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饕客》鹿青竹

55、湖底有洞 九龙珠在你

　　尘昼跑到海湾边，敖渊从深水区上来了。他的蛟尾在海上划出长长的水痕，敖渊的左爪攥着一样东西，暗金色的链子缠在指缝间，链子底下坠着一块绿牌子。

　　九龙锁。

　　他在海沟里丢了九龙珠，但把那枚九龙锁带出来了。尘昼站在浅水区里双掌按在水上，蛟珠的搏动传出去，在龙宫外围筑起了一道水墙。

　　水墙从海底升起来，把浮城围了一圈。敖渊撞上水墙，蛟尾在水上乱拍，整条身子往后弹了半丈，墨绿色的竖瞳在暮光里亮起冷光。

　　“又是你。”敖渊又干又哑，“你在归墟里抢了我的珠子。现在又来挡我。”

　　“珠子不是你的。”尘昼说。

　　“你偷了四十七条蛟魂，骗了你哥两百年。珠子给谁都不会给你。”

　　敖渊的蛟尾在水里一甩，海水跟着晃动。他朝水墙冲过来，左爪里的九龙锁亮起金光，九条龙影从牌子上钻出来撞在水墙上。水墙没碎。尘昼运功，水墙合拢了。敖渊又撞了一次，这次裂开了，水墙晃两下又撑住了。

　　“你修为不够扛不住九龙锁。”

　　尘昼的左手朝敖渊按下去。掌心的搏动从水面传出去，敖渊脚下的海水开始旋转，从浅到深，一道水柱从他脚下窜起来把他往上顶起半丈。敖渊的蛟尾在半空中甩了两下，摔回水里溅起浪花。他浮上来流出了鼻血。

　　“你——”他抹了一把鼻血，“你怎么会这个？”

　　“龙宫初代长老的九龙珠。”尘昼说，“你把九龙锁带出来了，但珠子在我这儿。没有珠子，你那半截九龙锁解不开。你手里的牌子只是一块绿牌子。”

　　敖渊看着左爪里那枚九龙锁，金色的链子缠在他指间，绿牌上的九条龙影已经淡得看不见了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龙影。

　　他攥着牌子颤了一会儿，忽然把九龙锁朝尘昼扔过来。牌子在空中翻滚，最后落在尘昼脚边的浅水，金色的链子在水上漂着。

　　“拿去。”敖渊说，“都拿去。珠子也给你，牌子也给你。你替我去跟太古蛟说，让它把我这八百年收回去。我不要了。”

　　尘昼没有去捡那枚九龙锁。

　　“你偷了四十七条蛟魂。那些蛟魂的名字刻在台阶上。你哥每天走那些台阶，走了两百年。你去跟他认错，我帮你跟太古蛟说。”

　　敖渊墨色的尾巴垂在身后，尾尖的鳞片黯淡无光。小澄站在龙宫殿顶，蓝尾巴在暮色里轻轻晃着。

　　苍渊坐在正殿的石椅上望着他，敖渊收回蛟尾慢慢朝岸边游过去。游到浅水区，他踩着碎石子往龙宫浮城走。路过尘昼身边，他说：“你这条蛟比我想的有意思。”

　　他踩着浅水区的碎石走到殿门，苍渊扶着扶手从石椅上站起来。两条蛟龙隔着海湾相望无言，敖渊低下头继续朝前走。尘昼站在浅水区里，水墙慢慢散了，海湾恢复了平静。

　　翠妖蹦到浅水里把那枚漂在水面上的九龙锁捞起来又跳回他肩上。尘昼接过九龙锁，绿牌上那九条龙影一片模糊。他把牌子收进怀里朝岸边走了，玄鳞盯着那块九龙锁：“回月牙湖？”

　　“嗯。回去。”

　　“他找他哥认错，这里没我们的事了。”

　　敖渊的事处理完，尘昼在月牙湖安生了几天。他把棚子修了修，棚顶的叶子换了新的。湖东面那块空地用石头垒了一圈矮墙，墙下种了几丛野花。

　　老鼋在湖心的石头上晒太阳，它背甲上的野花从七朵变成了九朵，有一朵还是淡紫色的，尘昼之前没见过。

　　翠妖每天蹲在湖边看野鸭孵蛋，下午跟着尘昼在浅水里走一圈，晚上缩在他肩里打呼噜。玄鳞靠在树上的时间多了，尾巴搭旁边的石头上，偶尔翻个身换个姿势。

　　那只海鸟这次飞的稳多了，翅膀呼哧呼哧扇着，嘴里叼着一个用海草缠成的小卷。它在湖边的石头上落下来，站稳把小卷吐在石头上，歪着脑袋朝翠妖叫了一声。

　　翠妖蹦到石头上把小卷捡起来拆开，递给尘昼。小澄的字比上次工整了，墨色也淡了，看得出来用了好墨，但写字的爪子还是抖的。

　　“娇蛇姐姐：大长老让敖渊去底层擦台阶了。三百四十七级每天擦三遍。他擦了两天，晚上坐在台阶上哭了一场。二太子看见回来跟我说这事，我说他活该！二太子说你别这么说，我说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？他说他毕竟是你叔叔，我说他偷东西的时候没想过是我叔？二太子说那也是你叔，我说你烦不烦？他说我不烦，我说你就是烦人！”

　　尘昼翻到背面继续念：“大长老说敖渊擦完台阶要在正殿门口跪三天，跪完了去归渊门的守着石柱，守到太古蛟消气为止。敖渊答应了。他跪在石柱旁边问大长老，太古蛟什么时候消气？大长老说不知道，可能要两三百年，也有可能永远不消。敖渊就没再问了，他每天擦完台阶也不说话。二太子说他看着怪可怜的，我说他活该。”

　　“二太子说你怎么老说活该？我就想说活该，他说你别说了，我就要说，他说你再说我就把你的海葵缸搬走！我说你敢！他说你看我敢不敢？我说你搬我就把你的瓦片全拆了，他说你真拆我就……”

　　信到这里又断了，翻到第三面还有几行：“大长老让我问你们九龙珠在你们那儿还好吗？他说要不对劲赶紧回来，我说大长老你直接问娇蛇姐姐不就行了，大长老说他不问！我说为什么？大长老说因为他腿不好，我不理解腿不好跟问问题有什么关系？大长老说腿不好所以懒得问，我说那你让我去问？他说对。”

　　“所以娇蛇姐姐，九龙珠还好吗？若出问题了就回来，没出问题你们也回来看看。二太子把旗子重新画了一遍，这次画得比上次好。他把你的尾巴画长了，我说画得太长了像绳子，他说绳子也好看，我说绳子不好看，他说好看——”

　　尘昼把信收进怀里，娇蛇蹲在浅水区，尾巴沉在水底，几条小鱼围着她尾尖转着圈。她听见了信的内容但没有回头，她把尾巴收回来，低头看着尾尖那片新鳞已经长好了。

　　尘昼在棚子里把信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九龙珠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贴着，九龙珠的暗纹游动了一圈又沉下去。他对玄鳞说：“敖渊每天要三遍擦台阶。”

　　玄鳞睁开眼：“嗯。”

　　“小澄问九龙珠好不好？”

　　“龙珠怎么了？”

　　尘昼把手心摊开给他看：“好着。就是沉了一点。”玄鳞看了看把眼合上了。“沉就沉着，你能扛住就行。”

　　尘昼把手收回袖子里，朝湖边走了两步，把手贴在水面上。触到了湖底的泉眼。泉眼的水温比前几天高了，暖流把月牙湖都泡暖了。

　　尘昼把搏动往深处压，触到了湖底那条暗河。暗河从东向西流，和海底的暗河同源。他把暗河的水往上引，湖心的暖流涌得更急了。娇蛇从浅水里站起来走回岸边。

　　“小澄说二太子把旗重新画了。”尘昼说。

　　娇蛇歪了歪头：“画得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画长了，像根绳子。”

　　娇蛇哈哈笑了两声：“这两个活宝……”湖面上的野鸭群从芦苇丛里游出来排成一列，老鼋的鼾声从湖心石头上响起来。

　　月牙湖底下有洞这件事被尘昼发现了。

　　那天他在水里洗脸，蛟珠的搏动往下探，摸到了湖底最大的泉眼。泉眼旁边有一块岩石，岩石里渗出来的水比泉眼里的暖。

　　他把蛟尾从水里提起来甩了甩，娇蛇在棚子门口啃大饼，还分给翠妖一半。尘昼犹豫了一下，没有叫他们，自己朝湖心游了过去。

　　他游到湖心的位置，在老鼋趴着的那块石头停下来：“底下有东西。”

　　老鼋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。“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泉眼旁边有道缝出暖水。”

　　老鼋把脑袋搁回石头上，“我在这湖里住了快三百年，底下一直有东西。那道缝以前没这么大，后来慢慢撑开的。”

　　“你没下去看过？”

　　“我一只老鼋，腿脚不好，下不去。”

　　尘昼把蛟尾一甩沉进了水里。翠妖跳起来追了两步，跑到湖边石头上盯着水面。玄鳞走到湖边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　　尘昼往下游，蛟珠的光在湖水深处铺开一小片银亮。他游到湖心找到了那处泉眼。泉眼有脸盆那么宽，水从底下的岩石里涌出来。

　　石头上果然有一道缝，缝里渗出来的水暖得不像话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他把手放在石头上探了探，底下是一条通道。，

　　他把手收回来，浮上了水面。

　　翠妖蹦到他肩上揪他的头发。

　　“底下有洞。泉眼的缝底下是一条竖着的通道。通道里有一片很大的空间，比归墟还大。里面有东西在动。”

　　娇蛇的尾巴从草叶上收回来，“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比太古蛟沉。”

　　“下去看看。”

　　尘昼看向娇蛇，娇蛇的意思是“一起”。尘昼朝湖心游去，玄鳞跟在他们后面，黑色的身影在湖水里时隐时现。

　　他们游到泉眼旁边，尘昼把那条窄缝往两边撑开，缝口扩大了一点，刚好容一人通过。尘昼先钻进去，翠妖缩在尘昼领口里，两只小爪子攥着他的衣领，竖瞳盯着周围的黑暗。

　　通道很长。

　　尘昼往下游，游了大约几十丈深的时候，通道尽头出现了一间密室。尘昼从通道里钻出来，蛟珠的光照出了底下的景象。

　　一片巨大的水底空间，那里盘着一条蛟。比太古蛟小，但比尘昼见过的任何一条蛟都大。通体金鳞，独角断了半截。

　　它的尾巴盘在身下铺了厚厚一层。它的眼睛是闭着的，呼吸极浅，浅到尘昼感觉不到它的存在。但尘昼认得那条蛟，不是因为它又大又老，因为它额头上的那道旧痕和苍渊说的龙宫长老被雷劈过的暗痕一样。

　　尘昼在归墟里看过长老的龙骨，颅骨上的旧痕和这条蛟额上的旧痕在同一个位置，形状相同。娇蛇从他身后游过来看了那条蛟，然后轻声开口：“这是第一代长老。”

　　尘昼点头：“嗯，它没死，还活着。”翠妖从他领口里探出半个脑袋来，盯着那条盘在中央的金色蛟龙，看了好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