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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旧井 ...

  •   第五日清晨,西天已经空了。
      沈蘅推窗时还抱着一点侥幸。檐角之外只有淡青天色,黄昏那层薄得可怜的云消失得不留痕迹。她凝神望了一会儿,高处仍是空荡,倒是瓦面夜里结的一点露先被她察觉,稀薄地贴在几片瓦沟中,太阳一出便要干。
      青禾端水进来,见她只穿着中衣站在风口,放下铜盆便去取外衫。
      “姑娘昨日还说不追云,今早眼睛倒先追出去了。”
      “我只看看它还在不在。”
      “看没了,就该梳头用饭。”
      沈蘅任她披上外衫,仍不甘心地往西看了一眼。云散本是寻常事,她却像输了一局。昨日她连碰都没有碰到它,自然谈不上输给谁;可十八岁的人有时并不需要一个对手,也能平白生出胜负心。
      前院的分水声比昨日低了些。不是来人少,而是县里不许外坊再堵沈家巷口,只叫各里推两三个有脚力的人凭筹来领,再挑回本处。这样省了门前的人手,也把麻烦推到了别处:谁替一里来挑,谁家离分水处近,挑回去以后先倒进谁的缸,沈家门里都看不见。
      南门外又多了人。
      青禾从厨房听来的数目一会儿是四百,一会儿是七百,没有谁真正数清。来人并非个个空手。有的背着粟袋,有的牵着瘦骡,锅、席、锄头都挂在车上。可粮食能嚼,米豆要煮,牲口更不能只吃干草。村井见底以后,他们先去投亲,亲戚家的井也在降,便只好顺着驿道往县城走。
      “有粮还要逃么?”沈蘅问。
      青禾替她绾发,想了想:“奴婢若有一袋粟,却连一瓢水都没有,大概也得背着粟去找井。”
      这答案简单得几乎不必问。沈蘅从铜镜里看了青禾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
      午前,沈怀章派人来请她去书房。
      不是卢氏叫她,也不是沈砚悄悄带话,而是父亲明明白白地请她过去。沈蘅听完,先问周妈妈:“只请我?”
      周妈妈笑道:“夫人和大郎君已经在了,就等姑娘。”
      她起身时动作太快,衣袖扫歪了案上的茶盏。青禾扶正茶盏,瞥她一眼:“姑娘慢些。老爷是请您商议,又不是请您去领赏。”
      沈蘅抿住笑,脚步到底没有慢多少。
      书房案上铺着旧县图。南边那一角纸色最黄,几道水渠墨线淡得快看不清了。旁边另放着今早送来的井册,沈怀章用镇纸压住其中一页。
      “南门内原有三口公井。”他道,“一口入夏即枯,一口靠驿道,还在勉强出水。第三口在废马厩旁,前年坍塌,压死过人,此后一直封着。”
      沈蘅看着图:“县里想重开旧井?”
      “想先清开看看。可井匠说,塌土下面若仍是干的,白白填进去十几二十个丁夫,还可能再伤人。”
      “阿爹要我看下面有没有水。”
      沈怀章没有像从前那样先说“不许妄动”,也没有替她把答案定好。他问:“你愿不愿意去?若去,只看,不引水。若觉得太远、太乱,什么也辨不出,也照实说。”
      沈蘅心口微微一热。
      父亲第一次把她的判断放进一件家门之外的事里,不是事后追问她做了什么,而是在动工以前问她能不能、愿不愿意。她明知此行有风险,竟还是先尝到一点被认真相待的快乐。
      “愿意。”她答得很快,又怕显得轻率,补了一句,“我会量力。”
      卢氏坐在一旁:“怎么去?”
      “入夜从后门出,绕南街,不走城门正道。”沈怀章道,“旧井在门内,废马厩挡着视线。守门的人只知井匠夜里复看土层,不知别的。”
      “谁同行?”
      “我、砚儿、两名旧仆。井匠留一个。”
      “我也去。”
      沈怀章皱了皱眉,似要劝阻。卢氏只看着他,话还未出口,他便改道:“同蘅娘一辆车。”
      沈砚在旁咳了一声。沈蘅低头看图,肩头却轻轻一动。
      城门入夜要落闩,南门外又聚着流人。县里不能任人进城,城里也没有足够的水和屋舍安置他们,只能在门外按来处聚坐,白日由水车送水。若旧井有水,仍要有人汲、有人运、有人守;若旧井无水,便须另寻地方开挖。图上短短一笔,落到地上已是几十个人几日的劳力。
      “若找到水,也不能马上给城外的人喝,对不对?”沈蘅问。
      沈怀章点头:“井口、井壁都没有,便只是一处地下的水。人要挖下去,土要运上来,见水以后还要看能不能继续成井。今夜只决定值不值得动工。”
      “旧井若没有,新挖呢?”
      “先由井匠定。”
      “若我看见的地方与井匠不同?”
      沈怀章看她片刻:“那便把两边理由都说出来,再定。”
      沈蘅点头,心中那点欢喜又亮了一分。
      晚食前,青禾替她准备出门的衣物。卢氏吩咐要寻常、耐灰,不许鲜亮;青禾便取了一件青灰窄袖衣,又翻出一顶帷帽。
      沈蘅看了看衣服:“这颜色显得人病恹恹的。”
      青禾失笑:“大夜里去看废井,姑娘还挑颜色?”
      “正因是头一次出门,才不能太难看。”
      她说完,自己也觉得理由站不住,仍不肯换。青禾只好从箱底找出一条月白领缘,替她压在灰衣之内。颜色依旧素,映得脸色却明净许多。
      “好了。”青禾将帷帽递给她,“灯下若有人看呆,姑娘可别怪衣裳不够旧。”
      卢氏进门正听见后半句,瞪了青禾一眼。青禾忙低头收拾衣带,沈蘅却在镜中悄悄看了自己一下。她从前病中瘦削,如今气色一日好过一日,眉目仿佛也被擦亮了。这样的自得很小,与城外缺水毫无关系,却真实地藏在她心里。
      入夜,青布小车从沈家后门驶出。
      沈砚亲自驭车,沈怀章骑骡随行。车帘只在上端留一条缝,沈蘅坐在卢氏身侧,从缝中看久旱后的县城。沟渠里全是裂泥,许多铺门提早落板,街口的大瓮用木盖压着,旁边睡着守水的人。经过崔家旁支宅前时,台阶下仍有人持桶求水,门内几个壮仆横棍拦着。
      “他们家井里还有水?”沈蘅低声问。
      卢氏道:“大宅多有井。有多少,外人不知道;要先供本家多少,也由各家自己说。”
      “县里不征?”
      “遣人劝过。肯出三桶的说只能出三桶,肯出十桶的说已尽了力。真带差役闯进去量井,明日城里便不只是缺水。”
      车很快驶过,争辩声被车轮压碎。沈蘅想起自家的井。沈家并非比别人更舍得,只因那口井异乎寻常,又先被县里看见,才成了两巷乃至外坊的取水处。若水没有在众目下涨过,沈家的门会不会也同崔家一样关着?
      她没有问母亲。
      南街越走越暗,守门兵卒的灯火却越来越密。一个兵卒提灯来验问,沈怀章下骡应答。灯光从车帘缝里扫过,正照见沈蘅半张脸。那兵卒明显怔了怔,直到沈砚不耐烦地问“可以走了么”,才忙把灯移开。
      车轮转过岔口,沈蘅伸手理了理领缘。
      卢氏看在眼里,没有点破,只把帘缝压小了一些。
      废马厩在南门内侧,贴着城墙的一条僻路旁。前年井塌以后,马厩也弃了,半边土墙在旱风里剥落。旧井围着粗木栏,井口已塌去一半,白日翻动的碎砖与黑土堆在旁边。孙老三提着风灯候在那里,右手缺了半截小指,裤腿和鞋上全是土。
      他朝沈怀章行礼,目光掠过戴帷帽的沈蘅,没有多问。
      “白日只清了上头。”孙老三指向井口,“下面塌得实,不敢叫人再下。旧井原先虽深,六月有人探过,上面全干。若一直清到底,未必见水。”
      “所以请家中晚辈来看看旧图所记的水路。”沈怀章道。
      孙老三看了沈蘅一眼,眉头并未松开,却给足了沈怀章面子,只退到一旁。
      沈蘅摘下帷帽。
      夜风越过城墙,卷起细灰。她站在无遮无拦的天底下,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离开家中那几重院墙。不是坐在车里去寺院,也不是在母亲与帘帐之间匆匆经过;今夜她来这里,是因为有一件事,父兄等她判断。
     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,竟不全是紧张。
      “井边松。”孙老三提醒,“小娘子莫再近。”
      沈蘅在三步外停下,闭上眼。
      最初只有干。
      井下的塌土、旧砖和更深的泥层仿佛一整块沉闷的灰,没有沈家井那种一触即应的凉意。她把心神慢慢压下去,先碰到白日翻土留下的一点湿气,再往下,连那点湿气也断了。
      “没有。”她低声说。
      沈怀章问:“旧井底下没有?”
      “至少正下方没有。再深我看不清。”
      孙老三叹了口气,仿佛早料到如此:“我就说这井费不得人。”
      沈蘅没有睁眼。
      没有水不等于附近都没有。她想起沈家井底那些斜斜汇来的细流,把注意力从井口向四周缓缓放开。西边是城墙基下的干土,南边旧泥里湿意断续,北边只有一小片白日泼水留下的浅凉。
      东边稍有不同。
      那丝凉意很弱,像埋得极深的一根线。沈蘅往东走了三步,它清楚一点;再走两步,又像被杂乱的湿气遮住。她停下重寻,鼻腔开始发热。
      “姑娘。”青禾不在,卢氏便亲自低声提醒,“不必今晚定准。”
      沈蘅嗯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收回。
      她已经捉到那条线了。
      再往东两步,凉意忽然由一线变作小小一团;继续往前,它又淡下去。沈蘅睁眼,发现自己站在旧井东侧,离井口大约七八步,靠近废马厩残墙。
      “这里。”
      孙老三提灯过来,朝地上照了照。那只是一块稍高的硬地,浮土被风吹得发白,怎么看也不像藏水。
      “这里?”他问。
      “旧井下面是干的。这下面有水。”
      她答得太笃定,孙老□□倒重新打量她。他蹲下捏土,又以铁钎试了几处,摇头道:“上头土色看不出来。这边还比旧井高。”
      沈蘅方才那点胜券在握被他一句话戳出裂缝:“暗泉不能走到高处么?”
      “地下怎么走,谁敢说死。”孙老三把铁钎拔出来,“可要我自己选,还是沿旧井清。前人既在那儿打过,多半有前人的理。”
      沈蘅看向父亲。
      沈怀章没有替她说话,只问:“你还能再辨一次?”
      这正是她白日想要的——两边都说理由,再由她自己判断。她闭眼重试。旧井下方仍是一片干涩;东侧这团水意并不充沛,却真实存在,边缘模糊,像从更深处缓慢渗来。她不能说出水有多深,更不能保证足以成井,但强弱并没有认错。
      “我仍选这里。”她说。
      这一次声音不大,却没有迟疑。
      “好。”沈怀章转向孙老三,“旧井不再下人。明早从这里另开一坑,先试土。没有水,工钱照给。”
      孙老三看看沈蘅,又看看脚下:“沈书佐,真要另开?”
      “开。”
      “旁人问我凭什么定在这儿呢?”
      “你打井多年,总见过不依旧井走的暗泉。”
      孙老三摸了摸缺指的右手,沉吟半晌:“西边城墙压得实,南边又是旧塌土。东边虽高,土层倒还整。俺也去说得通。”
      他说到后半句,已经在替这个位置寻找自己的理由。沈蘅听得明白:他仍觉得古怪,却可以把它当作井匠冒险一试的判断,而不是某个沈家姑娘看见了地下。
      “今夜只你我这些人知道她来过。”沈怀章道。
      孙老三点头:“小人只知明早试开新坑。”
      事情定下,沈蘅重新戴好帷帽。走回车边时,她脚步比来时轻,忍不住回头看了那块地两次。它仍旧灰白、干硬,和旁边任何一块土都没有区别。可她知道自己不会错。
      车行至南门附近,外头忽然传来争吵。
      城门早已落闩。门外有人拍门,守卒隔着门洞呵斥,声音被厚墙撞得嗡嗡作响。沈砚下车去问,回来时说,一个妇人的孩子发热昏沉,白日分到的水已经喝尽,她求守卒放她进城取水。
      “不能开门么?”沈蘅问。
      “门外那么多人,一开便不只她进。”沈砚道,“军侯不肯。”
      孩子的母亲还在门外哭。隔着城墙、车轮与人声,沈蘅只听清一遍遍的“求军爷”。她下意识去找那孩子的呼吸,却只能听见一团混杂的声响,根本辨不出谁是谁。
      “车里有水。”她道。
      卢氏握住她的手:“给一壶不够众人分。”
      “先给孩子呢?”
      “旁边也会有人说家中有病儿。”
      沈蘅知道。这几日井边那些木筹与空碗已经教会她这个道理。可知道并没有使门外的哭声轻一些。
      沈怀章去同守门军侯交涉,最后没有开门,只从城头用绳吊下一桶水。水一落地,外头果然有人往前挤,守卒在城上怒喝。那妇人靠同村几人护着,才把桶拖出人群。
      “她拿到了么?”沈蘅问。
      “拿到了。”沈砚说。
      “孩子能好么?”
      没人回答。
      车重新启程。沈蘅方才寻准水眼的得意仍在,却被这堵城墙压暗了一半。新坑即便明日见湿,也不会立刻变成一桶能递到孩子手里的水。地下水只是开头,后面还有井匠、丁夫、木料、绳索、守卒和一次次争执。
      可她没有因此否定方才的欢喜。
      至少那块地底下确有水。只要她判断对了,许多原本要白费在旧井上的力气便能用到新坑里。这不是救下所有人,却也不是毫无用处。
      第六日午后,孙老三派来的学徒到了沈家。
      那少年满头满脸都是灰泥,进门后连水都顾不上喝,先向沈怀章回话:“新坑见湿了。”
      沈蘅与卢氏坐在书房屏风后。送信人不知道她在,声音兴奋得压不住。
      “上午挖下去,起先全是干土。孙师傅还说怕要白做,过午土色便一层层深了。方才坑壁渗出水珠,抹掉又出,底下也见了水。师傅叫小人来报,请县里再添几个丁夫和运土的车。”
      沈怀章问:“水有多少?”
      “还说不准,只看出不是昨日泼进去的浮水。”
      “能供人取用么?”
      “如今只是土坑,哪能取水。师傅说须继续往下看,坑边也得有人守,不能叫外头听见‘见水’便来围。”
      沈怀章点头:“回去告诉他,旧井木栏不撤,谁也不许下。新坑照原处继续,缺人我去县里说。”
      少年喝完一碗水,匆匆走了。
      脚步声消失后,沈怀章绕过屏风。沈蘅端端正正坐着,唇角却已经扬起来。
      “我找对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不是询问。
      “见湿,见水。”沈怀章道,“离成井还远。”
      “可地方对了。”
      “眼下看来,对了。”
      这一点承认足够了。沈蘅再也压不住笑,眼睛亮得像刚赢下一场棋。昨夜孙老三说旧井自有前人的理,她却选了东边那块高地;今日水偏从她指的地方渗出来。责任、灾情、城外的病儿都是真的,她此刻因为证明自己胜过一个二十年井匠而快活,也同样是真的。
      沈砚恰在此时进门,听见末句便道:“早晨是谁在问,会不会看错?”
      “问过不等于看错。”
      “孙老三若再坚持旧井呢?”
      “那也是他错。”
      沈砚笑起来:“这会儿倒神气了。”
      “我本来就比他看得清。”沈蘅说完,又补道,“只在水上。”
      她还知道给自己留一点余地,却留得很不情愿。
      青禾听到消息后,比她更实际,先去厨房多要了一碟甜糕。她把糕放在沈蘅面前:“姑娘昨夜走了那么远,今日总算没白累。只是这算不得领赏,最多算补一顿点心。”
      沈蘅捏起一块,故意道:“我若再找一口井呢?”
      卢氏立刻抬眼。
      她忙把后半块糕塞进嘴里:“说笑的。”
      沈怀章却没有只说不许。他在案边坐下,将南门的消息一条条讲给她听:县里只添了少数丁夫,水车仍须照常往门外送;新坑周围先围起木栏,孙老三带人继续往下试;南门旧井仍封着,不因旁边见水便重新启用。至于这股水够不够、能不能成一口稳妥的井,眼下无人敢断。
      沈蘅认真听完。父亲是在把后续告诉她,仿佛她不只负责夜里指出一个地方,也该知道自己的判断落到人间以后,还要经过多少双手。
      黄昏前,第二次消息送到县署,再由沈砚带回:新坑底部已经积起一层浅水,掏去又缓缓渗出。孙老三不准人欢呼,只叫加快运土,另派人守夜。城南新井继续开挖,尚不能取水,更不能让数百流人围到坑边。
      沈蘅站在东院,朝南望去。
      隔着重重屋舍,她感觉不到那一小片水。距离太远,墙与城中的水瓮、井渠又把微弱的凉意搅在一起。她只能凭送来的话,想象干土底下正有水珠一点点沁出,沾湿孙老三和丁夫的铁锹。
      这种快乐与亲手叫井水上涨不同。它来得慢,绕过许多她不认识的人,也不留下她的名字。
      她仍很喜欢。
      喜欢自己看对了,喜欢父亲终于来问她,也喜欢远处那口尚未成形的新井确实因她少走了一段错路。
      旧井仍旧废着,木栏后的塌土一动未动。东侧七八步外,新坑只见了水,离真正的井还很远。南门外的人今夜依旧要等水车。
      可城南的干土之下,已经多了一个可以继续往下挖的地方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第 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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