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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井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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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坑见水后的第一夜,守坑的人没敢合眼。
浅水只在坑底积了薄薄一层,混着脚踩出来的泥,连一只桶也盛不满。可麻绳外从黄昏起便有人候着。有人带瓮,有人带木盆,还有个从南门外挤进来的老妇,把两只葫芦牢牢夹在膝间,仿佛守到天亮,土坑便会自己长成一口井。
水车到得比平日迟。赶车人说北边一辆车折了辐,五辆车分开送,走到南门时桶缝已经漏去一层。守门军侯让每处来人各推两个能挑水的,旁人仍按村坐在城外,不许一拥而上。可夜里凉下来以后,空瓮在土路上越摆越多,谁也不肯把自己那一只挪到后面。
坑底的水因此更叫人心焦。
一个汉子隔着麻绳问:“都能看见水了,为何还不给舀?”
孙老三从坑里爬上来,两手全是湿泥:“你看见的是一洼泥。十个人一踩,坑沿掉下去,水没喝着,先把人埋了。”
“那几时算井?”
“井壁立住,绳桶能下,人站在上头不塌,才算井。”
“明日成不成?”
孙老三没有答。他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,最知道土不肯照人的口渴快起来。管坑的小吏却在旁边说:“县里已经添丁添木,只要大家别闹,迟不了几日。”
这句宽人的话第二日便传成了“再挖一日就开井”。等孙老三听见,南门外已有不少人把第二日的水瓮也排好了。
孙老三赶了三次。到后来,他不再费口舌,只叫县卒把麻绳往外移两丈,给运土的车留出路。
第七日一早,坑又深了四尺。
水从西南一侧的土缝里缓慢渗出,舀走一瓢,过一阵还能聚回半瓢。沈怀章带回来的话仍是不能取用。井壁没有砌,井口没有栏,下面夹着前年旧井坍落时散过来的一层松土;人一多,连坑沿都能踩塌。
沈蘅坐在东院听完,先欢喜那股水没有断,随后才问:“孙师傅要多少人?”
“他说再添四个运土的,两个懂下井的。”沈怀章道,“县里只给了六个丁,懂不懂要到地方才知道。”
“木料呢?”
“先送了两根。”
沈砚正在案边看县里抄来的短札,闻言抬头:“孙三要的是六根直木、十二根横撑。”
沈怀章看他一眼:“城南不只这一处用木。水车坏了轴,南坊临时搭的水棚也要修。今日先送两根,明日再凑。”
沈蘅望向窗外。院中海棠的叶子又焦了一圈,井边的木梆却比前两日敲得更慢。沈家井已近停线,一上午只能开两回;六辆水车要分去南门、南坊和几个见底的里坊,哪一处催得都急。
城南新坑因而显得格外近,也格外远。
明明已经见水,坑外数百人仍要等着车来;明明知道下面土松,县里还是盼着它早一日成井。
“见了水,为什么不先把撑木送够?”她问。
沈怀章把短札合上:“因为水等不得,木也不会凭空生出来。”
这话并没有答尽她的问题。可她已经知道,城中许多事都没有答尽的时候。
第八日下午,孙老三亲自来了一趟沈家。
他没有进内院,只在书房外厅回话。沈蘅照旧坐在屏风后,能看见他的缺指搭在膝上,也能看见裤脚从泥里拔出来后留下的硬痕。
“那层土比我料的厚。”他说,“东壁尚稳,南边一碰就往下落。今日有个丁夫叫泥埋到腰,拉出来没伤骨头。小人想停半日,把撑子补齐再下。”
跟他同来的小吏立刻道:“门外今日又添了百来人。水车才到,差一点叫人掀翻。若停半日,明日还不知聚成什么样。”
“聚不聚是守卒的事。”孙老三道,“井下埋了人,谁替我拉?”
小吏压低声音:“不是叫你拿命换。东侧既稳,先从东侧往下清,撑木到了再动南边。梁明府只问一句,几时能从坑里提出第一桶水。”
孙老三没应。
屏风后的沈蘅看不见小吏的脸,只听见他用指节轻叩案面,一下,又一下。屋外蝉声干哑,屋里那点声响却像在催井底的土。
沈怀章问:“孙三,你自己怎么判断?”
过了片刻,孙老三道:“东边可以再下两尺。只动东边,不碰旧塌土。今晚把木送来,明早便能支上。”
“若木不到呢?”
“不到就停。”
小吏似要插话,沈怀章先道:“这句话记进工簿。”
笔在纸上沙沙走过。
沈蘅隔着屏风,看见孙老三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握。她很想问,既然危险,为什么不今日便停;可她也听见门外远处又有车轮驶过,桶中水撞着桶壁,一路响向南门。
孙老三告退时,一个随他来的丁夫替他提着铁钎。那人三十上下,个子不高,左边眉尾有一道旧疤,右耳缺了豆大一块。他把一根褪色的红绳系在腕上,绳结里穿着两粒小小的桃核。
走到廊下,他见案角剩着半盘蒸糕,目光只停了一瞬。
青禾看见了,端起来递给外头的人:“拿去路上分罢。”
那人先看孙老三。孙老三点头,他才接住,笑得露出一颗豁牙:“谢娘子。杜三今日有口福,回去能在两个小徒弟面前充一回长辈。”
“你都三十多了,还要充?”孙老三骂道。
“他们嫌我名里有个三,只当我是第三个徒弟。”
几个人笑着去了。桃核在他腕边轻轻碰了一下。
沈蘅当时没有想到,自己会这样牢地记住那一点声音。
木料入夜才送到,只送了四根。
孙老三照午后的话,叫人停了南侧,只在东边清土。可新来的丁夫白日已经轮过一场水车,真正会下井的只有杜三和孙家两个徒弟。坑外等水的人一直不散,夜里甚至有人翻过麻绳,想拿木瓢去舀泥水。守卒把人打出去以后,小吏又催孙老三趁晨鼓前多清一层,免得开门后四周围满人。
第九日晨鼓以前,她先听见了沈家后门急促的拍门声。
来人把手掌拍破了,嗓子也劈了,仍在喊:“井塌了!孙师傅还在下面!”
沈怀章衣带未整便出了东院。沈砚跟在后面,走到月门时又折回来,脸色难看得很。
“五个人在下面。两个爬出来了,一个小徒弟断了小腿。杜三挖出来时已经没气。孙老三还没找到,只能听见他偶尔应声。”
卢氏立即问:“你父亲呢?”
“在城南。他叫我回来取家里的粗绳和伤药。”沈砚顿了顿,看向妹妹,“也叫我不要惊动你。”
沈蘅已经站起身。
“我要去。”
“你去了能做什么?”卢氏道。
“我能找水。他若旁边有水,我也许能找到他。”
“找到了也要井匠下去救。如今连井匠都不敢下,你更不能靠近。”
母亲的声音发紧。沈蘅知道那不是把孙老三的命看得轻,而是女儿的命在她心里根本不能拿来同旁人相较。
“我先看。”沈蘅道,“若什么也做不了,我不下去。”
卢氏盯着她: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
沈蘅答不出来。
她想起两粒桃核,也想起杜三接过半盘蒸糕时露出的那颗豁牙。昨日他还笑着说要拿糕给两个小徒弟,好叫他们认他这一回长辈;今日已经躺在井边,连说一句疼都不能了。孙老三若也死,所有人都可以说这是井匠的命、役夫的命;她却不能不知道他们是沿着自己指出的水眼下去的。
“阿娘,”她轻声道,“我不是去把他们的命算在我头上。可我的话已经能叫人去挖一处地。我不能只在见水时说自己找对了,塌了便留在家里等。”
卢氏脸色白了又青。最后她没有答应,只叫人把车赶到后门,自己也上了车。
天还没有全亮,南门内已经挤满了人。
县卒把等水的流人逼到土路另一侧,用盾和长棍隔出一条窄道。新坑边的木架歪斜着,东壁缺了一大块,湿土一直泻到坑底。四根刚送来的直木有两根还横在地上,另一根半埋在塌土里。被救出的徒弟躺在草席上,嘴唇咬得全是血。
另一张草席盖着杜三。
他的脸已经擦过,眉尾的旧疤露得很清楚。右耳缺了一小块,腕上那根红绳却不见了。
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跪在旁边,死死攥着两粒沾泥的桃核。她没有哭,只一遍遍把断掉的红绳往核眼里穿。一个妇人抱着更小的孩子,背朝草席坐着,像只要不回头,地上的人便还不是她丈夫。
沈蘅经过时,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女孩的目光在她未沾泥的衣裙上停了一瞬,便又落回手中的桃核。沈蘅忽然觉得肩头那片干净衣料扎眼。
沈蘅脚下顿了一瞬,最终仍往井口走。
孙老三在东南偏下。
她闭上眼,很快摸到几线沿泥石滴落的水。水在一处狭窄空隙边绕开,下面压着一个活人的热气。她听不清心跳,只能听见很浅的呼吸,间或夹着一声含混的呻吟。
“还活着。”她说,“在东南,比坑底高一些。”
一个老井匠问:“空洞有多大?头上压着什么?”
“我看不见土,只知道水从他身边过去。”
老井匠蹲在井沿,拿铁钎比了半晌:“要从北侧另开口,先下三道撑。一个时辰算快。”
井下忽然传来极弱的一声:“水……”
上面的人把水囊系在绳上,试着往东南送。绳走到半途便被斜木挡住,水囊在井壁上撞了两回,怎么也过不去。
“等撑好。”小吏道。
孙老三的徒弟急得往前扑,被人拦腰抱住:“我师父等不到!”
“你下去便能救?”小吏喝道,“再埋一个,谁替你们收尸?”
没人再动。
这不是他们不肯救。井边的人比谁都明白土有多重,也比谁都知道一根撑木差在何处。井匠要时间,役夫要木头,县卒要守住越来越近的人群。每个人都有道理。
孙老三的呼吸却在变浅。
沈蘅站在井沿三步外,忽然想起火场里被她抬高的井水,也想起被她改过方向的风。
水本该往低处流,她能叫它往上。风本来无形,她也能让它转弯。她不敢把这叫作会飞,只猜既然自己的念头能逆着水势、风势起作用,也许也能让自己的坠势慢下来。绳过不去,是被井壁下方一根斜木挡住;她若贴着那一侧下去,托不住时至少还可以去抓那根木。
她怕高。
小时候到两层高的望楼,青禾牵着她的手,她也不肯走到栏杆旁。此刻往井下一看,六七丈的深处黑得没有底,双腿已经先软了一分。
她没有走向坑心,只贴着水囊方才撞过的那侧井壁往前。
沈怀章一把攥住她的腕:“回来。”
那声音使她本能地停下。
“阿爹,我想试着下去。”
“拿绳也不行。”
“绳过不了那根斜木。”沈蘅道,“我贴壁下去,先试着让自己慢下来;若不成,就抓住它。”
沈怀章的手骤然收紧。
卢氏也听懂了她要拿自己试什么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得干干净净。
“不许。”
井下又落了一小片土。
沈蘅看着父亲。过去十八年,父亲说不许,她便停在门里;今日她也怕,甚至很想有人替她把这件事截住。可孙老三还在她能感觉到的地方呼吸。
“我先试下去一丈。托不住就抓木,叫你们放绳拉我上来。”她说,“可我不试,孙师傅也许连一个时辰都没有。”
沈怀章没有松手。
沈蘅第一次用另一只手,一根根掰开了父亲的手指。
然后她跨过井沿。
脚下骤然空了。
她想过的次序在那一刻全乱了。井壁向上飞去,风从裙底猛灌进来,胃腹像留在了地面。沈蘅甚至来不及闭眼,只知道自己正在往黑处掉。
她后悔了。
那份后悔锋利得几乎刺穿胸口:向上的风没有像井水那样立刻应她,她下坠得比预想更快,那根斜木也从脚边掠了过去。再这样下去,她会先摔死在孙老三旁边,让父母看着她变成第二具盖草席的尸首。
不要掉。
身体猛地一顿。
她仍在下坠,却慢了。裙摆被向上的气流撑开,发间的簪子震得松脱,擦着井壁落进黑暗。沈蘅慌乱中抬手,整个人又向左撞去,鞋尖几乎踢上砖石。
“蘅娘!”
井口的呼声落下来,已经有些远。
沈蘅屏住气,不敢看下面,只死死想着停住。
下坠终于停了。
她悬在半空,没有绳索,没有横木。两只脚什么也踩不到,身体却真的不再落。
恐惧还在。心跳重得发疼,手也抖得抓不住衣角。可就在那片恐惧的缝隙里,竟忽然钻出一点明亮得不合时宜的快意。
她飞起来了。
不是被人扶着走过回廊,不是隔着帷帽坐在车里,也不是在家人的许可下多走一圈。她停在谁都不可能停住的地方。头顶十几张脸一动不动地望着她,连父亲也不能把她拉回井沿。
那点快意只亮了一瞬,便叫井下的呻吟压了下去。
沈蘅试着想“往下”。身体倏地沉了一截,吓得她立刻收住;再试时,她把念头放轻,才一点点降向东南角。
湿土从肩边擦过。井里的水意比地面清楚,孙老三周围几道细流像黑暗中的线,把她带到一截折断的横木前。
孙老三半边身子压在下面,左腿看不出原来的形状,额角全是血。他睁眼看见她,起初没有认出来,直到沈蘅停在离他一臂多远的地方,才哑声道:“沈……娘子?”
“别动。”
他果然不动了。
沈蘅来不及想这一声为何如此管用,先抬头喊:“放两根绳,一根做套!”
井口的人像被这句话惊醒。粗绳很快垂下来。沈蘅将绳套拖到孙老三腋下,尽量隔着泥衣扶他。他疼得发颤,仍咬着牙把手穿过去。
压腿的横木却抬不起来。
沈蘅双手按上去,木头纹丝不动。她想起方才托住自己的感觉,不再用手臂硬抬,只在心里把那份重量往上推。
胸口骤然一沉。
横木颤了颤,泥缝里落下一片碎土。
“把腿抽出来。”她说。
孙老三用手肘撑地,一寸寸往后挪。沈蘅的头很快疼起来,鼻腔也发热,横木却真的抬高了半掌。孙老三猛地一挣,把扭曲的腿拖出了木下。
“拉!”
上面几个人同时转动辘轳。
孙老三升到半途,腿撞上一段斜撑,疼得整个人蜷起。沈蘅抓住绳结,试着把他往井心推开。那重量比一盆水、一道风都更实在,几乎立刻压得她肩背发酸;可绳上的人确实轻了一截,井上转轴骤然快了。
有人在上面惊叫:“轻了!”
另一声紧跟着响起:“上头落土!”
沈蘅抬头。
几块碎砖和湿泥正朝他们砸下来。她来不及分辨,只本能地想让那些东西离开。
最先落到身前的砖忽然斜飞出去,重重撞上井壁。第二块擦着孙老三的脚落下,第三块在她头顶一尺处顿了顿,也偏向一侧。
不是风。
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危险靠近以前先替她推了一把。
她才来得及生出这个念头,一块藏在泥里的尖砖从侧后滑落,躲过了那股仓促的推力,狠狠擦过她右肩。
衣料裂开,热痛霎时窜到颈侧。
沈蘅眼前一黑,身体跟着沉下去。绳上的孙老三猛地撞向井壁,井口响起一片惊呼。
她咬住唇,把那声痛压回去,重新托住自己,也托住孙老三身下的绳结。
再上。
天光越来越近。
孙老三先被拖过井沿。徒弟和役夫七手八脚把他抬开。沈蘅跟在后面,第一次试着不借井壁往上。身体斜了一下,又稳住,最后从歪斜的木架旁缓缓升出地面。
她落地时,井边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离得最近的老井匠仍抓着绳,嘴张着,像忘了喘气。一个抱木的役夫先松了手,横木砸进泥里,他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“天女……”
第二个人跪下。
“神女。”
“是神女!”
县卒、井匠、差来的丁夫和麻绳外取水的人都在看她。有人伏地,有人后退,有人只会一遍遍念神佛的名。一个小吏明明还握着工簿,膝盖却在旁人跪下以后慢慢弯了。
沈蘅肩上在流血,鼻血也落到唇边。方才悬空时那点快意已经被数百道目光照得无处可藏。她想叫人别跪,最前面的役夫却已经抬起头,等她开口。
“先救孙师傅。”她道。
人群骤然动起来。
找夹板的找夹板,请医者的请医者,连方才还愣着的小吏也立刻叫人清出空地。没有人问一句。她不过说了五个字,众人便像一条乱绳忽然找到了牵头。
沈蘅心里掠过一丝寒意。
也有一丝比方才更隐秘的满足。
她不愿承认,可被这么多人听从的感觉,确实很好。
孙老三昏过去以前醒了一次。他躺在木板上,先看见徒弟,又越过几个人望向沈蘅。
“娘子……给了我一条命。”
“不是。”沈蘅立刻道,“杜三死了,我也没能救他。你的命原是你自己的。”
孙老三没有争,只闭上眼,嘴唇还在无声地念“神女”。
杜三的女儿站在草席旁,也听见了。
她终于哭出来,抱着桃核哭得全身发抖。那哭声没有被任何神迹止住。杜三不会因孙老三被救便睁开眼,也不会因众人跪下便少死一回。
沈蘅走到草席前,想对那女孩说什么,最终只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杜小满。”
“你阿耶全名呢?”
女孩抽噎着道:“杜成。家里都叫杜三。”
沈蘅把这两个名字记住。
沈怀章没有再试图封住井边的嘴。他命人先把杜成送回家,不许以名册不合为由压在义舍;又让沈砚送女儿回宅,自己留下核杜三替役的来处和塌井工簿。
车刚出南门内街,传言已经追上来。
有人说沈家神女踏着白云入井;有人说落砖碰到她便化成粉;有人说孙老三明明断了气,是沈家神女把手按在他胸口上,他才重新开口。再过一条街,杜三也被说成了让她顺手救活、已经自己走回家的第二个人。
沈蘅隔着车帘听见,猛地坐直,肩伤随之抽痛。
“杜三死了。”她道。
青禾用手稳住她伤侧的衣袖:“婢子知道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要说他活了?”
青禾没有答。
街上奔跑的人也没有停。一个少年边跑边喊:“神女下凡,死人都能救活——”
声音从车后传到车前,很快又被更多人的声音接了过去。
沈蘅闭上眼,仍能清楚感觉到肩上的疼。
她第一次飞起来是真的。
杜三死了,也是真的。
可从这一刻起,别人要传哪一个真,已经不再只由她决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