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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故园月 金屋藏娇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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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面真的没人?”
“放心吧,我接着你。”
好在这身衣服足够轻便,商晚坐在墙头上再三确认,才敢往下跳。
风掠着耳边落下去,预想中托住手臂的力道没等来,反倒撞进一个坚硬的怀中。
后腰上横着的手力道收紧,借着下坠的力道把她按在胸前。
原本提心吊胆留意周围动静的商晚,鼻子结结实实撞在他的肩膀上,酸意瞬间冲上天灵盖。
下意识地用力猛地向后挣,她后退半步捂住鼻子,生理性的泪意控制不住涌上来,眼眶瞬间泛了红。
对面突然传来几声闷笑,虽然压在喉咙里,却还是贺问澜第一次在她面前没有掩饰的样子。
商晚登时瞪他一眼,鼻尖还红着,眼里自然也没有好气。但她只当是对方失了准头,才害得自己狼狈。
凶巴巴道:“不许笑”
这一眼在如今的贺问澜看来格外动人,只如今的情形不敢再惹恼她。
他收了笑意,指尖抵在唇边打了个短促的轻哨,不过片刻墙外便传来马蹄声——哒哒跑远了。
他们翻进来的地方是乔家后园。
月色下荒草蔓过园中铺设的青砖小径,原本的花台失了菱角,从砖缝里钻出几丛苍耳。
从墙头探出枝条的梅树,站在院内看枝桠却稀稀落落的,上面零星缀着些米粒大的花苞。虽与自己院里那棵看来是同一品种,却半分要舒展的意思都没有。
她心下微动,只眼下不是能深究的情境,小心地跟在贺问澜探过的草丛身后往西边挪去——乔家花园的西侧便是如今商府的柴院。
走了数步,确定院内没有旁人后,攒了一路问题的商晚压低声音:“官人对当年乔家的事可有了解?”
“在下身份低微,案发时也不过垂髫小儿,许是听过一些坊间零碎传言,这么多年也忘了。”
“我记得,乔家是大案,皇城司里应当会有完整的卷宗才是。”
“内情始末,我的职级不够。”
前面挺拔的身影顿了片刻,侧头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变了话音。
“不过,皇城司归档的公示底卷我倒是看过几眼。”
“当年乔氏家主官拜枢密正使,掌天下兵符选补之政,膝下儿子俱在北方军中任将,先帝时被御史台弹劾擅自发军、越境启衅,又虚报战功暗通外族。”
“乔家以军功起家,世代簪缨,到乔相入主枢密院之后,门生故吏更是遍布朝堂。因此,此案一发牵连甚广,除乔氏满门被诛外,前后株连不下千人。”
尽管听得心惊,商晚心头还是浮现出一些疑惑,自长姐发话后,她偶尔也能在书房与父亲交谈一些朝事,只是这话不能说与外人听。
她斟酌几下才又问道:“可是我记得,枢密院并没有调遣边军的权柄,父亲也不敢与武官有何来往。”
“正是乔家的案子之后,新帝忌惮枢密院掌兵过盛,才把调兵换防的权柄尽数分出……”
他说起案件前因后果、朝中权柄的沿革却头头是道,这哪里是只听传言就能知道的?
但这话只在心里转了一圈,还没及问出口,他的话头突然止住了。
两人距离西墙不过几步,墙那头的柴院正有人贴着墙根说话,混杂着细碎杂乱的脚步声,清清楚楚传来。
“你怎么这个时候来?今晚还等着赏烟火呢,怎么一直没动静。”
“还赏什么焰!前头出大事了,正门都已经被禁军围上了。”
“啥事还要禁军上门啊?是老爷回来了吗?”
“老爷……老爷回不来了!”从前院回来的长随气喘吁吁,声音都在发抖:“听说,老爷犯了谋逆的大罪,要灭族的。”
先前的女声陡然慌乱地变了调:“谋逆?咋,咋会呢……老爷也想去皇位上坐坐?”
“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贵妃的小皇子是陛下的独子,皇后娘娘肚子里那位带不带把还不知道呢,当今一去,可不就是老爷只手遮天了?”
“还有心思在这说闲话,要真是谋逆的案子,府里上下都得连坐。”
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抖着:“那、那逃吧!趁天黑,咱从角门出去。那些兵爷拿的都是大人物……”
“逃什么?你卖身契还在主家手里,现在连后巷里都是禁军,现在跑出去只怕死的更快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模糊的话被呜咽声取代,商晚眉心紧蹙,如今的枢密院并无调兵之权,刺杀也被自己拦下,为何还是谋逆的罪名?
莫非这罪名的根由,出在皇嗣身上?
可她困在这轮回里反反复复都是今日,皇长子已年满两岁,又自幼长在深宫,她该怎么办……
抬头看着自家院墙,只觉越想越乱。
手腕忽然被人握住。
贺问澜手上力道不重,却轻易将她拉离墙面:“这时候不能再回去。”
“我自然知道。”
商晚拂开他的手。
这个时候回去定是自投罗网,到时候必然和之前一般,被困在牢中。
只是……
这人今晚怎么屡屡失了边界。
“官人莫忘了,我可是经历过轮回的人。”面对抄家这样的事,已经能心平气和了。
原先她还会害怕,可经历了这么多,直觉告诉她,如果不能将这件事从头到尾捋明白,这轮回永远不会结束。
“只是,今日我来找官人皆是换了着装,应当无人知道我的行踪。”
她仰头看着贺问澜,眼中恳切之意明显:“如今商府遭逢大难,还请官人替我保密。”
月光在两人之间薄薄铺一层霜。
她在赌。
谋逆犯上是大罪,藏匿罪犯以同罪论处,若是被人知道,他自己也难逃干系。
可看着那熟悉的眼尾痣,不管是灯楼里救火还是乔府里寻刺客,他都陪着自己。
甚至,在死牢里换犯人这样的事他都做得出来。
明明这一轮他还什么,都不曾做,她却凭几番轮回里独有的记忆,笃信他会帮自己。
“好。”这一声几乎不假思索,他顺着目光回望过来,眼中的波光让商晚有些不自在,低头错开视线。
“多谢官人。”
“刚才你也听见了,现在连后巷都是禁军,恐怕只有这里更安全。”
“这里离商府如此近,朝廷不会派人来搜查吗?”
“不会。”
嗯?他答得很快,可等了许久商晚也没等到下文。
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,既然他说不会有人搜查,自己安心躲着便是,但……
“先前我在这里遇见过刺客,如果禁军不回来,说不得会有刺客余党光顾。”
“不会。”他又重复一遍,方才补充道:“有我在,会保护你。”
说罢他却没再说话,目光仍落在她脸上。月色碎碎地洒在眉间,平日疏离的轮廓也变得柔和起来。
虽然已经别开脸,可直勾勾的视线让商晚心底莫名乱了半拍。
扫过身后荒草萋萋的园径,她不敢自己乱走,赶紧转移话题:“既然今夜暂留此处,与其干等,不如往府院里走走。虽说旧案已经过去十二年,这院子荒了这么久没人踏足,说不得还留着些当年的线索。”
久未修建的树影如同几排黑影,张牙舞爪地将两人包裹在中央。
随手拨开横斜挡路的枯枝,贺问澜放慢脚步,不疾不徐地每次都恰到好处停在她前面两步远。
越往深处走,周遭的荒败里反倒透出人气来,没膝的荒草逐渐被甬道地砖压下,从两侧的砖雕花饰和连片围廊依稀可见当年乔府的辉煌。
顺着甬道向前,转过一道垂花门,眼前的月色突然开阔起来。
抬一眼望,商晚霎时顿住脚步。
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宅院,分明是一整片焦黑的断壁残垣。粗重的木梁大半腐朽坍塌,表层炭层早已剥落干净,露出里头腐朽的木纹。
“这是……不是朝廷判案吗,怎么连院子都烧了?”
贺问澜早就见怪不怪,声音辨不出喜怒:“谋逆虽是大罪,也只判成年男丁斩立决,女眷则尽数没入宫中为奴或发配教坊司。”
“乔……听闻乔夫人是晋阳士族之女,性情刚烈,不肯受籍没之辱。在禁军围府那日,阖了正院的门带着府里一众女眷,一把火烧了干净。”
从前只当乔家旧案一桩朝堂上遥远的旧账,直到亲身站在这片残壁前,才真切觉出“抄家灭族”四个字的分量。
若不是自己身上这桩离奇的轮回,商府是否也会是眼前的光景。
到那一日,她又该如何选?
是低头为奴为婢,在深宫或教坊司里耗完一生,还是也像乔夫人一般刚烈?
“走吧。”许是不愿再面对这场景,贺问澜出声打断她:“此地敞露,夜深露凉,去里面找处院子歇歇脚。”
先前一直紧张在找各种破局方法还不觉得,如今他一说,商晚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。
忙收起心头纷杂的念头跟上,全然没注意到他对这废园里的路径熟悉非常,不多时便领着她绕过半截青砖山墙,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。
厚壁上虽蒙着厚厚的尘灰,但骨架齐整,与身后的焦土判若两处。
跟在他身后走进月门,商晚有些恍惚。
大抵是相府的形制都差不多,这方小院看起来格外眼熟,许是同继母给未出生的弟弟准备的也是如此。
脚下青石板铺就的院心上,依稀能辨出几道浅浅的刻痕。
正屋三间矮房,门楣比寻常宅院低些,门缝虚掩留了一道细缝。
心下计算着来时的路线,方才被烧掉的是垂花门后的正房,这处已经靠近外院,应当是家中书房或晚辈居所一类……
前头的贺问澜已经踏上台阶正要推门,厢房顶上却飘来一道懒洋洋的调子。
“外头搜的鸡飞狗跳,你倒好,躲在这里金屋藏娇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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