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饕客》鹿青竹

54、敖渊出逃 别吵了，两

　　苍渊慢慢走回石阶，站在两口缸之间难以抉择。他看了看左边那口咸得发黑的缸，又看了看右边那口甜得腻人的缸，最后把两只爪子分别伸进两口缸里，各捞了一片出来。

　　人群往前挤了一步。

　　苍渊把两片海葵同时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“左边那口太咸。右边那口太甜。都不好吃。”

　　小澄的尾巴炸了，阿螺先笑出了声。伙房的帮工跟着笑，几个看热闹的蛟族也笑了。虾三笑得贝壳掉在地上，蟹九举着木牌笑得两只大螯直打颤。

　　老龟把帛书合上：“我是不是忘了说，长老的比试结果是两口缸都扔了，罚两人都去擦台阶……”

　　苍渊已经走进正殿了。

　　“你们两个都去擦台阶。三百四十七级，每一级都擦。今天擦不完，明天接着擦。”

　　两人走了几步，小澄忽然回头朝二太子说：“你那个海藻蜜放太多了。要是少放一半，可能还能吃。”二太子看了她一眼：“你的盐也放太多了。要是少放一半，也挺好吃的。”

　　两人一笑泯恩仇去擦台阶了。

　　虾三从台阶上站起来：“你们散了吧，都散了啊。比试结束，两口缸扔了。两人都去擦台阶了，下次再比。”

　　人群慢慢散了，阿螺把锅铲扛在肩上，带着伙房帮工们往后厨走了。蟹九把木牌收起来，和虾三一起把两口缸抬走，一边抬一边朝台阶小声嘀咕：“你说他们擦得完吗？”

　　虾三说：“擦不完。三百四十七级一人一半也得擦一整天。”蟹九想了想：“要不咱们去帮帮忙劝劝？”虾三摇摇头：“大长老说了，谁帮谁擦。我不帮，我实在擦不动。”

　　尘昼看着小澄和二太子一前一后的背影，嘴角弯了一下。翠妖两只小爪子抱着膝盖，尾巴轻轻晃着。玄鳞从旁边的石柱后面走出来，问尘昼，“明天还来看吗？”

　　“看。明天应该还有别的。”

　　翠妖揪了一下他的头发，揪了一下，又揪了一下。

　　等尘昼回到龙宫的时候，底层台阶上的咸甜之争已经换了战场。小澄和二太子一人一边，从底层往上一级一级地擦。

　　小澄擦得快，一手一块海草抹布，两只爪子同时开工，蓝尾巴在后面甩来甩去，擦过的台阶干净得能照出人影。

　　二太子擦得可慢了，他每擦一级都要停下来检查一遍，擦完还要用手指蹭一下确认没有灰。

　　两个人从底层往上擦，擦到一半在第一百七十三级台阶上碰了头。小澄还剩一百七十四级没擦，二太子也剩一百七十四级。两人面对面站在同一级台阶上，手里都攥着抹布。

　　“你擦得真慢。”小澄说。

　　“你擦得不仔细。”二太子说。

　　“我擦得比你干净。”

　　“你擦得快有什么用？回头还得重擦。”

　　“你擦得慢就有用了？现在还没擦完。”

　　两个人吵着吵着又动起手来，抹布互相甩了两下，海草沫子飞满天。

　　虾三蟹九蹲在台阶上嗑瓜子看热闹，瓜子壳掉了一地。阿螺带着伙房的帮工们在后面给两人送水送干粮，顺带把瓜子壳扫了。

　　老龟抱着帛书蹲在台阶口，翻到“龙宫伙食志”某一页，举起来念了一句：“第十八代长老曾规定，擦台阶时禁止吵架。违者加擦一百级。”

　　小澄和二太子同时闭嘴，低头继续擦。尘昼从他们旁边走过去，两人同时抬头。翠妖蹲在尘昼肩上，朝他们“叽”了一声，尾巴晃了两下。

　　尘昼走进正殿，苍渊坐在石椅上正在看一卷帛书。老蛟抬头看着他怀里的九龙珠。苍渊把书合上放在扶手边，慢慢坐直了身体。

　　“你拿到了？”

　　尘昼把九龙珠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石阶上。金色的珠子上九条龙影缓缓游动，比在归墟里的时候慢了一些。苍渊伸出爪子把它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

　　“这是初代长老的字。”苍渊把珠子放回石阶上，“上面刻的是九龙锁的完整解法。敖渊手里那枚只解了一半，这枚上有另一半。”他把帛书重新翻开，对照着珠子上的字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解法写得很清楚。九龙锁用来把太古蛟的力量分给龙宫的每一任长老，一代一代传下去。传到最后太古蛟的力量被分摊完了，它就再也翻不了身。但龙宫长老死后，传承断了。没人接得住那股力量。所以九龙锁只解了一半就停了，太古蛟还留着大半修为，龙心石压不住。”

　　“现在呢？”尘昼问。

　　“现在解法在你手里。”苍渊看着他，“你可以接住。把九龙锁解开，太古蛟剩下的修为分到你身上。你扛得住，它就永远翻不了身。你扛不住，它就会反过来把你吞了。”

　　正殿里安静了，殿门口虾三嗑瓜子的声音也停了。蟹九的木牌举在半空中没放下来。老龟从台阶口探进半个脑袋，在尘昼和九龙珠之间转了两圈。

　　尘昼看着石阶上那枚金珠子，“我接。”

　　苍渊没有立刻把珠子递给他。老蛟从石椅上站起来：“你知道扛不住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
　　“知道。会被太古蛟吞了。”

　　“你怕吗？”

　　“怕。”尘昼说。

　　“但它在底下压了两百年，敖渊偷了四十七条蛟魂，龙宫沉了一次又浮了一次。不把它解决，这事永远没完没了。”

　　苍渊点了一下头，他把九龙珠拿起来放在尘昼的手里。珠子落进掌心，尘昼的膝盖磕在石阶上。翠妖从他肩上跳下来蹦到石阶旁边蹲着。

　　铁鳞和碧潮从侧门进来，站在殿内两侧。

　　尘昼把九龙珠攥在手里，蛟珠和九龙珠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两条珠子一开始各走各的，一快一慢。慢慢地节奏开始靠近，最后合成了一个，尘昼感觉到胸口有东西一震，像一座山压在了他的心口上，沉进他的鳞片里。

　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背上的鳞片从银白色变成了暗金色，一片一片亮起来，从指尖往手臂走。他蛟尾上的白鳞也变色了，金光顺着鳞片一直蔓延到尾巴，心口的蛟珠和九龙珠彻底合成一个。

　　“成了。”苍渊说。

　　尘昼活动一下手腕，九种能力一个个在体内呼应。小澄和二太子从台阶跑了上来。两人手里还攥着抹布，头发上沾着海草沫子。小澄看见尘昼手上那片金鳞大叫：“你变了！”

　　“嗯。变了。”

　　“变成什么了？”

　　“还是我。就是多了点东西。”

　　小澄丢掉手里的抹布：“二太子快点！擦完台阶我们也去接一个，我也想变！”二太子跟在她后面跑，金色的尾巴甩飞了。“你接不住的！你那尾巴太小了！”

　　“你尾巴才小！”

　　“你尾巴本来就小！”两个人吵着跑远了。

　　尘昼从龙宫出来的时候，海湾里的水面倒映着月光，龙宫浮城上亮着一排荧光贝壳。

　　小澄和二太子还在台阶上擦最后那几十级。两人攥着抹布，一个擦得快一个擦得慢，谁也没再吵架，各擦各的，偶尔偷瞄对方擦到哪一级了。

　　虾三和蟹九嗑最后一把瓜子，瓜子壳攒了一小堆，阿螺在旁边拿锅铲当扫帚使，把壳往角落里拨。尘昼站在排水口的浅水区里，翠妖揪了一下他的头发，他上岸朝西走了。

　　走到潮尾镇，驼背老头还坐在茶馆门口。老头半眯着眼在打瞌睡。看见尘昼，老头什么都没问，从灶台上拎起一只陶壶倒了一碗热茶放在石桌上：“喝了再走。”

　　尘昼喝了一口粗茶，茶泡得酽了，又苦又涩，但热乎乎地从喉咙滑下去，把从海里带上来的凉意压下去。他慢慢喝完把碗放下，“谢了。”

　　“下回再来。”老头把碗收走。

　　月光铺在沙地上，把尘昼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，金鳞和银鳞片在月光下交替闪烁，像两条尾巴的影子重叠。

　　走了一整夜。

　　天亮路过野猪岭，寨门上的旗又换了。这次画的是一条银蛟，蛟的手上多了一片金灿灿的鳞片，旗角写着：“饕客升级版，三文过路，老弱免费。”尘昼没有进寨。

　　傍晚月牙湖出现了。芦苇已经长到了与人齐高，穗子抽出来大半在风里摇着。湖心的石头上，老鼋趴着晒太阳，背上那簇小野花开了七朵，比上次来多了两朵。

　　“回来了。”老鼋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尘昼在湖边的草坡坐下来，把靴子脱了泡脚。翠妖蹦到湖边的石头上看湖面。棚子还在，湖东边的那块空地上，他走前搭的棚子安静地立着，娇蛇不在棚子里。

　　湖上的野鸭群从芦苇丛里游出来，排成一排排划过水面。尘昼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，银尾、独角、金鳞，倒影里还有另一条身影浮着，他靠着树闭上了眼，风凉滋滋的。

　　回到月牙湖的第二天，尘昼蹲在棚子门口啃烤鱼，忽然停了嘴。

　　湖面上不对劲。

　　风裹着咸味，压得芦苇全朝西倒。那股咸腥里有别的东西，像从海底的暗河里带上来的。老鼋从湖心石头上抬起头：“那个偷东西的又出来了。”

　　尘昼把烤鱼塞进嘴里朝湖边走两步。他把手贴在水上穿过湖往东探。东海翻涌，一大团蓝色的水汽从海上浮起来。水汽下有个大家伙在移动，正在朝海湾的方向游。

　　敖渊从海沟里出来了。

　　“敖渊出来往海湾去了。”尘昼说。

　　玄鳞睁开眼，“龙宫在海湾里。”

　　“嗯。他冲着龙宫去的。”

　　翠妖跳回尘昼肩上，两人跑出月牙湖的范围，敖渊移动的速度不快。

　　他和玄鳞跑到潮尾镇的时候，海湾里的水翻江倒海，大团大团的蓝色水汽从海上浮起，把海湾笼在沉闷的雾气里。龙宫浮城上亮起一排排荧光贝壳，小澄的身影站在殿顶喊：“来了！东面！好大一条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