"

      "塔建好的时间。"

      周予安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他又来了。说一半留一半。

      但这一次,周予安没有追问。因为沈见山说"现在不能看"的时候,语气不是"忘了"也不是"保密"。是那种——他在保护什么。

      可能是保护周予安。

      周予安从地下室爬上来。阳光从大门口照进来,刺得他眯了下眼。

      沈见山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,身后是废弃的三层楼,面前是直冲而来的县道。

      "沈见山。"周予安说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刚才说'现在不能看'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是因为下面那个东西会伤害我?"

      "会。"

      "什么伤害?"

      "不知道。但——"

      沈见山看着他。

      "——我不想让你冒险。"

      周予安的耳根热了。

      不是被撩。是被——那种"这个人明明自己也在抖,但第一反应是怕我受伤"的感觉。

      "沈见山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手刚才在抖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因为下面那个东西——"

      "嗯?"

      "——在叫我的名字。"

      周予安的呼吸停了。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它在叫沈见山。"

      "你怎么知道?"

      "因为我听到了。"

      周予安的手指攥紧了。

      "沈见山。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下面那个东西——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认识你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周予安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三百年前,沈某建塔,塔毁,坐化。塔底下埋了东西。三百年后,那个东西还在叫沈见山的名字。

      不是巧合。

      "走吧。"沈见山说。

      "去哪?"

      "回去。"

      "医院不管了?"

      "管。但不是现在。"

      "那什么时候?"

      "塔建好之后。"

      沈见山转身走向车子。周予安站在原地,看着废弃医院的门口。

      直路。穿心。管道交叉。地下室。死气。叫沈见山名字的东西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,这座塔建好之后,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图纸和地基。

      还有一些——从三百年前一直等到现在的东西。

      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
      沈见山发动车子。

      后视镜里,废弃医院越来越小。但周予安总觉得——那栋楼在看着他们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穿心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