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余温热烈》郁羚

1、初次相遇 初秋的

　　初秋的午后风和日丽。
　　老小区的巷道浸没在太阳之下，梧桐叶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，落下满地摇晃的树影。蝉不间断地鸣叫着，也偶尔夹杂着路人闲聊的声音，整条街巷虽然安静，但不失人间烟火气。
　　就是在这样一个好天气里，隔壁空置许久的屋子，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。
　　搬家的动静打破了楼房的宁静，一箱箱的杂物、简单的家具都被搬到这座房子里。
　　房门口站着一老一少。
　　年迈的奶奶穿着朴素的衣服，看着非常的慈祥，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东西。她身侧立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，年纪看着比巷里的孩子大上一些。
　　少年身形挺拔，眉眼生得极好看，就是长得有点瘦。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同龄人没有的疏离感，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感觉。
　　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，面无表情，仿佛像一个机器人，没有自己的情绪。身上的清冷气场，与这温暖的午后格格不入。
　　住在对门的林玟，扒着自家门框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，好奇地看着新来的邻居。
　　她年纪尚小，天生热情不怕生，见人便带着满心善意，见到小动物都要多嘴几句。
　　没等家人叮嘱，林玟已经蹦蹦跳跳跑了过去，声音清甜，像一眼清泉，听着让人减少了不少疲惫。
　　“奶奶，哥哥，你们好呀！”她仰起小脸，笑得眉眼弯弯的。“我叫林玟，你们可以叫我玟玟！你们是新搬来的吗？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呢。”
　　奶奶正弯腰搬着物品，听见小女孩甜甜的声音，当即停下动作，温柔地笑着：“是的呀，玟玟，我们今天刚搬过来。”
　　“那我帮你们吧！”林玟十分热心，说着就主动伸手想帮忙递东西，又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少年，眼里满是好奇：“哥哥，你叫什么名字呀？可以告诉我吗？”
　　少年依旧垂着眼，神情淡漠，没有半点应声的意思。奶奶见状连忙轻声提醒他，带着几分无奈：“阿煜，玟玟在问你话呢，快回答人家，不能没礼貌。”
　　听见这话，少年终于抬眼，漆黑的目光粗略地扫过面前叽叽喳喳的小女孩，嘴皮子动了动，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疏离，只吐出两个字：“苏煜。”
　　“哇，苏煜哥哥！”林玟立刻笑得更甜，完全没被他冷淡的样子影响，依旧热情地看着他：“那我以后可以叫你阿煜哥哥吗？阿煜哥哥，你是不是不开心呀？”
　　她敏锐地察觉到，这个好看的大哥哥，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，看着不太开心的样子。
　　不等苏煜回应，林玟已经转身往家里跑，边跑边回头喊：“阿煜哥哥你等我一下！我回去拿东西给你，吃了就会变开心的！”
　　没过一会，她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，小手里拿着几颗奶糖。
　　阳光照射在林玟的身上，她的笑容更加灿烂明媚。
　　“阿煜哥哥，送给你！”林玟直接把奶糖一把塞进苏煜的掌心，一脸认真地说道：“这个可甜啦，吃了肯定能开心！但是不能多吃哦，吃多了会牙疼的。”
　　苏煜低下头看着掌心多出的几颗奶糖，手指有些僵住，没有打开吃掉它们的念头。
　　林玟见他一动不动，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吃，干脆踮起脚尖，小手熟练地撕开糖纸，不由分说就直接把奶糖塞进了他的嘴里。
　　甜甜的味道直接在口腔中散开出来。
　　“可好吃啦，这个奶糖最香甜了，平时我都会把这个留在最后吃！”
　　她仰着小脸，真诚地看向他：“阿煜哥哥你不用不好意思，是我特意送给你的，你就放心大胆吃，别不好意思！”
　　说完，她又顺手剥开一颗，自己含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可爱极了。
　　苏煜整个人彻底愣住，眼神里难得流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与茫然。
　　他抬眼看着眼前自来熟的小女孩，心里第一次有了从未出现过的情绪。他们明明都不认识，才刚刚知道名字，半点不熟。可这个小女孩竟然不怕他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，甚至还大大咧咧地靠近他、与他说话、给他塞糖吃。
　　苏煜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搞得心里乱糟糟的：她不知道要和陌生人保持距离吗？不知道他万一是坏人怎么办？怎么这么自来熟？一点危险意识都没有！
　　殊不知奶糖的香甜不仅在嘴里化开，也在男孩的心里留下了一丝甜意。
　　这时，对面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。
　　何成英快步走出来，看着自家过于热情的女儿，抱歉地看向祖孙二人。
　　“真是不好意思，阿姨，打扰你们搬家了。”
　　她上前拉住林玟，礼貌地表达了歉意：“这孩子性子太自来熟了，不懂分寸，给你们添麻烦了。我们就住在对门，我是玟玟的妈妈，我叫何成英，以后你们有空随时来家里玩。”
　　说完，她拍了拍女儿的背，小声说着：“玟玟，别在这里捣乱，人家正忙着打扫搬家呢，别给阿煜哥哥和奶奶帮倒忙了，我们先回家，等以后我们在上门拜访。”
　　林玟乖乖点头，被妈妈牵着转身回了家。
　　巷口的风吹过树叶，沙沙作响。热闹褪去，房间又恢复了安静。
　　只留苏煜一人，静静站在原地。他垂着眼，看着掌心剩下的奶糖，糖纸被阳光照得透亮。冰封许久的心也在阳光的照射下，变得暖洋洋的。
　　他的母亲在他年幼时便丢下他离开，从此杳无音信。父亲常年在外工地务工，努力养家糊口，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会回家待几日。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，在乡下被同龄人无数次嘲笑是“有娘生没娘养的野孩子”，被孤立、被起哄、被恶意围堵。所有的委屈与恶意，他全部憋在心里，一点都不和他人说。他怕年迈的爷爷奶奶为他操心，怕在外辛苦工作的父亲担心牵挂。两年前，爷爷因病不幸离世，家里仅剩的温暖也因爷爷的离世少了许多。
　　父亲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，攒了半辈子的积蓄，咬牙买下这套房子，希望能在剩下的时间里，多多陪伴自己的母亲，也能多多陪伴苏煜，能让苏煜多一些他这个年纪的天真与快乐，少一些成熟。房子也装修好了，只等活做完，过年回家之后就不出去干活了，就在家附近。找个厂上班，好好陪着奶奶、陪着他，弥补多年缺席的陪伴。可老天爷似乎看不惯人间的团聚，让苏父永远留在他工作半生的地方。新房一切都准备好了，只等一家三口搬家居住，可是苏父却再也回不来了，无法弥补缺失的陪伴。一场工地意外，父亲从脚手架坠落，当场去世。只留下冷冰冰的赔偿金，此后，苏煜的人生只剩下一个家人，唯一的一个劳动力没了，家中只剩下他一个男性，他发誓要快快长大，要成为家中的顶梁柱。
　　他跟着奶奶搬来这座陌生的城市、陌生的小区，以为又要像在乡下一样冷清。
　　却没想到，搬家的第一天，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捧着奶糖，硬生生地闯进了他们的世界。
　　这是妈妈离开后，第一次有人这样真诚热情带有一些笨拙地关心。
　　心头那层厚厚的外壳，好像被一颗小小的奶糖，撞出了一道细碎的裂痕。
　　傍晚时分，夕阳西下，家里再度响起热闹的动静。
　　林玟的父亲林志勇结束执勤回家。
　　他是常年奔波在岗的警察，平日忙碌，很少能早早回家。刚进门，他便放下一天的疲惫，笑着朝女儿伸出手，宠溺地喊着：“乖女儿，爸爸回来啦，有没有想爸爸呀？看看爸爸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？”
　　林玟听见熟悉的声音，眼睛瞬间亮了，飞快扑进爸爸怀里，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并撒娇着：“爸爸！我超级想你！你这次好久好久都不回家！”
　　林志勇弯腰稳稳地抱住软软糯糯的女儿，眼里全是慈爱，抬手晃了晃手里精致的小蛋糕：“爸爸也最想我的乖女儿。你看，特意给你带的小蛋糕。”
　　“哇！蛋糕！我最最爱爸爸了！”
　　林玟欢喜地接过，小心翼翼地摆在餐桌上，一打开盒子，一股奶香味瞬间就在房间里弥漫开来。
　　她仰着小脸，满脸期待地看向爸爸：“爸爸，我们隔壁新搬来一个阿煜哥哥，他看起来一直不太开心、冷冰冰的。我可以切一小块蛋糕送给哥哥吗？我想让他开心一点！”
　　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回答：“当然可以啦，玟玟，切一小块送过去就赶紧回来，马上开饭了。”
　　“好！保证马上回来！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林玟已经拿着切好的蛋糕，一溜烟就跑出家门到了隔壁。
　　叩叩叩……
　　清脆的敲门声，打破隔壁的安静。
　　门被拉开，露出苏煜清冷好看的眉眼。
　　“阿煜哥哥！”
　　林玟举着手里的小蛋糕，仰着甜甜的笑脸：“这个给你！我跟你说，蛋糕比糖果还要管用！吃甜甜的蛋糕，一定会变开心的！这是我爸爸刚买的，你快收下吃了它！”
　　不等苏煜回答，她已经把蛋糕塞到他手里，转身就往自家跑，小短腿跑得飞快，空气中只留下她雀跃的声音：“我要回家吃饭啦！阿煜哥哥拜拜！”真是风一般的女子来也匆匆，去也匆匆。
　　苏煜站在门口，看着手里香甜的小蛋糕，指尖碰到纸盘，眼底的冷漠一点点逝去。
　　屋内奶奶听见动静，走出来问道：“阿煜，谁来了呀？”
　　“隔壁的玟玟。”苏煜低声地回答道，把蛋糕放在桌上，“她送了一块蛋糕过来。”
　　奶奶看着那块小蛋糕，脸上露出笑脸，由衷感叹：“这孩子心肠真好。等晚上吃完饭，你拿一点我们老家带来的蔬菜，给人家送过去，好好谢谢人家小姑娘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苏煜应下。
　　“快来吃饭吧。”
　　奶奶端着热气腾腾的家常菜从厨房走出，烟火气填满这件冷清的屋子，却掩不住老人眼底藏着的酸涩。
　　晚饭过后，夜色渐深。
　　晚风穿过街巷，带走了白天的热气，夜晚透着一丝独属于秋天的凉意。
　　屋内灯光柔和，奶奶一边帮他整理书包文具，一边细心叮嘱，语气满是期许，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。
　　“明天就要去新学校报到了，书包文具都收拾好，别落下东西。”
　　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，眼眶渐渐湿润，声音带着一些颤音：
　　“阿煜，你要好好读书，将来找一份安稳轻松、平平安安的工作，不用奔波，不用冒险……别再像你爸爸一样了。苦日子好不容易熬过去了……”
　　这句话像一根银针，猝不及防地扎进苏煜心底最痛的地方。
　　他身子一僵，喉咙发紧，快速出声打断她，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：
　　“奶奶！”
　　他不敢听，也不愿听。
　　仿佛只要没人提起，爸爸就没有离开，就只是和从前无数次一样，只是在外地上工，总有一天，会大包小包地拿着东西，带着笑容，走进家门口激动地喊着：“苏煜，爸爸回来了。”
　　奶奶看着他紧绷的模样，，连忙收住所有伤感，轻声安抚：“好好好，奶奶不说了，不说了。你早点休息，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　　老人轻轻叹了口气，转身走进房间。
　　屋内瞬间安静下来。只剩少年一人，静静坐在灯下。
　　窗外夜色沉沉，晚风寂静。
　　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块小蛋糕的甜味，心里翻涌着不让他人察觉的酸涩、孤单，还有那一点突如其来闯入的热烈的暖意。
　　他的世界，常年是寒冬，似乎是极地地区的极夜现象。
　　直到今天，隔壁那个一直带着笑容的小女孩，带着奶糖与蛋糕，猝不及防闯了进来，好像在告诉自己，别怕，极夜就将过去，阳光会重新照射这块极地。
　　为他寒冷的世界，投进了第一束温柔的暖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