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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长公主入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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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公主入府第三日,裴家的账房险些被一声“嫂嫂”掀了屋顶。
说错话的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,名叫冬青,在外院厨房帮工。她端着一盘热栗子进来,见满屋将领、官员都坐着,紧张得连先迈哪只脚都忘了。走到康雪引面前时,她照何欢前一日教的礼数跪下,声音发颤。
“给王妃娘娘请安。请……请嫂夫人用栗子。”
“嫂夫人”三个字一落,纪堂先把茶呛进了鼻子。
裴昭明的脸冷下来。
冬青不知道错在哪里,慌忙去看何欢。盘子一斜,滚烫栗子全泼在案上,一颗落进宗正寺属官袖中。属官被烫得跳起来,撞翻身后的高凳,账房顿时乱作一团。
“没规矩的东西!”何欢厉声道,“还不下去领罚。”
冬青脸色煞白,伏在地上不敢动。
康雪引用帕子拈走滚到名册上的栗子,先看纸页有没有被油污,再问:“她该领什么罚?”
何欢顿了顿:“冲撞贵人,掌嘴二十。打翻茶点,再扣一月钱。”
“谁教她这样称呼?”
冬青偷偷抬眼。
何欢道:“府中尚未定下称呼,奴婢只是让大家照旧例。王爷的正妃,自然是将军的嫂嫂。”
裴昭明手里的茶盏重重落下。
宗正寺属官生怕又闹成前一日那样,忙打圆场:“何掌事所言不差。家礼虽未成,名分毕竟已录。府中下人若不知尊卑,传出去有损皇家与裴氏——”
“昨日删玉牒的时候,你没听明白?”裴昭明问。
属官噤声。
康雪引却没看他,只对冬青说:“起来。”
冬青不敢。
“栗子是盘子滑了,还是你故意泼的?”
“盘、盘子滑了。”
“称呼是谁教的?”
冬青嘴唇动了动,眼泪已经下来。何欢掌着府中内务,她若说实话便得罪掌事;若不说,眼前长公主又在问。
“是我问得不好。”康雪引替她改了题,“你从前见裴将军,叫什么?”
“将军。”
“见王福副将呢?”
“王将军。”
“见我,叫殿下即可。”
冬青怔怔看她。
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殿下。”
“下去换一盘栗子。钱不扣,嘴也不掌。”
何欢眉心微拧:“殿下,府中赏罚——”
“她因称呼未定而说错,责任在定规矩的人,不在她。”康雪引道,“今日便定下。府中任何人,不称我王妃,不称嫂夫人,只称殿下。”
她说得平淡,冬青却像逃过一劫,连连磕头。康让她别磕,她爬起来时腿还在抖,抱着空盘快步出门。
裴昭明一直看着康雪引。
“你在裴府给裴府的人定规矩?”她问。
语气算不得友善,厅里刚松下来的气又绷紧。
康雪引将沾了栗子油的名册推开:“那请将军来定。”
裴昭明看向门外。冬青尚未走远,单薄背影从窗前一闪而过。她若此时否掉康雪引的话,那个孩子仍要回来挨二十巴掌;若认同,便像当众接受康替她解围。
康雪引总有本事把一个选择摆在面前,让人明知是她放的,仍只能走进去。
“按她说的。”裴昭明道,“叫殿下。”
何欢低头:“是。”
宗正寺属官脸色更难看:“将军,这样不合——”
“你也叫殿下。”
“下官本就称殿下。”
“那便没有不合。”
裴昭明抬手,示意账房继续。
今日要核的是康雪引的随嫁人、仪卫与嫁妆。名义上是裴府接收,实际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着一根从雍京伸来的线。
礼部拟定的仪单足有十二页:宫女二十四、内侍十二、女官四、禁卫六十、车夫轿夫三十二,另有司衣、司膳、司药、司礼若干。若全按“北烽王妃仪卫”编入府籍,康雪引带来的便不是几箱嫁妆,而是一座缩小的宫廷。
裴昭明翻到第三页便没了耐心:“都送回去。”
宗正寺属官急道:“王妃仪制不可缺。何况殿下在边地,若无人伺候,出了差池谁担?”
“她有芳丝、月华。”
“两人如何够用?”
裴昭明瞥向康雪引:“殿下觉得呢?”
“不够。”康雪引说。
属官立刻精神一振。
“听雪斋院子不小,洒扫、炊饭、夜间值守,两人确实忙不过来。”康雪引翻开另一册,“所以从裴府现有人手中调四名即可。宫中随来的人,一个也不入府籍。”
属官愣住:“殿下?”
“他们领的是宫饷,家属也多在雍京,进裴府仍只听宫中命令。两套号令放在一座宅子里,日后出了事,听谁的?”
“自然听殿下。”
“若我的命令与太后懿旨相反呢?”
属官张了张嘴。
王福坐在下首,缓缓抬眼。
这个问题谁答都错。说听康雪引,便承认长公主可违太后;说听太后,便承认所谓王妃仪卫实际是监视公主和裴府的人。
属官只能道:“殿下与太后母女同心,怎会相反。”
“既永不相反,两个人就够了。”
纪堂把脸埋进茶碗,肩膀一抖一抖。他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,却听得出宗正寺又输了一阵。
康雪引合上名册:“愿回雍京者,由礼部发回程银。愿留嘉佑者,需本人自请离宫籍,改领本地民籍,再由裴府决定是否雇用。不能因为他们随嫁,便把人当箱笼一样移交。”
这一次,连裴昭明也稍稍挑眉。
宫人离籍并不容易。康若真放走二三十人,等于主动削掉自己在边地的排场和耳目。她昨日保护一个唱辱母谣的孩子,今日又放太后安插的随员自由,究竟是做给谁看?
王福开口:“殿下所虑周全。不过皇家赐下的人,裴府尽数退回,未免显得怠慢。不如择八人留下,既方便起居,也全礼数。”
他说得像替双方找台阶。
康雪引看向他:“王副将觉得哪八人合适?”
“臣不熟悉宫中人,自然由殿下挑选。”
“那就芳丝与月华。”
“可她们只有两人。”
“一个顶四个,恰好八个。”
纪堂终于没忍住,笑出声来。
王福也笑,像真被她逗乐:“殿下坚持,臣便不多言了。”
他低头喝茶,眼底却没有笑意。
裴昭明把这一瞬看见了。
太轻,轻得未必能说明什么。王福也许只是被小辈堵了话,觉得失了面子。可陆不平从东路带回来的那半个“福”字仍锁在军府暗柜里,姚喜靴底的红泥也尚未查清。任何一个习惯的神情,如今都可能成为她不愿承认的刺。
“按殿下的意思办。”裴昭明说,“所有随员先住城南驿馆,三日内自行选择。愿留者,巡城司验籍。”
宗正寺属官还想争,裴已经翻到嫁妆册。
金银、绸缎、宫器、书画、药材,足足一百二十六抬。昨日只进府三十抬,其余都封在西库等待点验。每只箱子的封条上同时有礼部、宗正寺与长公主府三枚印,照规矩,少一枚都不能开。
“一百二十六抬?”裴昭明问,“昨日送亲队伍看着没有这么长。”
属官道:“部分箱笼走西门,早半日入库。”
“谁接的?”
何欢答:“王副将的亲兵验了外封,未开箱。”
王福点头:“昨日府门前事多,我怕堵在长街更招摇,便让人先送西库。”
安排合理。
康雪引拿起嫁妆册,目光停在最后一页:“礼部原单只有一百二十四抬。”
属官一惊:“殿下记错了吧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从雍京出发时,下官亲自点过,确是一百二十六。”
“哪两抬后来加的?”
属官额上冒汗,连忙翻自己的副册。副册页码完整,笔迹也一贯,从第一抬赤金头面到第一百二十六抬经卷,没有任何增补痕迹。
裴昭明道:“开库。”
众人转往西库。
库门积雪只扫出一条窄道,一百多只朱漆箱码得整齐。何欢取来钥匙,宗正寺属官与芳丝分别持印验封。查到第三十七箱时,芳丝忽然叫住搬箱的人。
“你等等。”
搬箱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矮壮男人,穿礼部脚夫的褐衣。他停下,操着一口雍京腔问:“姑娘有何吩咐?”
“这箱沉不沉?”芳丝也换成雍京腔。
“沉得很,都是书。”
“从哪一驿开始由你抬?”
“自然是雍京。”
芳丝点点头,忽然用乌弥商人常说的夹杂土话骂了一句:“撒手,底绳要断。”
男人下意识往左一躲,右手紧紧托住箱角。
一旁几人没听懂。芳丝却笑了:“你听得懂乌弥话。”
男人神色一僵:“走商路久了,略懂几句。”
“那这句呢?”芳丝又换成嘉佑军户的土音,“黄羊钻了灶。”
男人茫然: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,说箱子空。”
这句嘉佑俗语真正的意思是“后门有人”。若他来自边地,理应听得懂;若真从雍京一路抬箱,又不该对乌弥装卸口令反应得如此快。
“你叫什么?”裴昭明问。
“张四。”
“籍贯。”
“雍京永宁坊。”
“永宁坊东口卖什么?”康雪引问。
“卖……卖布。”
芳丝笑意更深:“永宁坊没有东口。去年宫墙扩修,早封了。”
张四脸色骤变,突然把木箱往前一推。
箱子重重砸向芳丝。裴昭明一步上前,单手抵住箱角,另一只手扣住男人肩膀。张四腰间寒光一闪,短刀才拔出半寸,手腕已被她折向身后。
骨头发出脆响。
男人痛得跪下,却没有喊。他牙关一动,康雪引立刻道:“捏住他的下颌!”
裴昭明拇指卡进他颌骨。月华从后赶来,以银片撬开齿缝,从他后槽牙旁取出一颗蜡封药丸。
“毒。”月华闻了闻,“见血封喉。”
宗正寺属官已经吓得发抖:“此人绝不是礼部的人!”
“他穿着礼部的衣,名字也在你的名册。”裴昭明冷道,“是不是,你说了不算。”
张四被押进库旁空房。裴昭明没有立刻审,先命人封锁西库、控制所有随嫁脚夫。康雪引却蹲下查看他方才搬的第三十七箱。
箱封完整,绳结却不对。
礼部装箱用双燕结,两个绳尾应当同向。眼前的绳尾一前一后,像有人拆开后照着形状重新打过,却不知道用力顺序。
“这箱换过。”她说。
“开。”裴昭明道。
宗正寺属官拿出印刀,三方共同割封。箱盖抬起,里面果然全是经卷,层层码齐。芳丝抽出最上面一册,下面却垫着半块旧轿帘,朱红缎上绣着一段金色长枝。
康雪引认得这布。
与昨日被劈开的喜轿一模一样。
“轿帘为何在箱里?”何欢问。
没人回答。
芳丝继续翻,箱底没有违禁兵器,也没有密信,只有两枚用过的铜封扣。封扣一枚刻礼部“礼”字,一枚刻青崖驿的“青”字。
她忽然想起沿途一件小事。
“殿下,过青崖驿那晚,驿馆走过水。”
康雪引看向她。
“火不大,只烧了后院草棚。送亲队伍全去提水,有人说诏匣怕烟,让四名禁卫把匣子移到前院。第二日匣子仍在原车上,我们便没多想。”
“当时抬匣的是谁?”
“两名京中禁卫,还有两个青崖驿卒。”
“张四在不在?”
芳丝摇头:“我第一次见他,是青崖驿之后。”
她用三种口音套出的不只是一个假脚夫。
送亲队伍在青崖驿换过人;诏匣也很可能在同一夜被换过。
裴昭明与康雪引的目光落在那段旧轿帘上。昨日劈轿后出现的夹层、藏在经卷箱里的同料帘布、青崖驿封扣,像三块尚不能拼合的碎片。
“先别动轿。”康雪引说。
裴昭明正要命人去库房,闻言看她:“为何?”
“张四被擒得太容易。有人若希望我们查轿,此刻一定在等。”
“所以放着证据不看?”
“看,但让别人以为没看。”
裴昭明明白了。她转头对纪堂道:“把断轿搬到院中,劈了当柴。动静做大些。”
纪堂挠头:“真劈?”
“挑两块相似的旧木头劈。”
“那轿呢?”
“今夜换进军府。”
康雪引补道:“用装伤药的空车,车轮左侧抹泥,右侧不要。若有人跟车,回来时看脚印。”
裴昭明看她一眼。
这是二人第一次不争谁的办法更好,便把一个局接在了一处。
王福站在人群外,慢慢抚过左膝。
“殿下果然心细。”他笑道,“昭明擅战场追敌,殿下擅从细处看人。你们若能少些误会,裴王旧案或许真有水落石出的一日。”
他说得诚恳,像一个盼晚辈和睦的长者。
裴昭明却想起军府暗柜里的半块福字木牌。
康雪引也想起东路伏击、姚喜靴底与香烛铺可能存在的联系。
她们谁都没有接这句撮合。
纪堂带人去准备假木料,何欢安置受审者,宗正寺属官则被留下重新核验名册。众人散去后,西库门前只剩裴昭明与康雪引。
裴昭明忽然问:“为什么不用王妃名分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若让这些人入府,听雪斋不会只有一座漏风窗。裴府内账、库房、人情往来,你都能名正言顺插手。”
康雪引看着库中排列整齐的红箱:“将军希望我插手?”
“我问你为何不。”
“因为那不是我的名分。”
“圣旨说是。”
“圣旨还说裴硕活着迎亲。”康雪引语气很淡,“将军也信?”
裴昭明沉默。
“借一个死人的名字入主裴府,不是我的本事。”康雪引道,“我若真要什么,会让活着的人亲手给我。”
她说完转身。
深青斗篷从裴昭明面前擦过,袖口几乎碰到她的手。那句话听来像谈权,也可以听成别的。康雪引没有回头解释,把可以误解的余地留得恰到好处。
裴昭明站在雪地里,忽然觉得耳后有些热。
她抬眼看天。
边关隆冬,冷得滴水成冰,自然不可能热。
一定是方才搬箱用力过猛。
入夜,断轿被悄悄换进军府。
运轿的药车按康雪引所言,左轮抹泥,右轮干净。车从裴府后门绕三条街进入军府,回来时左侧泥痕没有异常,右轮外缘却多了一道新鲜擦痕。
有人没有跟在车后。
那人事先躲在某处窄巷,用木片探过车厢底。
而那道擦痕里,嵌着一缕极细的灰鼠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