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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1、初 见 会议室空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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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空调温度太低,苏晚妤把西装外套扣子系上了一颗。长桌两侧坐了十四个人,只有她穿了件雾霾蓝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中间。她面前摊着项目可行性报告,页边空白处写满铅笔批注,密得像蚂蚁。
"苏小姐,"开发部老赵把笔一搁,"你说B区地下水位偏高不适合做三层地库——但勘察报告显示——"
"钻孔间距四十米。"苏晚妤翻开报告第三页,指尖点在剖面图上,"B区西北角有一条暗浜,清末河道回填,钻孔刚好落在浜体两侧,中间漏了。建议补勘,至少加三个孔。"
老赵皱眉:"补勘要加预算。"
"不补勘,"苏晚妤抬眼看他,语气平得像念菜单,"基坑开挖那天涌水,停工排水、边坡加固、工期延误——你选哪个贵?"
会议室安静了两秒。主位旁边的男人翻了一页报告,没有抬头。他穿深灰西装,袖扣哑光银,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这是傅景深第一次开口。
"补勘。"两个字,没有多余解释。
散会时苏晚妤把铅笔别回衬衫口袋,经过傅景深身边,他正好站起来,两人距离不到半米。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檀香,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,不讨厌。
"苏小姐。"他叫住她,手里拿着她批注过的报告,翻到第三页看那条铅笔画的暗浜走向线,"这个文献编号?"
"《老城厢河道变迁图录》,城建档案馆二〇一三年版,第七十四页。"苏晚妤说,"网上有电子版,但原始手绘地形图比电子版清楚。"
傅景深看了她两秒。"你做功课的方式很老派。"
"老派的东西靠谱。"她把报告从他手里抽回来,"傅总还有事?"
"补勘费用走傅氏的账。"
苏晚妤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高跟鞋踩在走廊大理石上,声音很脆,一步一步不快不慢。傅景深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,助理郑凯凑过来小声问:"傅总,那个苏晚妤什么来头?"
"建国实业的。苏建国的女儿。"
···
第二次见面两周后,平溪文化中心小礼堂。
傅景深被合作方拉来——对方女儿在苏慧兰钢琴班上考级,考完有汇报演出。他坐了四十分钟,听了七个孩子磕磕绊绊弹拜厄和车尔尼,低头翻邮件。
最后一个孩子弹完,主持人说"有请苏老师"。他没抬头。
然后琴声响了。
不是《致爱丽丝》也不是《梦中的婚礼》。一段他没听过的旋律,很慢,左手低音像水从高处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,右手旋律线不复杂但每个音都踩在恰好的位置。弹到中段左手加了一组和弦,音色厚了,像水积成潭,又慢慢散开,回到一滴一滴的单音。
傅景深抬起头。
舞台上的灯只打了一架三角钢琴,弹琴的人侧对着观众,头发别在耳后。墨绿色连衣裙,没化妆,和两周前卷着袖口用铅笔戳地质图的女人判若两人——但又分明是同一个。她弹琴时背挺得很直,肩膀松着,手腕弧度和她握铅笔时一模一样。
他认出了她。苏晚妤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去,她按住琴键让声音自然衰减,把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两秒才站起来。台下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。她鞠了一躬,笑了一下,笑容很浅,但眼睛弯了。
演出结束后他在走廊等人,看见苏晚妤从侧门出来,手里拎着布袋,袋口露出琴谱边角。她也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。
"傅总?"语气里有一点意外。
"陪朋友来。"傅景深说,"你弹的那首是什么?"
"Bill Evans的《Peace Piece》。"她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,"不是古典曲目,我妈让我随便弹的。"
"很好听。"
苏晚妤看了他一眼,像在判断这句有几分客套。傅景深表情很平静,不像恭维。她于是点了下头:"谢谢。"
走廊尽头有人喊"苏老师",她应了一声要走。傅景深又叫住她,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。米白色厚卡纸,凹版印刷,只有名字、职位和一个手机号。
"补勘报告出来了,"他说,"你是对的。暗浜下面还有一层淤泥,三层地库做不了。我改了方案,想请你看看。"
苏晚妤接过名片,夹进琴谱里:"让你的助理约时间。"
她走进走廊尽头的人群,墨绿色裙子被吞没。傅景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递名片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,很凉,像琴键。
···
方案评审定在周二下午。苏晚妤带着修改意见来,翻了四十分钟,提了三条:地库改两层后停车位差四十二个,西侧加建机械车位;暗浜段底板配筋提高一个等级;基坑支护用排桩加内支撑,别用锚杆——离地铁红线太近。
傅景深一条条听完,在图纸上标了三个圈。前两条当场拍板,第三条他说:"锚杆方案造价省一百二十万。"
"地铁沉降超标,停工整改、专家复评、工期拖两个月。"苏晚妤把铅笔搁在图纸上,"你选哪个贵?"
和上次会议室里一模一样的句式。傅景深看了她一眼,她没笑,但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光。他嘴角动了一下,没让它变成笑:"排桩加内支撑。"
散会过了六点。傅景深说:"一起吃个饭,方案还有两个细节想聊。"她看了他一眼,没拒绝。
去的是公司楼下潮汕小馆,不是傅氏招待客户的地方。傅景深点了卤鹅、蚝烙、一壶普洱。苏晚妤看见普洱,抬了下眉毛。
"不喝咖啡?"他问。
"胃不好。"她给自己倒茶,"你怎么知道?"
傅景深没回答。郑凯查了放在他桌上的资料里写着——她爱喝普洱、胃不好、大学拿过结构设计竞赛二等奖。他看了一遍就记住了,但这不适合说出口。
吃饭时聊的还是方案,从基坑聊到结构选型,聊到她大学时做的旧厂房改造课题。她聊到专业时话变多,用筷子蘸茶水在桌面上画力矩图。傅景深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线,忽然觉得这顿饭比过去三年所有商务餐都有意思。
吃完饭走出餐馆,十一月的风很凉。傅景深说"我送你",她说"不用,地铁两站"。他没坚持,但站在门口看着她过红绿灯,被人群挡住又在对面出现。她没有回头。
···
那天晚上回傅家老宅吃饭。傅正廷坐在主位看财经新闻,饭吃到一半随口问:"B区项目补勘结果怎么样?"
"有暗浜,方案改了。建国实业的顾问提的,淤泥层比预想厚一米二。"
傅正廷"嗯"了一声:"建国实业……苏建国的公司?"
"是。他女儿来开的会,苏晚妤。"
傅正廷放下筷子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,像在想什么。过了几秒说:"苏建国手里有几块地,位置不错,资金链一直紧。你跟他女儿接触接触,摸一下底。"
傅景深没说话。他懂父亲的意思——"摸底"从来都是收购的前奏。建国实业体量不大但资产质量高,苏建国又硬又不懂资本运作,迟早要被吃掉。
"我知道了。"他说。
那天夜里他坐在书房,面前摊着B区改后的方案图,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没看进去。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走廊里那一幕:墨绿色裙子,布袋里露出的琴谱角,她接过名片时低头的样子。
他拿起手机给郑凯打了一行字:"查一下苏晚妤。教育背景、工作经历、有没有男朋友。"
看了很久,没有发。锁屏,关灯,靠在椅背上闭眼。黑暗里听见楼上老夫人房间传来京剧的锣鼓家伙。
他重新打开手机,删了那行字,重新打:"B区改后方案,约建国实业苏小姐看一下。下周。"
发了。手机扣在桌面上,走到窗边。十一月的天黑得早,草坪灯把银杏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站了一会儿,想起下午那首曲子——那些一个一个落下来的单音,像雨打在水面上。
他当时不知道那首曲子叫《Peace Piece》,也不知道她八岁学琴、大学读土木、喝普洱不喝咖啡、开会时铅笔咬在嘴里。这些都是后来的事。当时他只知道两件事:她很专业,专业到让他在会议室里改了自己的方案;他想再见到她。
至于父亲那句"摸底",他不是没听懂。他只是告诉自己:先工作,其他的以后再说。
他递出了名片,也接住了父亲递来的刀。名片上只有名字和电话,刀柄上缠着看不见的线。她接过名片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,他也是——或者说,他选择了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