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、心苗自灭，隔窗相望 风从走廊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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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的康复科走廊，永远飘着淡得发苦的消毒水味。
沈星晚站在走廊尽头的柱子后面，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，只露出半只眼睛，隔着磨砂玻璃往训练室里看。玻璃上蒙着薄薄的雾气，是室内暖气烘的。人影在里面晃，轮廓模糊，却足够她认出那道挺拔又略显僵硬的身影。
顾宴辞正扶着平行杠做站立训练。黑色的训练服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，手背上青筋因为用力微微凸起。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，砸在橡胶地面上，洇出小小的湿痕。左腿明显使不上劲，微微晃着，全靠手臂的力量撑着，每往前挪一厘米，眉头就狠狠皱一下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骨头。
“顾先生，很棒，再走一步。重心往右腿移一点，对……”康复师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，声音带着鼓励。
顾宴辞没说话，咬着后槽牙，又往前挪了一步。短短的一米距离，他走得像翻越一座山。
疼吗？
当然疼。
神经牵扯着肌肉，每动一下都带着钻心的麻刺感，冷汗把训练服后背都浸透了。可他从来不说疼，每天准点来，练到康复师说停，还会多走两步。
沈星晚的手指，无意识地攥紧了风衣下摆。指节泛白，布料被揉出深深的褶皱。她看着他疼，心口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疼。像有人用细针，一下一下，扎在最软的地方。可她不能进去。不能上前递一张纸巾，不能说一句“别练了”，甚至不能让他知道她在这儿。
这是她这两天的固定行程。下午两点三十从宠物店出发，绕两条街，走到医院康复科的走廊尽头，躲在这根柱子后面，看他训练三十分钟。等到三点半，苏苏拎着保温桶过来送汤，她就悄悄转身离开，赶在苏苏出来之前回到店里。
没人知道。苏苏以为她只是顺路过来，温予安以为她只是放心不下伤口，连她自己，都快要骗自己——只是来看看恩人恢复得怎么样。
可只有她自己清楚。哪里是放心不下伤口。是放心不下他。
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，撩起她额前的碎发。沈星晚微微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她爱顾宴辞吗？
答案像沉在水底的石头，清晰，却不敢捞上来。
爱。
怎么会不爱呢。
那是刻在少年时光里的人，是童年寒假里暖手的烤红薯，是操场边替她挡拳头的背影，是课桌洞里偷偷塞进来的热牛奶。是她整个少女时代，全部的欢喜和憧憬。哪怕隔了十年，哪怕中间隔了家破人亡，隔了精神病院的六年光阴，隔了那么多误会和错过。
那天巷子里，他毫不犹豫扑过来挡在她身前的瞬间，所有的冻土就都裂开了。爱意像风吹过原野，草木自然生长一样，是本能。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，春风一吹，就铺天盖地地冒出来，拦都拦不住。
可是她不能。
沈星晚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冷空气灌进肺里，冻得她微微一颤。
她不能。
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沈家千金了。不是那个爱了就敢大声说、摔了有人哄的小姑娘了。
她的灵魂是碎过的，是一片一片拼起来的。
温予安说过，她的创伤太深了，情绪不能有太大的波动，尤其不能有太重的情感寄托。一旦再经历一次分离、一次背叛、一次失去，很可能会彻底崩溃，再也拼不起来。
她好不容易才活过来。好不容易有了安稳的日子，有了自己的小店，有了苏苏，有了一屋子的小猫小狗。她花了四年时间，才给自己建了一座安全的小房子，门和窗都关得好好的，风吹不进，雨打不到。
她不能再因为一个人，把门窗都打开，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双手奉上。她一个人在精神病院里，对着白墙，数着日子熬。
不是他的错。她知道，当年他有他的难处，有林婉的算计，有顾母的阻拦，有他身不由己的地方。
可她怕了。怕命运再一次开玩笑，怕好不容易抓住的安稳，再一次碎得稀烂。怕自己把心交出去之后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。那种从云端摔进泥里的滋味，她不想再尝第二次。
所以，只能这样。
就这么远远地看着。看他一点点好起来，看他慢慢能走路，看他重新变回那个意气风发的顾宴辞。然后，等他彻底好了，她就慢慢退开。把这份没说出口的爱，亲手掐死在心里。像拔掉一棵扎根很深的刺，连着血肉，疼得发抖。但只有这样，她才能好好活下去。
只有杀死心里的爱意，她才能安稳地、不依赖任何人地，活下去。
“星晚？”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轻轻的。沈星晚慌忙擦了擦眼角，转过身。苏苏拎着保温桶站在那儿，脸上带着点无奈的心疼：“又在这儿偷看啊？进去呗。他刚才休息的时候，还往门口看了好几眼呢。”
“不了。”沈星晚摇摇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怕惊动里面的人，“你进去吧。”
“好啦。”苏苏叹了口气，拎着桶往训练室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你真不进去啊？他今天都能自己走三步了，进步可大了。”
沈星晚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又暗下去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。三步啊。真好。她就知道，他想做的事，一定能做到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店里还有事。” 说完，她转身往楼梯口走，脚步放得很轻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走到转角的时候，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训练室的门开了一条缝，苏苏的身影闪了进去。隔着玻璃，她看见顾宴辞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看向门口，像是在等谁。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。然后，没看见人，那点光慢慢暗了下去。
沈星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捂住胸口。那里疼得厉害。像有人用手攥着她的心脏，轻轻一捏，就喘不过气。
训练室里，顾宴辞坐在休息椅上，接过苏苏递过来的保温桶。指尖刚碰到桶壁，就感觉到熟悉的温度。是她熬的汤。他不用尝都知道。每天的汤都不一样，今天是排骨，明天是银耳，后天是小米粥。火候总是刚好，温度总是合适，是刻在他记忆里的味道。
排骨汤暖融融的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暖到胃里。
可他心里，却有点空落落的。
又没来。
他知道她来过。每次训练的时候，他都能感觉到门口有一道目光，轻轻落在他身上。很软，很轻，带着点他熟悉的气息。好几次他猛地转头，都只看见晃动的门帘，和一闪而过的衣角。是她。她不来见他，却也没走。就这么隔着一道门，一扇玻璃，远远地看着。
“她……膝盖上的疤，还明显吗？”顾宴辞忽然问。 “啊？哦，差不多淡了。”苏苏愣了一下，“就是阴天的时候会有点痒，她总挠。” 顾宴辞的手指，轻轻摩挲着汤碗的边缘。他记得那天巷子里，她摔在地上，膝盖磨破了，血肉模糊。她当时却好像一点都不疼，眼睛只盯着他的腿，眼泪哗哗地掉。傻丫头。
“她最近睡得好吗？”他又问。 “挺好的吧。”苏苏含糊其辞，“反正每天都挺早关灯的。” 没说的是，好几次她半夜起来喝水，都看见沈星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看着窗外发呆，一坐就是半宿。也没说，她那天从医院回来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哭了整整一夜。像要把十年的眼泪都哭完。
顾宴辞没再问。他知道苏苏在替她打掩护。她不想见他。她在躲着他。可她又每天都来。他不懂。真的不懂。如果真的不想见，为什么要天天来？如果心里还有他，为什么不肯靠近一步？
他放下汤碗，站起身，扶着墙，慢慢走到窗边。从这个角度，刚好能看见楼下的小路。深秋的梧桐叶黄了一半，风一吹，就簌簌地往下掉。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，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，穿着卡其色的风衣，扎着低马尾，背影又瘦又挺拔。走得很慢，像是舍不得。走几步，还会微微顿一下，像是想回头。最终，还是没回头。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顾宴辞站在窗边，久久没动。窗外的风卷着落叶，打着旋儿飘过。他知道她在怕什么。他大概能猜到。
十年前的缺席，是他刻在她心里的疤。她不敢再信，不敢再爱，怕再一次被丢下。
没关系。顾宴辞轻轻握了握拳。她不敢走过来，那他就走过去。她怕，他就等。等她愿意相信的那一天。等她知道，这一次，他不会再走了。
他转身，重新走回平行杠边。 “康复师，再来一组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却带着十足的笃定。他要快点好。快点站起来。快点走到她面前。然后告诉她，这一次，他不走了。一辈子都不走了。
走廊里的风，还在轻轻吹。玻璃上的雾气，散了又凝。一个在里面练，汗流浃背。一个在外面看，心如刀割。明明都向着对方走了九十九步，却都卡在了最后一步。一个不敢等，一个不敢上前。
爱意像风吹草木，悄悄生了满坡。却有人亲手按住，不让它长出地面。
要在心里，慢慢杀死这疯长的情意。以此换余生安稳。
只是这杀死的过程，太疼了。
疼得人眼眶发热，却连哭都不敢出声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