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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入局(七) “你不问我 ...

  •   “大族长先休息吧。等到了用晚膳的时候,我会再来的。有事吩咐下人就行。”
      樊熙将郁离带到客房,简单交代了几句就退场了。他与郁宗海一样,表面上对郁离毕恭毕敬,但语气和眼神却透着一股难以言状的微妙,教人感到胸口被毛刷过似的不自在。不过郁离并未在意。等樊熙走远了,正要去寻郁意,一开门,与郁曼撞了个满怀。
      郁曼被撞得后退,但郁离却稳如泰山纹丝未动。她连忙稳住脚跟,一声“小离”才刚脱口而出,随即想起及郁宗海在他面前的表现,只得硬生生地改口:“……族长,你没事吧?”
      郁离被郁宗海喊“族长”喊得头大,一听郁曼也跟着这样喊,不由得沉下了脸。郁曼误以为他被撞得不高兴了,慌忙低头道歉:“对不起族长!我不是故意的!请你原谅我!”
      郁离本就没生她气,自然不存在原谅一说。郁曼性格大方,道了歉就觉得翻篇了,便开门见山地问:“族长,你是不是骗了小意?”
      郁离一头雾水。
      “当然,我并不是想指责你。”她立刻补充道,“我明白你隐瞒身份定是不得已,但郁意这孩子最忍受不了谎言,哪怕仅是一个借口,他也会觉得遭到了背叛。先前在祠堂时,我瞧他脸色,怕是受了不小的打击。如果可以的话,我希望你能向他解释一下。你是他难得稀罕的人,我不希望你们由于误会而生出间隙。”
      郁曼仍是那么擅长脑补,她不问郁意说他姓喻的原因,一厢情愿地认为他是迫于隐情才“骗”了郁意,遂冒着“顶撞”的风险好言相劝。郁离一开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,不明白自己何时骗了郁意,随后又听郁意不是单纯生气而是受了打击,不禁吃了一惊。
      他思索了一会儿,想不出郁意感到打击的原因。不过对于郁曼,他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。
      “不……要……”
      由于是临时起意,为了组织语言,郁离说得一字一顿,听上去咬牙切齿的。郁曼误以为他不愿向郁意道歉,不禁有些失望,可作为姐姐,她不能任由弟弟的幸福被外界因素搅浑了,所以还是决定从中调解。
      郁离一句话没说完,观她表情大抵是误会了,赶紧把后面几个字挤出口:“叫我……族长……”
      郁曼从善如流,“好的族长。”
      郁离脸上一阵黑线,语速变急促了,“不、要……叫、我族长……”
      郁曼愣了一下,惊奇道:“族长,你说话……”
      “不、要……叫、我……族、长……”
      郁离怕她听不明白,完完整整地将这六个字重复了一遍。重复过后,他感觉一下子被掏空了,故而没有余力展开解释。郁曼呆呆地盯着他,仔细回味片刻,不由得恍然大悟——难怪这些天来,他不轻易开口,原来是口吃啊!
      郁曼莫名有些抓住人小辫子的感觉,讪讪地咳了一声,“那我该怎么称呼你?”
      “名……字……”
      “你是大族长,直呼其名太无礼了。”
      郁离不快地蹙眉。
      其实郁曼也不习惯喊他族长,毕竟在她的印象里,他是郁意的小男友,高低也算准弟妹……呃,不对,弟夫?
      然而祖训和规矩不可违背,至少不能在明面上违背。她想了想,提议道:“那在外人面前,我还是叫你族长,私下里就像之前那样,叫你小离怎么样?”
      郁离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那小意那边,需要我帮你解释吗?”
      郁离摇了摇头。在关乎郁意的事情上,无论大小,他都得亲历亲为。不过,想到郁意这次是伤心而非生气,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去道歉,难免显得毫无诚意。
      “小金鱼……喜、喜欢……什……”
      “小金鱼?你是说小意吗?”在针对郁意的话题上,二人倒是意外合拍,郁曼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,“确实。还是准备些礼物比较好。小意小时候喜欢吃糖水,我帮你弄点过来。”
      郁离记下了,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      “不用谢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      郁曼匆匆走开,没过一会儿,拎了个精致的食盒回来,里面装了碗冰镇糖水。
      “今儿天热,小意肯定会喜欢的。”
      郁离小心翼翼地接过来,仿佛这木盒里装的不是糖水,而是一壶绝无仅有的仙露琼浆,“小、小金鱼……房间……”
      郁曼突然变了脸色,难以启齿地说:“其实,小意之前一直住在地窖里。这两年他不在,那里就当作仓库使用了。熙叔应该会给他安排一间新房。至于他现在在哪儿,恐怕还得到处找找。要不,我去给你问问?”
      郁曼十分害怕郁离追问郁意为何会住地下室。毕竟大家族的幺子,基本上都是集千万宠爱于一身,被养成天真任性的脾气才符合常理。然而郁意却截然相反,身上长年阴气不散,肤色也惨白得像涂了油漆,活脱从乱葬岗坑底挖出来的死尸,撞见鬼都不如撞见他可怕。但好在郁离没想深究,摇头示意不用,径自离开了。
      他在宅子里四处转了转,最终在庭院的一角里发现了郁意。这片角落尤为荒芜,杂草丛生,仿佛被园丁刻意遗忘了一样。郁意凝视着一口布满青苔的古井,二话不说跳了进去。
      郁离大惊失色,顾不上从手中脱落的食盒,冲上去往井里一看。分明郁意才投入不久,但深不见底的井水却未曾泛起半点波澜,井口连一丝水臭都没有。郁离一皱眉,看穿了那黑漆漆的水面仅是一层幻象,当即松了口气。
      可问题随之而来——这层幻象显然是一道防备,说明井下藏有不能被他人知晓的秘密。既如此,那他是在原地等候,还是下去一探究竟呢?
      按理来说,郁离该选择前者。一来,他对郁宗海隐瞒的东西兴致全无;二来,他能藏的东西,郁离大致也有数;三来,也是最重要的原因,他歉没道,用于和解的糖水也翻了,不能再做出会让郁意疑心或是上火的事了。
      可再多的理由也比不上他对郁意的担忧。他接触郁意才不过寥寥几天,就得知他患有癫痫,幼时长年住地窖,亲生父亲还待他如同草屑,连下人也不把他放在心上,若是再过几日,谁又猜得出会有什么妖魔鬼怪会从冰山下浮出来?尽管从郁意投井时的干脆利落来看,这种事他应当干过千百次了,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因此受到伤害。
      比起被误解,郁离更害怕郁意遭遇危险。于是毫不犹豫地一头栽入井内。
      眼前景象迅速由紧密契合的石砖转变为不明之物。由于是在下坠途中,郁离不方便细看,只得先出腿一点井壁借势缓冲,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平地上。
      这里距离地面十几米深,日光被迫停留于上方,四周更是伸手不见五指。完全黑暗的空间令郁离的瞳孔微微放大,紧接着缩成竖形,散发出了淡淡幽光,犹如两捻鬼火。
      郁离凝神瞅向攀附在石壁上的不明物体。这东西体型巨大,一眼望不到边际,有着通透如琥珀的表层和细密的肌理,乍一看像大理石瓷砖,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纹理呈现丝状,或粗或细,像经脉一样分布着,偶有几处突起,摸上去略软,一按还有弹性。
      郁离蓦地感到脊背突突直跳,仿佛那里长了一长串心脏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,双眼睁大到极致,只觉有海量东西从大脑深处涌现出来,累卵一般压在他的神经上,痛苦得好似脑浆直接被压成气体从毛囊蒸腾出去了。
      宛若受到了共鸣,那满石壁的软物猝然膨胀,表皮接连不断地破裂,腥味冲天的液体流淌而下,无数湿漉漉的触手蜂拥而来,扎进郁离头颅和的肺腑,狼吞虎咽地吸食起来。郁离眼中的宝蓝色光芒渐渐暗下,最终像蜡烛一样熄灭了。
      触手倏地抽离,郁离“啪”一声倒地,上下眼睑之间仅剩下一条细缝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一片昏暗之中,一抹微光伴随着两对脚步声渐近。
      “这样了还不反抗,看来是真失忆了。”郁宗海一手举着煤油灯,看着满身狼狈的大族长,冷冷地道,“可以吞噬吗?”
      郁意同样以冰冷的视线俯视郁离,他两颗眼球也发生了异变,瞳孔往两边拉长成略带弧度的“U”形,虹膜不翼而飞,眼白被染成黯淡的金色,其上布满龟甲般的裂纹和无数如细小疙瘩的红色圆点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。
      他答道:“不行,消化不了。”
      郁宗海倒不意外。郁离现在虽然跟一头任人宰割的大白猪无异,但到底是本家人弄出来的东西,与他们这些卑贱的旁系可不能相提并论,轻举妄动只会适得其反。
      “那就捎上他吧。务必弄清楚本家人在他身上动的手脚。”
      郁宗海说罢,头也不回地隐入了黑暗当中。郁意又看了看郁离,把他搬起来扛在肩上,一下子跃到了井外。他一抬头,双目恢复正常的同时,注意到了掉在不远处的食盒。
      此处乃郁家禁地,唯有他和郁宗海会来。他料想那应当是郁离带来的,上前一查看,陶瓷碎片散落着颜色漂亮的什锦,还隐约飘着一丝香香甜甜的气息。郁意略微一顿,没看第二眼,径直走出庭院,来到了郁离的房间。
      他把他放到床上,手还没从他身上松开,却见他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。二人四目相对,大眼瞪小眼了一阵,郁意猛地反应过来,正欲把手收回来,却反被郁离抓住了手腕。
      郁离目不斜视,字正腔圆地说:“对……不起……”
      郁意怔然。这臭小子是刚才脑髓被吸太多了,还是被吓傻了?在遭遇怪物袭击后,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确认自身伤势,也不是质问他们有什么企图,反而竟是道歉?
      见郁意一脸惊愕,郁离马上起身,在他掌心写道:我惹你伤心了,对不起。
      郁意:“……”
      这家伙脑子是真不行了。撞墙能不能治?
      郁离等了一会儿,等不到回应,又写道:请你原谅我,告诉我哪里做错了,我改。
      他写完抬起头,直视郁意的双眼,神情极为恳切。郁意看懵了,陡然抽手后退,脸上浮现戒备之色。
      郁离难过地低下头,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。郁意愣了一下,想起那碗喂了荒地的糖水,夹杂着几丝怨气道:“你说话不是很麻溜吗?这会儿又装什么哑巴?”
      郁离豁然开朗——原来他伤心是为这事。
      “……不……我……说话……三、三字……”
      他想说,他讲话至多只能连续讲三个字,先前在郁宗海面前是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暴露,因为不能给他丢脸。然而他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明白,无奈之下下床翻箱倒柜,找到了几张纸和一支钢笔,在上面写下了想说出口却说不出的话语。
      郁意看了,本来还不相信,但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些天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,暂且将信将疑了。然而他心中还有其他疑问,让他不能放下戒防。
      “那你是族长的事呢?”
      郁离写道:我不知道,是那个人擅自这样叫我的。
      郁意心里其实很明白,郁离在做自我介绍时,加不加一句他是族长根本无关紧要,因为郁这个姓已然表明他身份不同寻常了。要怪,只能怪他自己学艺不精,不了解郁家真正的历史——要不是郁离来了,郁宗海那老头恐怕会到死都不会说实话。可他为什么要隐瞒?仅仅只是因为宗亲血脉的观念,觉得承认己方是旁支太掉价了吗?
      郁意思考片刻,斜眼看向郁离。郁离一个激灵,又赶紧写下一行字:糖水没了,对不起。你想吃的话,我再去拜托郁曼。
      郁离写的字全然与好看不搭边,一个个歪歪斜斜,好像第一回拿笔似的。郁意微微一呼气,直言不讳道:“你不问我在那口井里,究竟藏着什么怪物吗?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入局(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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