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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入局(六) “本家都没 ...
郁宗海怎会不知这兔崽子实则是在试探自己。然而郁意也不怕被他看穿。因为在被郁离缠上这件事上,他从头至尾都是受害者,而且即便加上郁曼,他们也不是郁离的对手,所以只能把那张狗皮膏药一起带来再做打算。
郁宗海眯眼打量了他片刻,默不作声地推门而去。听闻开门的动静,郁离马上抬起头,他直接略过站在门口的郁宗海,目光从他身侧和门框之间的缝隙穿过,看见郁意跪在冷冰冰的地上,眉头微微蹙起,方才挪过头,正眼看向郁宗海。
郁宗海跨过门槛,步履稳健地走上前,与其四目相对。而后,他一甩藏青长袍的开襟,毕恭毕敬地跪了下来,“郁家巴城分支第十七任家主郁宗海叩见大族长。不知大族长大驾光临,鄙人有失远迎,还望大族长赎罪。”
真要细算下来,从郁家第一代祖先到郁宗海这一代,少说也隔了三百任家主。然而原来的族谱早在迁移途中就没了,他手头那本是他祖上在巴城定居以后才开始谱的,所以直接缩水成了十七。郁意盯着郁宗海跪拜的身姿,瞠目结舌,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同样被吓到的,还有躲在草丛后面的郁曼。她不放心郁离跟来,也怕郁意被郁宗海惩罚得丢了半条命,便悄悄地潜了过来,却不料撞见了如此惊人的一幕。
要知道,郁宗海身为一家之主,从来没有给其他郁姓之人低头的份。因此在郁曼心中,他就像天一样遥不可及。
然而天却这样屈膝叩拜了。
向一个异乡人。
……等等,刚刚父亲喊他什么来着?
郁曼慢半拍地回想起来,整个人像弹簧似的一弹,“大……大族长?!”
她大声惊呼完,才发觉自己摔出草丛暴露在了二人眼前,不由得一阵窘迫。郁宗海怫然作色,转而又向郁离磕了一个头,“小女失仪,还请大族长原谅。日后我定严加管教!”
郁离见他擅自跪地,又听他擅自不知所云,根本懒得搭理。他只有一个要求——伸手指了指郁意,念了个字:“起。”
郁宗海回头一瞥愣怔的郁意,明白他想让他起来,犹疑道:“贱息无视家规犯了错,正在接受惩戒。大族长若有事,吩咐鄙人便是。”
郁离不容置疑地道:“让他起。”
郁意瞪大了双眼——他不是结巴吗?怎么突然说话这么流利?难道他骗了自己吗?
郁宗海迟疑须臾,到底是不敢忤逆郁离,回头对郁意道:“还不快起来?”
郁意愣了一下,缓缓站了起来。
郁离快步走近,关心郁意的状况。见他无伤,遂松了口气。郁意想不到这臭乞丐还有那么一个顶呱呱的身份,狠狠瞪了他一眼,二话不说,兀自离开。郁离正欲追上,却被叫住了。
郁宗海站起身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大族长,请到中堂一叙。”
他先前一套低首下心的姿态做下来,礼节十分到位,可此时一开口,眼神却透着一股森森冷意。郁离虽然万事以郁意为优,但并非真蠢,他看得出郁宗海表面邀请实则威迫,没有拒绝的余地,只好朝他示意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中堂内,待仆人上了茶点退场,郁宗海率先道:“在巴城扎根之后,鄙人历代祖辈无不致力于寻找散落八方的同胞,却始终一无所获。直至十六年前,鄙人的长子郁沂传回消息,说郁家本家一脉并未在数百年前断绝,而且一直延续到了现今。虽然我马上动身赶了过去,但等到达时,您已经不见了。
“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,但我坚信您一定还活着,这些年也请了不少人去寻,竟不料您亲自来了。您身为本家族长之子,理应继任族长之位,管理我们这些分家人。有您在,我们郁家必能重振千年前的光辉!”
郁宗海一口气扯了一长串,郁离半个字都没听进去,反而一门心思忖量该如何哄郁意消气——尽管不明白又怎么惹到郁意了,但他觉得,他生气总归是自己的错,所以必须主动道歉认错。郁宗海见他若有所思,不知适才哪句话没讲对,正要试探一下,却被郁曼阻挠了。
郁曼不解道:“爸,你怎么没告诉我们,郁家还有本家和旁支之分?”
郁宗海面色微沉,“那是因为我们的祖辈误以为郁家嫡系已经没落了。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,没人能逃得过那个诅咒。”
千年前,郁家祖先意外踩了狗屎运,一朝成为暴发户,声名大噪。一时间,上门求亲之人络绎不绝,郁家也得以开枝散叶,形成了一个大家族。可正所谓走的运越大,倒的霉也越惨。郁家第一代人才刚走完,第二代人就纷纷染上怪病去世,唯有女眷幸免于难。
当时,大家伙只以为是有疫病在家族内部传播,并未考虑过其他可能性。然而等第三代人长大以后,那怪病又忽然卷土重来,又是留下一众女眷和少儿安然无恙。有父辈作为前车之鉴,年轻一辈无不慌了手脚,到处寻医问药拜神求佛,把“灵丹妙药”当成饭一样吃,每日一碗用符纸灰冲泡的“神水”下肚,却还是该死的都死了。不过这一回,女眷也死了,只留了几个孩子侥幸存活。因为第四代家主在咽气前一刻,竟然毫无预兆地回光返照,并且还一不小心“照”过了头,发起疯来把屋里的成人全部砍死了。
自此之后,便是一个又一个轮回。郁家的男人总会在三十多岁时突发怪疾,其中一个还会犹如走火入魔了一般变得极具攻击性,只有把看到的人尽数杀死了才肯罢休。于是郁家被诅咒了的传言不胫而走,连郁家人自己也深信不疑起来。为了破解这个诅咒,他们做了很多尝试,只可惜均以失败告终。久而久之,有人认为,是脚下这片土地令家族沾染了不详,再加上那时气候条件也不太好,遂提出举家迁移的提议。
然而彼时的族长由于祖宗立的规矩和安土重迁的观念不同意,导致家族分裂成了两派。一派人画地为牢固步自封,另一派人则背井离乡,与故土与故人断了联系。期间又经历朝代更迭和社会变迁,双方之间没有心灵感应,还有个专门削减人头的诅咒缠身,认为仅有己方延续下来很正常。郁离走了半天神,蓦地听了一耳朵,直直地望向郁宗海,“你……”
郁宗海生了六个娃,最小的如今也二十了,所以肯定超过四十岁了。可他看上去却相当硬朗,与那句“没人能逃得过诅咒”十分矛盾。郁宗海明了他的疑问,淡然答道:“据先父所说,应当是祖上的选择起了作用,到了我们这一代,诅咒发作的时间已经往后推迟了十多年。可话虽如此,我也不如看起来那般无事。”
他说完,马上抛出了一个问题,“对了大族长,请问本家的诅咒状况,有得到改善吗?”
郁离眨了眨眼,一脸“你在说什么”的样子。
郁宗海不料他居然这样反应,正要再问,樊熙却匆匆地走了过来。不等他开口,两位不速之客径自踏入了中堂。
走在前的那位约莫二十五岁,披散着一头比女人还柔顺亮丽的长发;身上穿着鲜红的盘扣中袖薄衫,却一点都不显老气。他右手插着裤兜,左手将略微遮挡视线的碎发捋到耳后,露出了戴手腕上的彩石手串,“郁家主,听说你们六少爷回来了,我就来瞧……哎呀,有一位生人呢。你是哪位啊?怎么还坐在主人家的位置?”
“华儿,不得无礼。”随后现身的中年男人轻声斥道。此人年过半百,鬓角微白,眉间有着明显的川字纹,他身着一袭素白的长袍马褂,与那年轻人一红一白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他们这是要去戏台上唱戏呢。
郁宗海立马起身问好,“明理事,许久不见。您要来,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,好让我早做准备?樊熙,还不快去给明理事和旻少爷备茶?”
樊熙应声退下。明理事笑了笑,这老小子的潜台词,他早就听腻了,应付起来十分得心应手,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。你这儿刚好有客人,正好把我一并招待了。”
郁宗海赔笑,请二人入座,“容我介绍一下。这位是我们郁家的现任族长郁离。大族长,这二位是巴城的理事明寒伯以及明理事的公子明华旻少爷。”
作为一个偏远小城,巴城虽然在地图上属于本国,但实际上却像是桃花源一般的存在,分毫不受外界影响。城中大小事务均由理事负责,而理事之位至今仍是半个世袭制,一直被明家包揽——百年前,在巴城还是巴村的时候,村长一职就是明家人轮流担任的。
郁离看了看这对父子,似乎有点不在状态,连声招呼都不知道打。郁宗海只好替他圆场道:“十分抱歉,族长今日舟车劳顿,又是刚到不久,还不太适应。”
“无妨无妨。”明寒伯野愿意给他台阶下,“是我们临时插一脚,打扰到你们了。”
“看你们族长这模样,应该和我差不多大吧。”明华旻轻蔑地瞟了郁离一眼,“本家都没了,还留个族长有什么用?”
明寒伯沉声道:“华旻。”
“难道我说错了么?”明华旻根本不懂“适可而止”四字怎么写,一边玩弄发梢,一边变本加厉地道,“距离郁沂一命呜呼,也过去十余年了。郁家主,你问了你大儿子是怎么没的没有?说不定,他就是被你这个族长害死的呢?”
想当初,郁家之所以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巴村安居,都是亏了明家的扶持。因此对于郁家那一档子破烂事,明家即使称不上知根知底,也了解得十之八九了。郁宗海自然在意郁沂当初究竟遭遇了什么,但他并不想在外人面前提及,所以才故意避开这个话题。然而明华旻这么一问,他就是想避也没法避了。
他顿了一下,迟疑着问:“大族长,当年在本家宅邸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郁离平静地扫视他们,摇了摇头。
郁宗海不明白,“摇头是……”
“我……不记得……”
“不记得?大族长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……失忆了……”
郁离说得不带感情,可偏偏他说不出长句子,勉勉强强只能把三个字拼接在一块儿,所以听起来十分艰涩,反倒平添了一丝郁闷又痛苦的意味,让人不好再追问。郁宗海顺势道:“难怪我刚才向您询问本家情况的时候,您看上去好像完全不知情的样子。原来竟是这样。如此一来,岂不是无从得知当年的真相了吗?”
明华旻直冷笑,正欲吐槽他们那蹩脚的糊弄伎俩,却被明寒伯阻挠了。
“既如此,那也只能等到郁族长恢复记忆的那天了。”他起身道,“郁家主,你好生安顿你家族长吧。我们就不叨扰了。”
一听要走,明华旻当即不肯了,“郁意那混蛋还没出来,怎么可以……”
“华旻!”明寒伯投去不悦的眼神。明华旻被瞪得一噎,只好给嘴巴拉上了拉链。
“那么郁家主,我们改日再来了。”
明寒伯弯腰告辞,带着明华旻离开了。郁曼一瞥他们离去的背影,微愠道:“这对戏精狗父子总要来膈应我们一下才舒服。我们回来的路上,他们的人没少出来‘迎接’。”
郁宗海心里有数,转而看向郁离,“大族长,实不相瞒,我们一脉靠明家在巴城立足,却也因此不得不对明家人低头。还请大族长见谅!”
郁离不置一词。
“大族长,您方才说您失忆了。请问是真的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
郁宗海眼神一黯,似是乏了一般,徐徐道:“时间不早了,大族长也请去休息吧。有什么需要的,尽管吩咐佣人就行。”
走的运越大,则倒的霉也越惨,二者之间呈正比。——季羡林《走运与倒霉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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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入局(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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