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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尘昼化凡 你在人间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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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尘昼蹲在月牙湖的浅水里,准备把自己化成凡人,这事他琢磨了一整夜。蛟珠在手,压住蛟身不难,难的是压住之后怎么活。
他以前在落魂渊摆摊卖假符,在竹海跟墨君聊天,在北荒修水脉,都是顶着蛟身去的。蛟身好用,尾巴能平衡,鳞片能抗揍,独角能顶门。现在要把这些都收起来,就剩两条腿两只手一张脸,想想就觉得不太靠谱。
“你蹲了一夜加一早上。”娇蛇问:“你到底化不化身?”
“化。我再想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我到了人间第一句话说什么。”
“你想了一整夜加一早上?”
“以前在妖市蹲着不用说话。谁来了看一眼就知道卖什么。人间不一样,人间要张嘴!我这张嘴在妖界够用,在人间不一定够用。”
翠妖蹲在石头上啃大饼,腮帮子鼓鼓的,竖瞳盯着尘昼的背影,啃两口停一下,啃两口停一下,玄鳞听到他的雷霆发言有点想笑。
尘昼深吸了一口气,把蛟珠的搏动从掌心压下去。尾巴先从尾椎开始缩,一节一节地收进去。他感觉到尾巴的鳞片一片片收回皮肤上,酥酥麻麻的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爬。
尾巴收完了,轮到鳞片。他手背上的金鳞一片片退回去,露出普通的肤色。然后额角那支银白独角,缩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。
“卡住了。”尘昼说。
娇蛇抬起头来看了看。“哪里卡了?”
“独角缩到一半缩不回去了。”
“你上次也卡过。”
“上次卡的是尾巴。”
“那你再试试。”
尘昼闭了一下眼,把蛟珠的搏动往下压,,独角又缩进去半截,还剩一小截银白色的角尖露在额头上像嵌在皮肤里的碎瓷片。
他伸手摸到了那截角尖按了按,没按动。
“算了。”他把长发拢到耳后,“留一截就留一截吧,拿头发盖一盖,看不出来。”他朝棚子走了两步,蹲下来从地上捡起竹签。
翠妖从石头上跳下来,蹦到他膝盖上蹲着,两只小爪子抱着他的手指头,盯着他额角那截没缩回去的角尖,表情不太满意。
尘昼对她说:“一个月我就回来。”
翠妖揪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揪了一下,又揪了一下。意思大概是“三十下,一天揪一下,揪完你就回来了”。尘昼把她拎起来放回湖边的石头上,玄鳞睁开眼,“你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东西带齐了?”
“带了。”尘昼拍了拍怀里,“珠子在。冰镐头和龙骨也在,都别想我,一个月就回来。”
玄鳞把眼闭上了:“人间要饭的都比你会过日子,你去了别饿死。”
“我带了铜板。”
“铜板在人间叫钱。钱要花,你会花吗?”
尘昼想了一下:“我找人问。”
“问谁?”
“问路人。”
玄鳞把眼睁开了一条缝,“你以前在落魂渊卖假符的时候,嘴皮子不是挺利索吗?怎么到了人间反而不会说话了?”
“落魂渊卖假符不用付钱,人间干什么都要付钱。付钱就得跟人说话,说话要客气还要笑,本少爷没有讨好属性。我这张嘴笑习惯了在妖界没问题,在人间笑多了人家以为我图他什么。”玄鳞看了他一会儿,“你快点走吧,别磨蹭了。”
尘昼朝南面走了。
翠妖从石头上看着他越走越远,尾巴绷得紧紧的,因为没有头发可以揪了略显伤感。老鼋睁开一只眼看到尘昼的背影走远又睡了。
尘昼往南走了三天。
第一天摔了一跤。
路面不平,他习惯性地想用尾巴平衡,但尾巴已经收了,身体往前一栽,整个人扑进了路边的水沟里。水沟不深,但底下全是烂泥,他爬起来脸上糊了一层黑泥,银发沾了泥浆,一缕一缕地往下滴。他蹲在路边用袖子擦了擦脸,也擦不干净,索性不擦了。
第二天又摔了第二跤。这次是过一片泥田,田埂窄,他踩上去脚下一滑栽进了田里。烂泥田比水沟深,没到腰部,他挣扎一会儿才爬出来,浑身泥巴像个泥人。
路过的几只麻雀蹲在田上看着他,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像在笑他。他坐在田埂上把鞋里的泥倒出来,倒了两遍又穿上了。
后来他学聪明了,走路不看天不看地,盯着脚尖三尺的位置,一步一步踩实走。走到傍晚出现了一个小渔村。
村子十几间屋子挤在海湾的浅滩边,屋顶是褐色的茅草,烟囱里冒着细烟,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。尘昼站在村口,衣服上全是泥,脸上也蹭了一道泥印子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发现头发上也有泥。他拍了拍袖子上的泥,泥干了拍不掉,只能挂着。
村口有一棵老榕树下坐着一个老头,蹲在地上拿梭子补渔网。老头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手粗脚粗,脸晒得黑红黑红的,嘴角叼着一截海草。尘昼在他旁边想开口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老头问他:“你迷路了?”
“没有,我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一个姓周的渔夫,二十年前在村口给人施粥喝的那个。”老头手里的梭子停了,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尘昼,把梭子往渔网上一搁,“我就是老周。你找我干什么?”
“有个姑娘二十年前在你这儿喝过一碗粥。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,粥很好喝。”
老周愣了:“哪个姑娘?”
“白色长发,不太爱说话,喝粥的时候喜欢把糖搅匀了再喝。”
老周摇了摇头:“我不记得了,二十年前的事了。我心善,一天给好几个人粥喝。”他低头看了看尘昼脚上那双烂泥鞋,把渔网往旁边一挪,让出了半张凳子,“坐吧。你吃饭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等着。”老周站起来朝屋里走了两步,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尘昼。”
“尘土的尘,昼夜的昼?”
“嗯。”
老周点着头进屋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端出一碗粥放在尘昼面前。热粥里撒了一把葱花,旁边放了一碟咸菜。尘昼喝了一口粥,放了糖的小米粥甜丝丝的,他喝了两口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老周问。
“二十年前那姑娘喝粥的时候,你放糖了吗?”
“放了,好像多放了一勺。她瘦得跟竹竿似的,看着就像缺糖。”尘昼把粥喝完说了一句“谢谢”,老周问他:“有没有地方住?”
尘昼说:“没有。”
“柴房空着,被褥是旧的,不嫌弃就住着。”
“不嫌弃。”
“那行,明天帮我补网。”
“好。”
老周进屋之后,尘昼一个人坐在榕树下的凳子上看着海湾。渔村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黄澄澄的像浮在海上的萤火虫,海风咸咸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,掌心空空的,他现在是下凡历劫的凡人了。
柴房不大,堆了半屋子干柴和一摞旧渔网。尘昼把渔网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,老周抱了一床被子铺在干草上。被子很旧但洗得干净,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老周把被子铺好之后看到尘昼脚上那双泥鞋。
“鞋脱了晾晾,明天我给你找双旧的。”
尘昼把鞋脱了放在门槛上,老周转身要走,“你晚上睡觉老实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闺女儿说梦话。你要是也打呼噜,俩人一块吵,我睡不着。”
“我不打呼噜。”
“那你睡吧。”老周把门带上了,尘昼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柴房的屋顶有一条缝,月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被子上。
他翻了个身,习惯地想把尾巴收过来搭在身侧,伸到一半想起来尾巴没了,他又躺了一会儿,听着海湾潮水拍打着浅滩,慢慢地睡着了。
早上他睡的正香被鸡叫醒了。
院子里养了几只母鸡,天刚亮就开始扑腾,一只比一只嗓门大。他穿上鞋出了柴房,老周已经在院子里补渔网了。院子角落有一个灶台,灶上坐着一口铁锅,锅里正冒着热气。尘昼掀开锅盖看到里面是粥,和昨晚一样的味道,甜丝丝的。
“自己盛。”老周头也没抬。
尘昼盛了一碗在灶台旁边喝。刚喝了两口,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走进来,她扎着一条粗辫子,手里端着一摞碗,走路还带风。她看见尘昼的时候脚步停住,上下打量了他一圈,然后问老周:“爹,这是谁?”
“尘昼。他来找人的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找个二十年前的人。”
阿满又看了尘昼一眼,把碗放在灶台上,走到尘昼面前,两只手撑着膝盖,脸凑近了看他。尘昼端着碗低头喝粥。
“你从哪来的?”阿满问。
“南边。”
“南边哪里?”
“月牙湖。”
“月牙湖是什么地方?”
“一个湖。”
“湖怎么了?”
“湖里有鱼。”
阿满盯着他:“你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?”
“我以前不这样。”
“那你以前哪样?”
“以前话多。”
“现在怎么话少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阿满转头朝老周说:“这人有点怪。”老周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补网。阿满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拨了一下头发。尘昼往后一缩,碗差点脱手。阿满的指尖在他额角那截没缩回去的角尖上碰了一下,凉凉的,硬硬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阿满问。
“胎里带的。”
“胎里带个石头?”
“不是石头。骨头。”
“骨头长这样?”
“嗯。”
阿满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,幸好没有再追问。她把那摞碗摞好朝院门走,“你今天打算干什么?”
“帮老周补网。”
“补完网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补完了来客栈找我。我那边缺人劈柴。”她说完就走了,辫子一甩一甩的。
尘昼把碗洗了放回灶台,然后到老周旁边拿起一摞旧渔网开始补。他补得比老周快,梭子穿线的动作干净利落,网眼补的结结实实。
老周没说什么,但把自己那摞网往他那边推了推。两个人蹲在院子里补了一上午网。中午老周煮了面,一人一碗吃完继续补,到了傍晚,院子里堆的渔网全补完了,整整齐齐地摞在墙底。
老周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你手挺稳。”
“以前在山上住,补惯了。”
“你山上住哪儿?”
“月牙湖。”尘昼把梭子收好放在渔网上,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。他想起阿满的话,朝院门走了。老周在后面喊:“客栈在村东头,门口挂灯笼的那家。”
尘昼点点头,出了院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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