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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三声堂 居海关的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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居海关的早市没有因为北烽王新丧停太久。
城里的白幡还在,卖盐饼的炉子已经生起火。肉铺门前不敢挂红灯,便在白纸灯罩里点一根细蜡;挑炭的骡队从北门进来,铜铃外裹着麻布,只发出闷闷的响。活人要吃饭,死人再尊贵,也不能让一座边城跟着饿死。
康雪引坐在临街茶肆二楼,看了半个时辰。
芳丝给她换了第三盏热茶,终于忍不住问:“殿下不是要查伤营的药么?咱们在这里看卖饼,能看出药来?”
“能。”
康雪引目光落在街角。
一个穿旧羊皮袄的汉子先在盐饼摊买了两张饼,付的是嘉佑本地铸的小铜钱;转过街口买一包止血草,药贩却不收铜钱,只收印着平准行朱记的纸券。汉子争了几句,最后拿出半块盐砖抵价。
“药、粮、炭都是一条路进城,为什么只有药不收铜钱?”她问。
芳丝顺着看过去:“药贩说乌弥商人只认平准券。”
“乌弥人昨日在城南买酒,收的是碎银。”
芳丝明白过来:“不是商人不认,是有人只许药铺收券。”
康雪引点头。
纸券由谁发、能换多少药,都捏在平准行手里。军府账面拨足了药银,伤营却少了三十六人的药;银子也许一文不少,只是在换成纸、纸再换成药的两道门里,一点点变薄了。
“去买一包止血草。”康雪引道,“先拿铜钱,他若不收,再问一张券能买多少。”
芳丝起身,又听她补了一句:“别提长公主府。”
“奴婢知道。您今日只是听雪斋里一个来买药的……”芳丝想了想,“表姑娘。”
康雪引看她。
“那就远房亲戚。”芳丝笑着溜了。
她们今日都换了寻常衣裳。康雪引没有带仪仗,只让两名府卫远远跟着。深青斗篷遮住宫装,白玉簪换成木簪,若不是那张脸太惹眼,看上去确实只像大户人家出来的年轻女子。
月华去了伤营,芳丝查市价,康雪引本不必亲自来。可账本只能告诉她谁写下数字,街上才看得见数字落到谁身上。
药铺外排着七八个人,伤兵、盐民和抱孩子的妇人混在一起。每个人手里都捏着纸券,纸边磨得发毛。芳丝排到末尾,没多久便和前面的妇人说上了话。
康雪引收回目光,忽然听见楼下有孩子唱歌。
起先只有一个声音,脆生生的,唱得跑调。很快又有三四个孩子跟上,边拍巴掌边绕着一根石柱跑。
“七步军,三声堂,春华殿中娇娘忙。”
茶肆里的说话声停了。
“美姿容,丹朱唇,千盏万盏过路人——”
掌柜脸色大变,扑出去赶人:“小祖宗们,谁教你们唱的!快走,快走!”
孩子们以为他来抓,笑着四散逃开。最小的那个不过六七岁,跑得慢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盐饼。她刚绕过茶旗,衣领便被一只白净的手揪住。
“找死的东西。”
抓人的是昨日送亲队伍里的内侍姚喜。他没有穿宫中蟒衣,只罩一件灰鼠裘,身后却跟着四名禁卫。那张脸昨日在裴府门前还能堆出笑,此刻阴沉得像结了霜。
小女孩被勒得喘不过气,脚尖在雪上乱蹬。
“放开她!”掌柜急得跪下,“大人,孩子不懂事,胡乱听来的,您高抬贵手!”
姚喜一脚踢开他:“诽谤太后,污损皇家,十条命也不够赔。谁教的?家住哪里?”
女孩吓傻了,嘴里的盐饼掉在地上。
旁边人低头躲开,没有人敢说话。嘉佑离雍京三千里,皇家的刀却不会因为路远便钝。
“姚内官。”
康雪引站在茶肆阶上。
姚喜抬头,脸色由怒转惊,立刻松开一只手行礼:“殿下怎么在此?外头风杂,若惊了凤体——”
女孩仍被他另一只手拎着。
“本宫问你,这孩子犯了哪条律?”
“编唱秽谣,诽谤太后。”
“她编的?”
“即便不是,也是传唱。”
“既要定罪,便按律报官。”康雪引下了台阶,“居海关是军镇,街市案归巡城司;涉皇家,再由宗正寺会审。你没有拘人的军令,也没有宗正寺勘合,凭什么当街拿人?”
姚喜没想到她会替一个唱辱母谣的孩子说话,愣了片刻才道:“奴才是替太后清理恶言。此等小事,何必惊动衙门?”
“不是说十条命也不够赔么?”
“这……”
“十条命的大案,到了纸上便成小事?”
四周有人极轻地笑了一声,又立刻压住。
姚喜面皮发紧。他不敢顶撞长公主,却也知道梁太后最恨这支童谣。雍京抓过十几个唱谣的人,谣言没绝,反而沿商路一直传到北境。若今日在康雪引眼前放人,回京一样难交差。
“殿下仁厚,不知这些刁民最会装傻。”他把女孩往前一推,“不重罚一个,明日满城都会唱。”
“那便立案。”康雪引说。
姚喜一怔。
“你既亲耳听见,便由你做首告。掌柜,取纸笔来。”
掌柜不明所以,仍慌忙捧来笔墨。康雪引让人在街边支起小案,将纸铺平。
“首告需写明时地、人证与秽谣原文。”她看向姚喜,“请内官复述,一字不可差。”
姚喜脸色变了。
那童谣最毒的地方,不在“娇娘”,而在“千盏万盏过路人”。它影射太后早年为保幼帝与权臣往来,民间传得污秽不堪。孩童唱是无知,宫中内侍若当街逐字复述,再亲笔送进宗正寺,便等于由皇家自己把秽言录进案卷。
“奴才怎能复述污言!”
“不写原文,如何证明她唱的是哪一句?”
“这里的人都听见了。”
康雪引看向四周:“谁愿作证?”
整条街安静得只剩炉火噼啪。
方才明明人人都听见了,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抬头。姚喜若强点人作证,便等于逼百姓把太后的艳谣再说一次;抓一个孩子还能说惩恶,抓满街的人,只会替童谣坐实“皇家怕人唱”。
姚喜终于明白,康雪引根本不是靠公主身份压他。她给了他一条完全合规的路,只是那条路每往前一步,丢的都是太后的脸。
“殿下,”他压低声音,“您当真要护唱这种话的人?”
康雪引也低声道:“你当真要把这种话写进母后案卷?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姚喜松开手。
小女孩落到地上,踉跄一下。掌柜赶紧把她拽到身后。
“孩童无知,奴才自然不会与她计较。”姚喜挤出笑,“只是还请殿下顾念太后名声。”
“你今日不当街滥捕,便是顾念。”
姚喜行礼告退。经过小女孩身边时,他仍冷冷看了一眼。那孩子缩在掌柜腿后,脸上满是眼泪与鼻涕,不敢再出声。
姚喜走出十余步,街口忽然响起马蹄。
一队巡城骑兵拐进来,为首的人披黑氅、束高发,马还没停稳便翻身落地。
裴昭明。
她显然已经听人报过信,先看一眼孩子,再看姚喜身后的禁卫。
“谁准宫中人在我的城里拿人?”
姚喜刚从康雪引手里脱身,又撞上她,额角直跳:“误会。只是孩子唱了不该唱的,奴才已经放了。”
“唱什么?”
姚喜闭紧嘴。
裴昭明逼近一步:“问你话。”
康雪引道:“将军不必问。姚内官不愿复述。”
裴昭明看她一眼,忽然明白了什么,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不愿说,便是没听见。”她转向掌柜,“今日无案。往后谁要从街上抓人,让他先来军府领拘令。”
掌柜连连称是。
姚喜脸上青白交替,却一句也说不出。他带着禁卫快步离开。灰鼠裘在风里翻起,靴底沾着一层暗红细泥。
康雪引目光落下。
居海关城内都是灰白盐土,昨日也没有化雪,姚喜靴上的红泥从哪里来?
她想起陆不平带回来的红麻绳,也想起东芦苇荡那座废驿站。两者未必有关,可姚喜昨夜住在城南驿馆,按理不该去过城东。
“看什么?”裴昭明问。
姚喜已经消失在街口,康雪引收回目光:“看将军来得比巡城司还快。”
“裴府的人跑得快。”
“我没有让府卫报你。”
“他们也不是聋子。”裴昭明语气不善,“殿下若要微服,至少别站在整条街最显眼的地方。”
康雪引今日没有脂粉,木簪素衣,仍被她一句话说得像故意招摇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:“哪里显眼?”
裴昭明噎了一下。
她总不能说脸。
“皇家的人都显眼。”她硬邦邦道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康雪引没笑,裴昭明却觉得她那四个字里藏着笑,像鱼尾在薄冰下轻轻一摆。她不愿再接,转身去看受惊的孩子。
女孩已经捡回掉在地上的盐饼,雪沾了一面。裴昭明从她手里拿走,另买一张热的递过去。
“谁教你唱的?”
女孩看看她,又看看康雪引,小声道:“大家都唱。”
“大家是谁?”
“赶车的、卖糖的、军爷也唱。”
裴昭明挑眉:“哪营的军爷?”
女孩立刻捂嘴,显然知道出卖军爷不是好事。
康雪引蹲下来,视线与她齐平:“你方才唱的是‘三声堂’,还是‘三更堂’?”
“三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本来就是三声。”女孩咬一口热饼,含糊道,“那个瘸脚说书的教的。他说三更不对,春华殿的门不等三更,只等钟响第三声。”
裴昭明与康雪引同时静了静。
“什么门?”裴昭明问。
女孩摇头:“他没说。他唱完就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天。”
前天正是送亲仪仗进城之日。
“长什么样?”康雪引问。
女孩努力回想:“脸上有胡子,左脚瘸,背个木箱。箱子上画着……画着一只没有尾巴的鸟。”
裴昭明看向康雪引。
断雁。
三支裂箭被割成雁字;一个瘸脚说书人又背着断尾鸟的箱子,在公主入城前散布特意改正过的童谣。有人不只知道她的旧签,还在用这些只有她能认出的东西引路。
“他往哪儿去了?”裴昭明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女孩指了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,“好像那边,也可能那边。”
裴昭明没有再逼。她叫来巡骑,让人照描述暗查,特别吩咐不许惊动城里的跛脚人。嘉佑战伤者多,若大张旗鼓抓瘸子,半座城都要被翻一遍。
康雪引站起身,膝上沾了雪。她右手不便,左手去拍时总差一点。裴昭明看了两眼,终究伸手替她掸掉。
动作做完,两个人都顿住。
裴昭明立即收手,像碰了火:“白雪落在白衣上,晃眼。”
康雪引今日穿的明明是深青斗篷,只有里面一线月白衣摆露出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很体贴地没有揭穿。
芳丝拿着一包止血草跑回来,远远见裴昭明站在康雪引面前,脚步都轻快了。跑近后却规矩行礼:“裴将军。”
“买药?”
“是。殿下手上的伤要换药。”
裴昭明目光不由落向康雪引藏在袖里的右手。康没有给她看,只接过药包。
“回府。”裴昭明说。
康雪引问:“将军是在命令我?”
“城里可能有细作。”
“所以将军更该去查,而不是送我。”
“谁说我要送你?”裴昭明翻身上马,对两名府卫道,“带殿下回去。”
她拨转马头,走出几步,又勒住缰绳。
“今日的事,”她没有回头,“你不该自己出面。”
康雪引以为她指童谣:“因为唱的是太后?”
“因为姚喜是太后的人。你替孩子解围,他会把账记在你身上。”
“那将军会让他从你的城里把孩子带走么?”
“不会。”
“既然你会来,我出面与否,账最终都会记到裴府。”
裴昭明回过脸:“你算准我会来?”
“我只是看见府卫跑了一个。”
“那你大可以等。”
康雪引望向掌柜身后。女孩已经把热饼掰一半递给另一个孩子,方才被扯红的脖颈还留着指印。
“她等不起。”
裴昭明看了她片刻。
这句话没有说得慷慨。康雪引只是平静陈述:姚喜再多抓一会儿,孩子可能就会被拖上马;军府再快,也快不过一个成年人把幼童脖子勒断。
“那便带更多人。”裴昭明最终道,“别死在我援兵到之前。”
她夹马离开。
芳丝望着黑色背影,小声道:“这算关心么?”
“算军令。”康雪引说。
“殿下又不是她的兵。”
“她昨日说了,进嘉佑都一样。”
康雪引拢紧斗篷,往裴府走。经过街口时,她又看了一眼姚喜离去的方向。雪地上脚印杂乱,那层红泥却很显眼,断断续续,最后消失在通往城南驿馆的石路上。
姚喜没有直接回驿馆。
他绕过两条巷子,进了一间关门的香烛铺。铺中没有掌柜,只有一个戴斗笠的人背对门坐着。听见脚步,那人敲了三下桌面。
前两下相隔极短,第三下迟了半息。
姚喜脸上的怒意立刻收净。
“童谣已经让她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斗笠人问:“她问三更,还是三声?”
“三声。”
“裴昭明呢?”
“也听见了。”姚喜顿了顿,“可长公主护了唱谣的孩子,还拿案卷堵我。回京以后,这一笔该怎么算?”
“你回得去再算。”
姚喜猛地抬头。
斗笠人已经起身,从后门离开。桌上只留下三枚小钱,两枚是嘉佑本地铜钱,第三枚却是雍京平准行的纸券,折成一只没有尾巴的雁。
窗外风过,纸雁翅膀轻轻颤动。
姚喜伸手去拿。
纸下压着一小块湿润的红泥,颜色与他靴底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