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初遇长街，与君同归》》滚滚西瓜圆

36、旧局藏玉 白日的

　　白日的朝纲分寸，是覆在所有暗流之上的一层薄冰。

　　旧党老臣经昨日殿前对峙，已然彻底摸清局势，他们看得明白，如今的永宁侯，为保大局，甘愿自束手脚，当众与沈清砚划清界限，死守朝堂分寸，明面上，二人再无半分私交可寻，再无半分偏颇可抓。

　　既然明面攻讦无用，那就换阴毒招数。

　　不攻其人，先毁其案。

　　只要沈家旧案彻底沦为死局，所有线索断绝，沈清砚数年隐忍，便会彻底化作泡影。

　　他背负血海冤屈立身朝堂，唯一的底气，便是翻案昭雪。

　　此案若死，他便再无立足之地。

　　天刚破晓，晨霜未散，翰林院存档库便传出惊天消息。

　　历年留存的沈家涉案卷宗，从早年家族涉案笔录，州县呈交供词，到当年涉案旁支的佐证手记，整整数十箱文书，一夜之间尽数损毁。

　　看管存档的库吏跪在阶下，面色惨白，连连叩首请罪，只以入秋潮润，库房疏于打理为由请罚，言语慌乱却滴水不漏。

　　一切罪责，尽数推给天时潮气、库房疏漏，轻飘飘一句渎职小过，便将一场蓄意已久的朝堂抹杀，轻轻盖过。

　　沈清砚立在狼藉满地的存档库房之中，依旧是那副温润克制的模样，他垂眸望着脚下满地残破纸页，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发黑卷曲的残卷。

　　这上面的每一字每一句，都是他无数个深夜反复复盘的心血，是他一点点拼凑的真相，一点点打捞的沉冤，一点点抓住的生路。

　　周遭往来的翰林院同僚，步履匆匆，目光躲闪，无人敢搭一句话语，昨日朝堂避嫌诏令落下，再加上今日旧党暗中施压，满朝文武早已心知肚明——如今的沈清砚，是彻底的孤家寡人。

　　他眼底浅浅覆上一层寒凉，却依旧面色平和，不起波澜，可不等他收拾心绪、另寻出路，更彻底的阻滞接踵而至。

　　户部，刑部两院同时锁死所有调档通路。

　　消息层层递传到永宁侯府时，日头已升至中天，天光炽烈，照得整座侯府肃穆森严，无半分私温。

　　书房静谧无声，窗门半掩，漏进细碎风声。

　　谢临渊独坐案前，周身褪去朝堂杀伐戾气，只剩沉淀多年的沉静深沉，他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贴身佩戴的古朴玉佩，玉色经年温润，被掌心体温浸润得透亮，边角一处细微缺角，隐在纹路之间，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。

　　这枚玉佩，他整整佩戴数年。
　　寒暑，朝夕不离，即便是追随他多年的亲卫亲兵，也只当是侯爷寻常配饰，从不多猜。

　　可只有谢临渊自己清楚。

　　这枚玉，藏着数年前一桩旧事，藏着他隐忍至今，从未对外袒露分毫的执念与守护。

　　亲兵垂首立在门外，低声将翰林院卷宗被毁，六部封档阻查之事悉数回禀，语气难掩凝重：“侯爷，旧党此番下手极狠，尽数掐断沈编修所有查案线索，如今朝堂之内，再无半分公开凭证可供核查，旧案眼看就要彻底封存，再无重启之机。”

　　谢临渊指尖微顿，眸底沉光暗敛，不起半分波澜，他早便料到会有今日。

　　可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，也浅看了一分。

　　他们能毁得掉朝堂留存的纸面卷宗，毁不掉他默记于心的案情脉络；他们能封得住六部公开的存档密档，封不住他暗中留存，从未现世的隐秘证据；他们能断得了沈清砚眼前的生路，断不了他筹谋数年护他周全的布局。

　　入夜，宫门准时落锁。

　　沈清砚踏着静谧月色，悄无声息入了侯府书房。

　　他进门后未曾言语，只是静静立在烛火之下，一身素衣清冷，身影孤挺。

　　他心底茫然，却又不肯认输。

　　只是不知前路何往，不知余生何归。

　　谢临渊缓缓起身，步步向他走近，静静凝望着眼前人苍白隐忍的眉眼，望进他眼底深处不肯外露的茫然与酸涩。

　　良久，低沉温柔的嗓音，才缓缓在静谧室内响起：

　　“清砚。”
　　“你以为，你我相遇，是机缘凑巧？”

　　短短一句，轻如落风，却重重砸进沈清砚心底，让他浑身僵住。抬眸的瞬间，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恍惚。

　　自他入京至今，他始终以为，所有相遇，皆是他一人的筹谋与孤勇。

　　他深知自己罪臣之后的身份，是朝野的异类，无根无凭，无依无靠，若想翻案雪冤，若想为沈家满门白骨讨回公道，仅凭他一己之力，绝无半分可能。

　　偌大朝堂，他冷眼观遍朝野众人，权衡利弊，看透人心凉薄，最终孤注一掷，选定了唯一能与旧党抗衡，唯一敢触碰陈年旧案的永宁侯谢临渊。

　　是他刻意靠近，是他步步趋近，小心翼翼攀附这唯一的靠山。

　　从头到尾，他一直以为——

　　这场羁绊，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绝境求生，一个人的精心算计，一个人的孤命赌局，是他主动入局，是他心甘情愿，奔赴这场吉凶难料的宿命。

　　谢临渊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惊惑，指尖缓缓抬起，褪去颈间衣襟，将常年贴身藏匿的那枚古朴玉佩取出。

　　温润玉色映着摇曳烛火，纹路古旧，缺角隐秘，带着经年累月的体温，沉淀着无人知晓的前尘旧忆。

　　无人知，数年前那场城郊山驿的滂沱雨夜，他便已经见过他。

　　彼时风雨大作，山路泥泞，破败的山驿漏风漏雨，四下荒凉无人，刚刚经历灭门惨祸的少年，满身泥泞污垢，衣衫破碎，面色惨白，蜷缩在角落，身形孱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消散在风雨之中。

　　可哪怕身处绝境、命悬一线，那少年眼底依旧藏着宁折不弯的傲骨，藏着不肯认输的执拗，藏着不灭不休的恨意与执念。

　　那是故人唯一的遗孤，是一场惊天冤案之后，唯一残留的星火。

　　彼时的谢临渊，刚从北漠沙场浴血归来，一身杀伐戾气，见惯生死别离，早已心性冷硬，万事无波。

　　可在看见那少年的一瞬，心底沉寂多年的方寸之地，终究还是轰然松动。
　　静静看着他绝境求生，看着他隐入茫茫夜色，独自奔赴未知前路。

　　数年以来，他从未干预过沈清砚的人生，从未打乱他的步调，从未强行将他护于羽翼之下。

　　可他始终在看，在等，在默默牵挂。

　　他太了解沈清砚的性子，骨血里的清傲刚烈，心底的重义执拗，宁折不弯，宁死不屈。

　　这般澄澈又决绝的性子，孤身踏入吃人般的朝堂，无异于飞蛾扑火，以身饲虎，仅凭着一腔孤勇重启旧案，对抗盘踞数十年的旧党势力，对抗帝王深藏的猜忌权衡，最终的结局，唯有粉身碎骨，尸骨无存。

　　谢临渊从数年前便看得一清二楚。

　　他算得到他的隐忍蛰伏，算得到他的金榜题名，算得到他入世之后必然重启冤案的决绝，更算得到他刚烈心性之下，注定的必死之局。

　　正因看得透彻，所以他不动声色，静静等候，他不主动靠近，不强行庇护，不施舍怜悯。
　　他只是无数次刻意途经，无数次在他视线之内，恰到好处地出现，又恰到好处地疏离，算准了沈清砚的聪慧与清醒，算准了他绝境之中的权衡利弊，算准了他遍历朝野之后，终究会发现——

　　普天之下，万人千臣，唯有谢临渊，是他唯一可攀附，唯一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唯一生路。

　　世人皆以为，是沈清砚攀附权贵、刻意趋奉。

　　唯有谢临渊心知肚明。
　　是他布下层层引线，是他静守数年光阴，等他走出泥泞，等他心甘情愿、主动奔赴而来。
　　沈清砚全然不知这些深埋心底的前尘过往。

　　他始终以为，是自己运气使然，绝境之中寻得一线靠山。

　　却不知，这束照亮他绝境前路的光，早在数年之前，便已为他而亮，为他隐忍至今。

　　无数盘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在此刻尽数翻涌炸开。

　　他懂了。

　　为何他遍历朝野权贵，偏偏独信谢临渊一人。
　　不是机缘巧合，不是运气眷顾。
　　是这人早早看透他的命数，看透他的绝境，所以敛尽锋芒，藏尽心事，不动声色地为他铺好唯一的生路，安静等他自救，等他归来。

　　牵扯当年皇权暗斗，牵扯边关兵权秘事，牵扯沈家倾覆的真正隐情，此刻一旦悉数揭开，只会将本就身处绝境的沈清砚，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，再无翻身余地。

　　所以他不说，不破局，不点破。

　　他抬眸，目光温柔又笃定：
　　“你主动寻我，是你的抉择，是你的勇气。”
　　“但你能寻到我，敢寻我，最后只能寻我——”
　　“从来都是我给你的，唯一生路。”

　　仅此一句，点到为止。

　　沈清砚怔怔立在烛火之下，他终于明白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顺遂与安稳，从来不是凭空而来。

　　是眼前人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默默为他挡去无数暗箭，抹平无数危机，纵容所有趋近，成全所有执念。

　　谢临渊的声音缓缓响起，破开他心底所有迷茫：“旧党毁卷宗，自以为封死了所有真相，可他们只能封得住世人可见的浮表证据，封不住我筹谋数年的后手，封不住沉淀岁月的真相，更封不住我执意护你的心意。”

　　“你只管往前走，你想要的公道，我替你守，你想要的沉冤，你不敢赌的前路，我替你赌，你扛不住的风雨，我替你扛。”

　　烛火摇曳，映得两人身影交叠，心事各藏山海。

　　沈清砚眼底窗外夜色深沉，风声细碎，朝野风波依旧暗涌不息。

　　相遇非偶然，入局皆宿命。
　　你以为是你择我求生，实则是我候你经年。

　　静待来日风雨倾覆，静待旧案昭雪天下，静待宿命终局来临，层层揭开。

　　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