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找不到的夏天》初霁Ivy

15、八百米 周五下

　　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，整个班都躁动着。
　　讲台上老张还在写着板书，底下的心早就飞了。前桌的男生把课本立起来，偷偷在底下翻运动会秩序册；靠窗的女生凑在一起，小声讨论。连平时最安静的教室角落，都浮着一种按捺不住的、轻飘飘的兴奋。明天就是运动会了，周六，不用上课，不用面对那些写不完的卷子。整个下午的空气中都带着一股节前特有的躁动，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，只差最后一把火。
　　放学前的最后几分钟，张建国拿着张纸走上讲台，又念了一遍明天运动会的各项安排，以及每个人的号码布。
　　老张念完，把纸一折，说了一句：“明天都别迟到，六点五十在校门口集合，坐班车去体育场。”底下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“知道了”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。
　　放学铃一响，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。椅子被推开的声音、书包拉链的声音、互相喊着“明天见”的声音混在一起。有人背着书包冲出教室，直奔校门口的小卖部；有人三五成群往操场走，说趁天还没黑再练两圈；有人慢悠悠地收拾东西，准备回宿舍。周小萌冲过来一把挽住林知夏的胳膊：“走走走，明天要早起呢！”
　　林知夏被她拽着往外走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谢浔还坐在座位上，慢条斯理地收着最后几本书。林知夏看到谢浔抬起头，隔着人群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满教室的喧闹撞在一起，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。但在目光相撞的一瞬间，林知夏还是有点不自然又或者说是微微的惊慌。不过还是很快调整了过来。微微点了点头，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。然后被周小萌拽出了教室。
　　走出教学楼的时候，迎面碰上林蔓。她跟两个小姐妹走在一起，手里抱着几本书，像是刚从（6）班出来。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，目光相汇。林蔓的脸色不太好看，嘴角抿着，像是看到什么让她不痛快的东西。林知夏没有停步，也没有躲开，目光从她脸上平平地掠过去。林蔓也没有说话，垂下眼，偏过头，跟着她的小姐妹走了。
　　擦肩而过，前后不过两秒。
　　周小萌在旁边哼了一声：“她还有脸看你。”林知夏没接话，继续往前走。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，带着秋天干燥的气息。她现在已经没有太大的波澜了，林蔓刚被调走时，林知夏心中还有那种恶人终于受到惩罚的畅快。而现在，她只是觉得，原来有些事放下了之后，再碰到，也不过如此。
　　周六早上六点四十，林知夏到校门口的时候，班车已经停在那里了。十月中旬的清晨空气里带着一股凛冽凉意。她裹了裹外套，看到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车旁，有人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包子。因为是周六，还是运动会，学校并没有禁止不让带电子产品。于是就有人蹲在路边看着手机，当然也不免有些卷王在背单词。周小萌比林知夏先到，正站在车门口朝她招手：“这儿！”
　　林知夏走过去，上车的时候扫了一眼。谢浔坐在靠过道的位置，耳机线垂在领口。林知夏坐在他斜后方两排的位置上，这个位置一侧头刚好能看到谢浔的侧脸。
　　阳光擦过他下颌的轮廓，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，投下浅浅的阴影。周小萌挤到她旁边，凑过来小声说：“你看到没，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短袖。”
　　“……你观察得挺仔细。”
　　“我替你观察的。”
　　林知夏抿了抿嘴唇，有点搞不懂周小萌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，就没接话。
　　车启动了，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号码布，白底红字，“0118”，别针别得有点歪，她伸手调整了一下。
　　七点半到体育场，各班按区域坐好。看台上闹哄哄的，有人在吹充气棒，有人在翻秩序册，有人在互相传零食。深秋的天空很高，蓝得发白，几片薄云挂在远处看台的上方。跑道是暗红色的，被阳光晒出一股塑胶味，混着青草的气息，被风一阵一阵送上来。开幕式八点开始，先是各班入场，然后校长讲话。校长讲得很长，底下没几个人在听。
　　周小萌把外套盖在脸上假装睡觉，陈茉在旁边拿秩序册扇风，刘宇飞跟几个男生在最后一排偷偷打牌。林知夏坐在看台上，膝盖上放着书包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书包带子。
　　开幕式结束，比赛正式开始。广播里开始报检录通知，运动员们陆续往检录处走。林知夏的八百米在上午九点半，她提前二十分钟去检录。起身的时候，她感觉到谢浔的目光跟着她，她没有回头。但心底漾开的一阵轻轻的涟漪，像风拂过水面，昭示了少女的雀跃与愉快。
　　检录处人很多，林知夏站在队伍里，低头做了一下拉伸。号码布在胸前别着，风一吹，纸角轻轻翻起来，她伸手按了回去。
　　“林知夏。”
　　她转过头。谢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检录处的栏杆外面。他还没跑，穿着黑色短袖，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中段，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。号码布别在胸前，“0107”。他看着她，眼睛被阳光照成一种很浅的棕色，像是秋天午后湖面上的光。他说了一句：“别紧张。跑你自己的节奏就行。”
　　林知夏愣了一下：“你还没跑呢，怎么过来了？”
　　“上午没我的项目。”他说得随意，“过来看看。”
　　少女没接话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她低下头，假装整理号码布，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。谢浔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。看着她低头嘴角微微翘起的样子，怔了一下，嘴角也跟着上扬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起跑的时候别冲太快，”他说，“八百米拼的是后程。前六百米跟着大部队，最后两百米再加速。”他说得很认真，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林知夏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　　“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跑完别马上坐下，走一走。”
　　林知夏看着谢浔，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很多。刚才那种紧张感，变为了喜悦，但很快取而代之的是她疯狂震动的心跳。林知夏点了一下头：“知道了。”少女维持着表面的镇定，那声音很轻，轻的将要掩埋在喧嚣中。
　　谢浔也没有再多说，退到跑道边，站在人群里。林知夏看到他没有走，就站在那里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。
　　旁边有几个女生凑过来，声音又细又甜：“谢浔，你下午是不是跑三千米呀？”他偏过头，说了句“嗯”，目光没有在她们脸上停留，又转回跑道方向。女生们互相看了一眼，有点讪讪的，但还是没走，站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。谢浔像没听见一样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林知夏。
　　她吸了一口气，站到起跑线上。
　　发令枪响了。
　　起跑的时候她没有冲太猛，按谢浔说的，跟着大部队的节奏跑。前两百米还好，脚步轻快，风从耳边刮过去，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，一下，一下，还很平稳。跑道是暗红色的，踩上去有一点弹力，鞋底和塑胶地面摩擦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　　到了三百米呼吸开始变重了。她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变得粗起来，像是一台老旧的鼓风机，呼哧，呼哧，一下比一下沉。肺里开始发紧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，吸进去的空气不够用，呼出来的又太急。
　　但很不幸。六百米，一件在跑步时令人闻风丧胆的事情发生了——岔气。肋下开始隐隐作痛，先是针扎一样的刺痛，然后越来越重，像有人拿手死死掐住她的腰侧。林知夏咬着牙，一只手按着肚子，脚步没有停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咚，咚咚咚，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　　最后两百米，她听到看台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——是周小萌的声音，很大，很尖：“林知夏——加油——！”
　　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加速。肋下的刺痛越来越重。
　　到最后提速阶段，她大步向前冲，忽然觉得身子轻盈起来，大腿近乎无意识地向前迈动，一口气超了两个人。
　　周小萌在看台上激动的要跳起来，摇晃着陈茉的肩膀：“陈茉，你看知夏最后超了两个人！”
　　林知夏冲过终点线的时候，差点没站稳，踉跄了两步，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　　她抬起头。是谢浔。
　　谢浔扶着她的胳膊：“别停，走一走。”她喘着气，说不出话，在跑道边慢慢走。林知夏弯着腰，一只手按着肋下，一手拄着膝盖。大口大口地喘气，汗从额角滑下来，滴在跑道上。胃里一阵翻涌，她只觉得嗓子眼又涩又苦。脑子晕晕的，眼前一阵白一阵黑，像隔着一层雾。
　　“岔气了？”谢浔问。
　　林知夏点点头，说不出话，手还按着肋下。她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一下一下踩在跑道上，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终于喘匀了一点，松开按着肋下的手，直起腰来。
　　“第几？”他问。
　　“第五。”她说，声音还有点哑，“没进前三。”
　　“第五，还行。”他说，嘴角带了一点很淡的弧度。
　　少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，没有接话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汗还没干，几缕碎发贴在额角。她的脸颊因为运动泛着一层薄红，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汗珠。他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开了。只是突然觉得，她长得挺好看的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轻声说：“你刚才说的那些，挺有用的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他说，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抬起头看他。谢浔看着跑道方向，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。她没有说话，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没有来源。
　　两个人站在跑道边，秋天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。看台上依然热闹，广播里在报下一个项目的检录通知。风吹过来，带着体育场特有的塑胶味和青草气。她低着头，感觉到旁边有人朝这边走过来——是刚才那几个女生，手里拿着水，眼睛却看着谢浔。
　　“谢浔，你喝水吗？我们带了好多。”打头的女生往前递了一瓶。
　　“不用。”他说，没有看那瓶水。
　　“那你下午三千米加油哦！”女生不死心。
　　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目光没有在她们脸上停留。
　　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，但还是没走，站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，时不时往谢浔这边瞟一眼。
　　谢浔其实并不在意这几个女生。喜欢他的人向来不少，见得多了，也就不以为然了。毕竟他也清楚，自己成绩拔尖，样貌出众。
　　林知夏站在他旁边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。她没有说话，低头把号码布扶正，转身往看台走。
　　“谢谢你，我先回看台了。”
　　“嗯……好。”
　　她转过身，继续往看台走。身后传来那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，像一群雀鸟围着一棵树打转。林知夏没有回头，但心里那一点高兴，被那些声音冲淡了一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