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余温热烈》郁羚

3、远亲不如近邻，温情入人心 日子就

　　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去，两户人家一墙之隔，朝夕相处。何成英记挂着隔壁祖孙二人的处境，却不愿意用直接的的怜悯刺伤少年敏感的心，便把那份关照放进一日三餐与日常的细碎小事之中。
　　晚饭的饭菜总会有意多做上一些。炖好了浓郁的排骨汤，蒸好了暄软的肉包子，或是烧好了下饭的家常小菜，何成英便会装好一小份食盒，递给年岁尚小的林玟，让她去送，小孩子的热情与大人不同，能让苏煜一家更好接受善意。
　　“玟玟，把这个端给隔壁阿煜哥哥和奶奶，记得要有礼貌。”
　　“好的哦！”
　　林玟双手捧着温热的食盒，欢快地跑过楼道，敲响隔壁的房门。
　　苏煜开门的时候，还没有看见人，鼻子先闻到了饭菜诱人的香气。他低头看着小姑娘举过来的饭盒，下意识便想要推辞。
　　“阿煜哥哥，这是我妈妈做多的，不吃就要倒掉啦，你和奶奶快尝尝，我妈妈手艺可好了。”林玟仰着小脸，把食盒往他怀里塞，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煜，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。
　　奶奶听见动静连忙走过来，心里过意不去，几番推辞不下，只能道谢收下。隔日便会把从乡下带来的干菜、自家晾晒的腌菜，满满当当装进盒子里，让林玟带回去。礼尚往来，祖孙二人始终不肯白白占别人半点好处。
　　苏煜每次收下这些，心底总是沉甸甸的。他心里清清楚楚，这哪里是做多的饭菜，分明是隔壁阿姨体贴他们祖孙二人日子不好过，怕节俭惯了的奶奶舍不得经常烧肉吃，毕竟现在没有了劳动力，只是在花赔偿金度日。如同被动接受施舍一样，少年骨子里的自尊心，让他时常觉得局促不安，却又无法拒绝这份滚烫的善意。
　　每天傍晚写完作业的时段，成了两个孩子固定相处的时光。
　　林玟抱着厚厚的作业本，口袋里揣着好几颗各种口味的糖果，跑到隔壁苏煜家中。昏黄台灯铺满书桌，一年级的小姑娘满脑子都是疑问，像一本十万个为什么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　　“阿煜哥哥，这道算术题我怎么算都不对。”
　　“阿煜哥哥，这个生字的笔划顺序我记不住。”
　　苏煜安安静静坐在一旁，耐着性子，一字一句给她讲解题目。他语速平缓，条理清晰，遇上林玟粗心马虎、犯小糊涂的时候，嘴角会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。林玟弄懂一道题，就会夸夸苏煜，“哥哥，好厉害呀！”结束写作业时，林玟就会把口袋里的糖果分一些给苏煜。
　　“给你吃，甜甜的，吃了就不许再板着脸，哥哥这样看着好怕怕的。”
　　苏煜也不拒绝，尝试笑了笑，指尖捏着五彩的糖纸，甜在嘴里，暖在心里。
　　平日里出门买菜，何成英总会顺手多买一份菜蔬、鸡蛋，一并带给奶奶。遇上刮风下雨的天气，地面湿滑积水，家里的车子依旧会等候在校门口，顺道把苏煜一同接回家，省的苏煜回家鞋子裤脚湿湿的，不好受。
　　而林玟的父亲林志勇，也默默记着隔壁祖孙的难处。他身为警察平日里大多早出晚归，常常加班值班，很少能赶上晚饭，可只要得空休息，便会想着帮衬隔壁。
　　家里水管漏水、灯泡损坏之类的琐事，奶奶年纪大了不懂修理，苏煜年纪尚小，很多工具也不会操作。只要林志勇在家，听见隔壁传来动静，或是何成英代为转告一声，他便拎上家里的工具箱过去帮忙。
　　拧螺丝、更换烧坏的灯泡、检修松动的门窗，一件件零碎的体力活，他都默默处理妥当，修好之后不肯收下任何酬谢，摆摆手便转身离开。
　　有一回周末，苏煜家老旧的阳台晾衣架不知怎的，升降不好使了，奶奶望着高处一筹莫展。何成英正巧路过阳台听见叹息，等林志勇休息回家便跟他说了这件事。
　　林志勇二话不说，拿上工具便来到隔壁。他踩着梯子，仔细检查晾衣架，把不好的零件换了。虽然秋踢死你是秋高气爽的，但忙活完之后，他额头上还是布满细密汗珠，衣衫边角都被汗水浸湿。
　　奶奶心里十分过意不去，执意要倒茶水、拿家里仅有的土特产向他道谢。
　　林志勇只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，宽慰老人：“阿姨不用这么客气，咱们邻里住着，抬头不见低头见，遇上搭把手的事，都是应该的。”
　　站在一旁的苏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少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稳重的男人，不辞辛苦地帮家里处理麻烦，心底满是说不出的感激。从小到大，很少会有外人愿意这样不计回报地为他们付出。
　　还有几次，林志勇执勤结束回来，路过超市，会捎回来一些实用的生活用品，洗衣液、毛巾之类，借口单位发放的福利家里用不完，送到隔壁，避免让苏煜感受到被接济的难堪。
　　这一日傍晚，林玟又抱着食盒送完饭菜蹦蹦跳跳回到家中。苏煜站在自家玄关处，内心挣扎许久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，走到何成英家门口。少年背挺得笔直，神色带着几分执拗与窘迫。
　　“何姨，以后可以不用再送饭菜过来的。我们自己可以做饭，总是麻烦你们，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。”
　　他不愿一直活在旁人的照料之下，哪怕对方满怀善意，这份沉甸甸的好意，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，不知道要怎么回报他们。
　　何成英看见少年眼底的窘迫，并没有强硬地继续给予，只是温柔地笑了笑。
　　“阿煜，你不要总觉得这是我们单方面帮你们。玟玟年纪小，功课上很多地方还要常常来麻烦你辅导。我们是邻居，你来帮我们教玟玟做题，我们顺手多做一口饭，顺路接送上学，这是互相帮衬，不是施舍。”她停顿了一下，继续说道：“邻里之间，本就该这样互相照应，不必事事记挂在心，我们是相互的。”
　　这番话，稳稳地保护了少年敏感的自尊心。苏煜呆在原地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话，良久，才轻轻点了点头到了声谢谢。
　　往后的日子照旧过着。
　　下雨天的车厢里会有温热的零食，傍晚书桌边总有叽叽喳喳的提问，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；遇上家具损坏，林志勇便会默默上门修理。苏煜不再一味强硬拒绝，慢慢学着接纳这份来自隔壁的暖意，心中那扇紧闭的房门，也在日复一日的烟火温情里，打开了一条缝隙。
　　可是苦难在这之前深深地刻在心底，是没有办法通过几天的善意就彻底消散，那份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自卑与防备依然存在。他贪恋林玟一家送的温暖，却又时刻清醒地知道，温暖是别人给的，可以送出也可以收回，自己也要变得更好，去回馈他们的付出。
　　林玟全然不懂少年的心事。她只觉得，有阿煜哥哥在身边，日子就更加热闹有趣。两个孩子隔着一堵墙壁，相伴度过一个个清晨与傍晚，一点一滴积攒起纯粹美好的童年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