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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酿万灵液 “绿蟾,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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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崖子把鳞片收进袖子里,然后从书里抽出一张纸笺给尘昼。
纸笺只有一幅画:银白色的蛟龙蜷在水面下,尾巴弯成一道弧,头顶的独角收拢像在沉睡。画笔收尾处上挑。尘昼看了很久,"……她画的。"
"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张东西。画完之后就没有信了。"苍崖子把纸笺重新夹回书里,"我等她回来。等有一天能把这个还给她。"
"她已经不在了,被我吃了。"
"我知道。我在等的人现在坐在我旁边。"
翠妖从松树跳回尘昼肩上轻轻揪了一下他的头发,没有用力。
"你以后还去石槐村看戏吗?"尘昼问。
"去。那出戏我还没看腻。"苍崖子把书合上,他的眼神不像第一次那么疏远了。
"你呢?还往北走?"
"往北。去看看还有什么在等我。"
苍崖子点了点头。尘昼坐在老松下看着他走远,"……看了十七遍戏。"崖顶的老松在风里轻晃像在送别。
翠妖揪着他的头发。
"嗯。"
"饿了?"
"叽。"
"前面有吃的。"
他往北山坡走去。
落霞岭的旧宅没有锁门,苍崖子每年还会去石槐村看戏,旧宅里的茶还会被续上水,像一本翻了十七遍的书。往北走了三天之后,尘昼撞见了一座临时集市。
草甸子在这里收成开阔的谷地,谷地中搭了几十顶大大小小的竹棚,棚下摆着货摊,卖什么的都有:干果、皮毛、草药、铁器、还有几笼子叽叽喳喳的活物。
赶集的妖怪们来来往往地挤着,有的背着大筐,有的牵驮兽,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的石头上啃糖葫芦,热闹得像一片被倒进簸箕里的豆子,哗啦啦地响着。
尘昼在集市外围站了一会儿,翠妖在他肩上站起来张望,两只小爪子扒着他的额头当望远镜,眼睛亮得像两颗绿豆泡了油。
“比落魂渊的妖市还热闹。”
尘昼挤进人群跟着人流慢慢走。翠妖在他肩上指指点点;左边卖草药,右边卖铁锅,前面有个摊子围的人特别多,挤得水泄不通。
他好奇地凑过去一看,卖糖画的老狐狸妖用一把小铜勺在铁板上画画,勺里熔化的糖浆流出来,一勾一拉就变成了展翅的蝴蝶,周围的小妖们看得啧啧称奇。
“画个蛇!”一个小妖喊。
“画个鸟!”另一个妖叫。
“画个……”第三个还没说完,旁边的喧闹声一层一层地哑下去,最后只剩摊位还在吱吱呀呀地响着。
尘昼顺着人群退让的方向看过去,集市一条用碎石子铺成的小路上正慢悠悠走过来一个癞蛤蟆。
灰绿色的粗布袍子顶着鼓鼓囊囊的肚子,皮肤上覆着疙疙瘩瘩的绿凸起,像被煮过头的豌豆汤结了壳。它下巴宽厚,嘴角耷拉着,两只眼睛又圆又鼓。脖子上挂着一串大大小小的玻璃瓶,里面装满了颜色各异的液体,有黄的、绿的、粉的、蓝的,有清有浊,一层黏糊糊的油光。
这只老蟾蜍精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经过精心设计的,正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来得及让路。
他走到集市停下来,摘下脖子上最大的那只琉璃瓶,用胖乎乎的手指拧开瓶塞举起瓶子晃了晃,朝着周围扫了一圈,目光所及之处,妖怪们纷纷缩脖子,有几个已经开始吧唧嘴了。
“今天的份,”老蟾蜍精的声音又黏又厚,“按老规矩。排队,一个一个来。”没有人动,但“必须得动”的压迫感把所有人的脚都定住了。
离他最近的山羊妖叹了口气,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去,低头对着那只琉璃瓶“呸”,吐了一小口唾沫进去。
蟾蜍精满意地看了看瓶底的液面,用手指把瓶塞拧紧挂回脖子上,然后伸出胖乎乎的绿爪子在山羊妖的头顶上拍了拍:“乖。下一个。”山羊妖低着头钻进了人群里,步子快得像在逃命。
第二个上前的是只花猫妖,它吐完之后舔了舔嘴唇像在漱口。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队伍不情不愿地往前挪着,蟾蜍精脖子上的琉璃瓶一只接一只地被拧开,收集吐沫、拧紧挂回去像一串被慢慢灌满的糖葫芦。
翠妖蹲在尘昼肩上看呆了。
“……他在收口水?”尘昼问正往后退的黄牛妖。
黄牛妖压低声说:“可不是嘛!他叫绿蟾,占着这集市快三年了,谁来了都得给他吐一口。他说‘收集百家之涎’,说什么百年之后能酿成‘万灵液’,狗屁!他就是收集癖。以前有个不服气的跟他打了一架,被他吐了一脸黏痰回去肿了三天,再没人敢惹他了。”
“吐痰的修为?”
“五百年。不,可能六百年了。但他那痰确实厉害,黏上就甩不掉,怎么洗都洗不干净,得痒好几天。”
绿蟾的生意还在继续,队伍已经排到了集市边,几位看样子是常驻集市的摊主已经习惯了,把口水吐完就回去继续卖货,面不改色。
但也有几个新来的小妖排在后面,脸皱得跟苦瓜似的,嘴唇抿得发白像在做心理准备。
绿蟾收完了前面的十几位,抹了抹嘴角像对今天的“收成”颇为满意。他搓了搓肚子越过人群,落到尘昼身上。
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:独角、鳞纹、银白的蛟尾?然后眼睛亮起来,那种充满爱意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。
“哟。”
绿蟾搓了搓两只胖爪子。
“新面孔。蛟?稀有。蛟的口水,那可不是天天能碰见的。”
他摘下脖子上一只半满的碧绿色琉璃瓶,拧开瓶塞往尘昼面前递了递,“来,小伙子,给这儿吐一口。蛟的口水比那些杂妖的清甜,让我尝尝你是什么味儿的?”
集市上所有目光都聚到了尘昼身上:好奇的、紧张的、看好戏的、几个老摊主已经收拾货箱跑路了,他们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。
尘昼看着绿蟾手里那只碧绿色的琉璃瓶,和他脖子上一串五颜六色的口水瓶,那张写着“快给我吐”的脸。
“你这些瓶子是自己买的?还是路边捡的?”
绿蟾愣了:“这重要吗?”
“重要。你要是自己买的,说明你还有底线;要是捡的,说明你这品味没救了。”
翠妖“噗——”捂着嘴,笑得浑身发抖,绿蟾的脸色变了变像锅底烧糊了。他把琉璃瓶塞回脖子上,两只胖手握成拳头:“你不知道我是谁?”
“知道。你是收口水税的蟾蜍。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你收了三年口水把这些瓶子存起来,打算什么时候喝?”
绿蟾的脸色彻底阴沉,下巴上那些疙瘩开始分泌黏糊糊的液体,沿着下巴慢慢往下淌,拉成几根长丝。
“我看你是活腻了。”
绿蟾猛地张嘴,喉咙涌出绿色的黏液像泡了三天臭水沟,劈头盖脸地朝尘昼喷过来。
尘昼在原地侧身,不动声色地将狐惑之瞳凝聚,涟漪一样荡向绿蟾。那黏液像撞上了一层结界悬在半空中颤了颤,然后顺着无形的障壁滑落下去,在地上积了一滩恶心的绿水渍。
绿蟾的眼睛瞪圆了。
“你——”
尘昼没有给他第二次开口的机会。狐惑之瞳的光晕收拢成了金光,摄入了绿蟾那双鼓眼睛。绿蟾的瞳孔一缩,整个妖像被抽走了主心骨一样僵住,下巴上的黏液拉丝垂在胸前晃荡。
“你现在觉得,你今天收的那些口水闻起来是不是特别香?”
“是不是想尝一口?”
绿蟾气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你脖子上那一瓶绿色的看起来最清凉。”尘昼弯了嘴角,“可以试试。”狐惑之瞳的余韵还在,绿蟾突然摘下脖子上一只淡黄色的琉璃瓶,拧开瓶塞,凑到嘴边喝了一口,那动作像被推着走。
喝完他的脸皱成了一团,想吐又吐不出来的郁闷,翠妖探出半个身子看得目不转睛,两只小手捂着嘴,整只精都在发抖;这次不是怕,而是憋笑憋的。
“你应该多喝点。”尘昼指了指他脖子上那一整串琉璃瓶,“这些都是你三年攒的。今天正好有空,喝完再走。”
绿蟾看着他抬起手想说话,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他的脸色变得复杂。他摘下了第二只瓶子拧开瓶塞灌了一口,然后喝第三只、第四只……
围观的妖怪从目瞪口呆到交头接耳,压抑不住的偷笑。翠妖趴回尘昼肩里了,整只精缩成一团,爪子攥着他的衣领笑得一抖一抖的。
绿蟾喝完了十二只瓶子终于放下手,嘴张着冒出五颜六色的油光。他脖子上的琉璃瓶已经空了,有的被随手扔脚边,有的滚到了路中。他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肚子弯着腰,仿佛天地都在他胃里旋转。
“这些口水以后留着你自己喝吧。”
“这集市从今天开始不收口水税了。你要想收就去东边那条大河里找条鱼收去,问问它愿不愿意吐你一口。”
绿蟾看着自己那串空荡荡的琉璃瓶,弯下腰把地上滚出去的几只瓶子一只一只捡起来挂回脖子,绿袍子慢慢挤出去人群,步子走得踉踉跄跄的,胃里那些东西正在抗议。
他消失在小路尽头,集市角落里先响起嗤笑,接着是第二声,整个集市像一锅开水沸腾。
摊主们探出脑袋,卖糖画的老狐狸把憋着笑把一勺糖浆直接画歪了,画成了一只四不像。
翠妖笑得满脸通红,爪子搭在他耳朵上,连“叽”都“叽”不出来了。尘昼把银白长发拢到耳后,“……集市上谁家卖烤串?”
矮墩墩的野猪妖举起了手:“我、我家卖!羊肉串!现串现烤!今天不收您钱!”
“给钱。”尘昼说,“但你得先告诉我多少钱一串。”野猪妖大声报了个数,尘昼从袖口摸出铜板递过去,接过一把热腾腾的羊肉串咬了一口。
孜然和辣椒粉混着油脂在嘴里散开,香味冲得他眯起眼睛。翠妖伸爪揪了一下他头发,又指了指羊肉串:“叽。”
“行,给你留两串。”
她满意地缩回去,把小爪子搭在他肩窝里安静地等着。集市重新热闹起来,讨价还价的、吆喝的、小孩追着跑的、还有几个新来的想凑过来跟他搭话,被旁边的拉走了。
尘昼把手里的羊肉串吃完,竹签还给摊主,又咬了一口新串。翠妖静静地等着她的那两串烤肉,尾巴轻轻晃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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