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找不到的夏天》初霁Ivy

1、楔子

　　夏末的暑气还没完全褪尽，风里已经悄悄掺了几分秋的清浅。香樟的叶子依旧浓绿，只是正午滚烫的日光，落下来时少了几分灼人。
　　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巷口的时候，谢浔正把他那个旧帆布包从房间里拎出来。
　　包不大，装不了多少东西。几件换洗的衣服、一双球鞋、一本翻了一半的物理竞赛辅导书、一支深蓝色的钢笔
　　客厅里传来谢国富的声音：“那个破桌子还要不要了？不要他妈扔了。”
　　“随便。”谢浔走出去。
　　谢国富站在客厅中间，两手叉腰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，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，身上带着一股汗味和灰尘混合的气息。他看了一眼谢浔，眼神谈不上厌恶，但也绝没有什么温度。
　　“一中那个学费，一年下来乱七八糟的要交小一万。老子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四千多，供你读那个书，饭都不用吃了。”他啐了一口，“二中那边学费便宜点，附近房租也便宜，搬过来省几个钱。反正你读哪个学校不都一样？还能考不上大学？”
　　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谢浔，弯着腰在捆一个蛇皮袋，手上的动作粗鲁又熟练。
　　谢浔靠在门框上，没说话。
　　他早就习惯了。谢国富做决定从来不需要跟他商量。你要是敢说一个“不”字，巴掌就上来了。小时候他还哭，后来不哭了，再后来学会了闭嘴。谢国富看他不顺眼，这事儿他打小就知道——他长得像他妈，许曼和他离婚的那年，谢国富喝醉了酒，指着他的鼻子骂：“你跟你妈一个德性，养不熟的白眼狼。”那年他十一岁，站在墙角，一声没吭。
　　谢国富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行了，走吧。那边屋子小，放不下多少东西，能带的带上，带不动的扔了。”他扛起蛇皮袋往楼下走，走到拐角回头看了谢浔一眼，“愣着干嘛？还要老子帮你拎包？你个废物东西。”
　　谢浔拎起帆布包，跟了上去。
　　新租的房子在一条更旧的巷子里。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，但已经发黄了。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，剩下的那盏发出昏黄的光。谢国富掏出钥匙打开二楼的门，往里扫了一眼，然后把钥匙扔给谢浔：“你住那间小的，东西自己收拾。我去跟房东说几句话。”
　　谢浔接过钥匙，走到那间小房间门口，推开门。房间大概七八平米，一张铁架床，一张书桌，一个衣柜。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，采光不太好。墙角有一块潮湿的水渍，蔓延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。不过他想：反正是住校。
　　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上，拿出那本物理竞赛辅导书和那支钢笔，放在书桌上。
　　门外传来谢国富的声音，在跟房东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喊了一声：“谢浔，出来一下，跟房东打个招呼。”
　　谢浔走出去。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，正站在门口打量他。
　　“这是你儿子？长得挺高的。”房东笑着说。
　　“嗯，光长个子不长脑子。”谢国富拍了谢浔的肩膀一下，“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找他，我白天要上班，没空。水电费他会按时交，坏了什么东西你让他修，他什么都会。”
　　房东看了谢浔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”
　　房东走后，谢国富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，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，“别他妈跟个木头似的杵着，该干嘛干嘛。”
　　门关上了。谢浔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，站了几秒，然后转身走进那个小房间，开始铺床。
　　同一天下午，长途汽车站门口，林知夏从一辆灰扑扑的大巴车上走下来。
　　她个子不高，瘦瘦的，扎着一个低马尾，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很亮。她站在出口处，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头顶的太阳。林知夏拎着大包小包走到公交站，等了一会儿，车来了。
　　公交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。林知夏对于新的学期，以及更加忙碌的高二，还有她会不会再次经历上个学期的那些如噩梦般的经历……还是很紧张焦虑的。门口已经有很多高一学生在进进出出了——有些是来提前报到的，他们拉着行李箱，背着包，三三两两地往里走。
　　到站了。林知夏下了车，站在校门口，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。
　　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再次走了进去。回到了这个亦幻亦真的地方。
　　那个相遇夏天开始得毫无预兆，像操场边忽然疯长的野草，我们在蝉鸣最烈的午后交换了第一句不着边际的话。
　　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长到他们以为一直延伸到永远。
　　可后来风停了，叶子落了，故事又结束在了那个夏末初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