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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入局(三) “我们走吧 ...

  •   郁意这辈子从未如此想把一个人往死里揍。他觉得自己和郁离大概是命中犯冲,倒了八辈子霉才被这样一个怪咖缠上。可打又打不过,逃了也会被抓住,还能怎么办?毒杀吗?以他那没有半点防备的样子,意外是个好办法也说不准。
      于是郁意当下拟定了暗杀计划,决心当晚施行,免得夜长梦多,但一看见郁离那比小孩还无辜的眼神,沸腾的杀意又顿时分崩离析。他气不打一处来,只能想象把对方握在拳头里活活捏死来发泄怒火,然后咬牙切齿地去拿衣服。
      郁意没有便装,只有金沙小区物业统一分发的保安制服。他把一套从衣柜里扒出来,正要起身走向厕所,忽又犹豫了一下——光有衣服不够,因为人还得穿内裤。
      郁意一共有三条内裤:两条换洗,一条备用。他不可能把自己穿过的给他,但又舍不得新的,几经纠结,还是暗骂了一声“操”,把全新的那条抽了出来。由于不甘愿亲手递给郁离,他把它们往厕所门口一丢,自顾自坐到床上喝闷酒。
      然而他忽略了一个与内裤同等重要的问题——毛巾。郁离等了半天,也没等到毛巾被丢过来,只好扭头看向挂在厕所里的毛巾。他迟疑良久,终是摇了摇头——他有预感,如果用了郁意的毛巾,自己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。四下搜寻一番,唯有马桶旁的厕纸还能凑合。
      可惜厕纸所剩不多,不够他擦干身体。更何况,他也不愿再惹郁意发怒了,遂用手扫掉头上和身上的水珠,穿上了黑色的保安服。
      郁意本还担心他死在厕所里了,换身衣服竟换了半天,抬头一看,发现他头发不断往下滴水,衣服也被水打湿得深一块浅一块,奇怪地问:“掉水里了?”
      郁意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那头发呢?干吗不擦干?”
      郁意噎了一下,赶紧把头发攥成一绺一拧,又拿袖子擦了擦。
      郁意投去无语的眼神,随便他爱咋样咋样。看出他还在气头上,郁离就地跪坐,思索了一番,如幼童般牙牙学语地说: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      未料他还会老实道谢,郁意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,内心郁气退去了大半。二人沉默了一会儿,郁意眼珠一转,装出怒火未消的模样,阴恻恻地道:“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,还不老实交代的话,我真会杀了你。”
      郁意想的是,既然这块狗皮膏药赖上自己了,与其浪费时间和他较劲,还不如趁早弄清他的底细,看看能否化为己用,毕竟往后的日子凶险万分,有个能在关键时刻垫背的家伙也不错。当然,他并不觉得郁离会说实话,但能套出一点是一点。
      郁离自然渴望解开郁意对自己的误会,张了张嘴,却又闭上了——以他那半个哑巴的德行,怕是讲个八年十年也讲不清。于是思索了一会儿,向郁意伸出了左手。
      郁意不明就里,“干什么?”
      郁离竖起右手食指,在左掌上划了几下。郁意明白了,他这是要在自己手掌上写字。
      郁意素日尽量避免与他人有不必要的肢体接触,但他明白郁离是说不灵清的,而屋里又没有纸笔,所以就算不情愿也只能乖乖把手伸出来。看着他的右掌,郁离讶异了,紧接着眉头一锁,露出了不忍的神色——郁意手上遍布深深浅浅的伤疤和大大小小的老茧,一点都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出身,反而类似旧时代的下人。
      郁离很想轻轻吻上去,替他抚平伤疤和老茧背后的伤痛,但这样做无疑会招致更大的反感,遂忍下了这份冲动,小心翼翼地以左手扶着他的手背,右手食指轻柔地点了上去。
      他一笔一划地写:我只记得自己叫郁离。我跟着你,是因为你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息。
      他写字速度不是很快,但写完一个字后,不用想老半天才能写下一个字,沟通起来确实比对话更有效率。郁意瞧他也不像大舌头,不知是哪里出了毛病。
      他凉飕飕地道:“你是说,你失忆了?”
      郁离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既然失忆了,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是郁家人,还让我别回去?”
      虽然料到他不会和盘托出,但郁意哪受得住被人当成傻子?当即就要发飙。郁离算是被他彻底拿捏了,一见他横眉怒目,怕得赶紧补写了一句:看到你的时候,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,不知道为什么。
      这个比敷衍还敷衍的解释,成功把郁意余生的耐心都给透支了。他抽回右手,行将一记重拳砸下,却陡然瞳孔一缩,狠狠地栽在了郁离身上。他大脑一片空白,全身上下像癫痫发作似的剧烈抽搐起来,两排牙齿紧紧咬着舌头,以至于流了满嘴血。
      郁离被吓慌了。他不知郁意为何突然陷入了如此恐怖的状态,赶紧将他搂在怀里,希望以此阻止他的痉挛。郁意此刻完全大脑宕机,好几次连气都喘不过来,唯独郁离的体温分外鲜明地通过布料浸入不停冒着冷汗的皮肤,犹如在寒冬腊月中被一簇暖洋洋炉火包裹,令他那不断战栗的神经渐渐安分了下来,紧跟着失去了知觉。感觉怀中人没动静了,郁离慌忙低头查看,确认他还有呼吸,便稍稍松了口气。
      他把郁意放到床上,给他盖好被子,又帮他擦了脸。郁意阖着眼一动不动,脸色苍白,犹如躺在棺椁里的一具尸体。
      郁离怏怏地注视着他,脑袋里忽然有了他突发此症的头绪,浓密的眼睫毛垂盖下来,在下眼睑上落下了一道淡淡的阴影。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头,直至天边吐出鱼肚白,一声鸟叫划过窗外,郁意才蓦然手指一抽,恢复了意识。
      “小……小金鱼……没、没事……”
      郁离一直盯着他,没合过半刻眼,见他醒了,马上探身关心他的状况。郁意瞧着这张由于过分靠近而显得格外放大的脸,一瞬间没反应过来,当即一拳挥了过去。
      郁离猝不及防吃了一拳,一注鼻血流下。他赶紧捂住鼻子,防止鼻血弄脏被单。尽管他表情没什么波澜,但不知为何,那低首垂眉的样子就是给人一种委屈之情溢于言表的感觉。郁意后知后觉昨晚发生了什么,不由得愣住了。
      郁离用袖子擦干净鼻血,安慰道:“没……没事……”
      他很高兴。因为郁意这拳打得如此生猛,表明他已无大碍了。只要他没事,再来十拳百拳也没问题。可惜郁意不会读心术,不知郁离是真心担忧自己,脸色如乌云密布般一沉,声音嘶哑得仿佛喉咙被撕裂了一般,“……滚。”
      郁离怔了一下,不解自己怎么又招惹他了。
      “滚!你给我滚!”郁意再也遏制不住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的怒火,直接起身用拳头驱赶,甚至还亮出了三棱刺,“不滚我就杀了你!”
      郁意的性格中,确实有暴躁易怒的一面。但眼下他发疯了似的赶人,显然不仅仅只是被激怒了那么简单,这让郁离十分担忧。可为了让他消气,他还是乖顺地走开了。
      郁意十指一松,三棱刺落地,而他本人亦像一株蔫了草似的,无力地跪坐下来,深深垂下了头——他自以为满身戒备,无人能再戳破他的伪装,可郁离却轻而易举地把一切搞得一团糟,还把他最大的弱点也给探了去。郁意接受不了,乃至于龇牙咧嘴,浑身发抖。
      郁离不敢真离开,他本打算守在门外等郁意消气,但在推开门的瞬间,竟然撞见了正欲抬手敲门的郁曼。
      郁曼特地一大早买了早餐带过来,主打一个措手不及,就是想看看未来弟妹长什么样。然而眼前这人实在超乎她的想象。她懵逼地眨了眨眼,见他也穿着保安服,第一反应是郁意的同事。但同事为什么会一大早出现在他的屋子里?可爱的弟妹哪去了?
      刹那间,一个可怕的念头于郁曼脑海内浮现,令她猛地双目圆睁。郁离也微微睁大了眼睛,二话不说地把门关上了。
      郁曼吃了一个闭门羹,满脸黑人问号,立刻捶了捶门,“你是谁?和小意是什么关系?快把门打开!只要你们解释清楚了,我也不会说什么的!”
      郁曼的声音一五一十地传到了郁意的耳朵里。本来郁离的存在就够让他恼火了,这下又多了一个郁曼,当真逼得他要大开杀戒了。他气势汹汹地冲到玄关,见回过头来的郁离打了个寒战,当下就要扣下门把,把他丢出去和郁曼作伴,但郁离却一下子按住了他的手。
      郁离以为他要放郁曼进来,面色沉了几分,眼神也格外笃定。郁意想不通他哪来的脸皮阻挡自己,挣了一下挣不开,便用力踹了他一脚。郁离默默挨打,但就是不松手,还不自觉加大了力度,疼得郁意忍不住蹙眉。
      一见他皱眉,郁离立马惊慌地松了手,下意识觉得他又要发火。下一秒,他又察觉到是自己没控制好力气让他受了疼,缩回的那只手不上不下地悬在空中,想要关心郁意,但又有所顾忌而缄口,致使那股天然让他人内疚的气息又流露了出来。
      看他这样,郁意更加气了,却愣是不好向他发作。郁意从不觉得别人能在惹怒自己之后装无辜装委屈蒙混过去,至少对于那些跪地求饶的家伙,他从未心软过。可为何偏偏对郁离再三放过?难道自己吃这套吗?他不理解,抓破脑袋也不理解!
      被关在外头的郁曼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她趴在门上仔细聆听屋内的动静,听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,想了想,把早餐放在了门口,“小意,那我先回去了。早餐给你们放门口了,记得吃。我晚上再来。到时候,我们必须讲清楚了。”
      郁意垂眸不语,待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,方才抬头看向郁离,筋疲力尽地说:“把东西拿进来吧。”
      郁离赶忙遵令。郁意先去厕所洗漱了一番,然后坐到地上,随便开了杯豆浆喝。郁离乖乖地跪坐在他对面,一脸纯正无邪。
      半晌,郁意终于开口了,“你是故意的吗?”
      郁离奇怪地歪了歪头。
      “故意在郁曼来的时候洗澡。”
      郁离顿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      郁意叹了口气,“那你到底想让我怎样?不回郁家就行了吗?”
      郁离思索了须臾,欲言又止,示意对方把手伸出来。郁意不耐烦地照做。
      他缓缓写道:不要被任何人影响,做出属于你自己的决定。
      郁意紧绷的面部肌肉忽然放松了。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般,郁离又写了一句:我会跟着你,不管你回不回去。
      他依然没有解释理由,但郁意也没有追问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无端觉得,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才百般纠缠的。然而他很快打散了这个念头,因为从小到大的经历不允许他依赖任何人。
      “……随便你。”郁意把手收了回来,自顾自上班去了。
      许是想给郁意思考的时间和空间,郁离并未跟上来,而是默默目送着他。郁意表面上未曾动容,心里却像陷了一块巨石一样沉重——除了回到郁家接受命运,他不知自己还能做出什么选择。离家出走的这一年,枯燥乏味的日常和在虚无中流逝的时间向他证明了这点。因此从来就没有考虑的必要。
      他毫不犹豫地提出了辞职,通知房东退租,把所有个人物品全部打包丢了出去。
      郁离什么都没问,也什么都没说。他尊重郁意的决定。既然他认为该这么做,那他自然全力支持,哪怕搭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。听到富有节奏的高跟鞋踩地声,郁意打开门,对郁曼说:“我们走吧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入局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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