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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0、余 音 糯米团在掌 ...

  •   糯米团在掌心里搓圆的时候,窗外有小孩在放摔炮,啪、啪、啪,像在炒一锅看不见的豆子。
      苏晚妤把搓好的汤圆摆在撒了干糯米粉的盘子里,一颗挨一颗,白白胖胖。芝麻馅是昨晚炒的,黑芝麻碾碎了拌猪油和白糖,她尝了一口,甜得齁,又加了一勺芝麻粉。苏慧兰在世时包汤圆,馅比这个更甜——她总说"过年嘛,甜一点"。
      蒸锅在灶上呼呼冒白汽,里面蒸着一条鲈鱼。鱼是周哥早上从菜市场挑的,一斤二两,他说"年年有余,清蒸最鲜"。老砖楼四楼这间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,是她按长租公寓标准装修的样板间,自己先住了——墙面刷成米白色,挂了一幅红棉后院的照片,书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沧海市项目图纸。角落里放着那盆豆瓣绿,顾砚辰送来的,几个月下来长了一圈新叶,肥厚油亮。
      苏建国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拐杖靠在腿边,看着楼下巷子里的小孩追跑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深灰羊绒衫,是苏晚妤给他买的,尺码刚好。左手搭在藤椅扶手上,手指自然地弯曲着,不再像一年前那样僵硬地蜷成拳。
      "鱼好了叫我。"他说,"我来淋豉油。"
      "你淋得动?"
      "一只手也能淋。"
      苏晚妤没争。她把蒸好的鱼端出来,烫得指尖发红,放在桌上垫了一块抹布。苏建国拄着拐杖走过来,左手拿起小锅——锅里是烧热的花生油和蒸鱼豉油,滋啦一声浇在鱼身上,葱花和姜丝在热油里翻了个滚。他的手腕稳,油浇得均匀,没有洒在盘外。
      "不错。"苏晚妤说。
      "你妈教的。"苏建国坐回椅子上,"她说蒸鱼最后一步必须男人来,因为热油溅到手她怕。"
      苏晚妤愣了一下,笑了。这是她第一次听父亲说这种话——不是讲母亲多么坚强多么能吃苦,而是讲她也会怕,也会耍赖,也会把烫手的活推给丈夫。她在苏建国对面坐下来,给他盛了一碗饭。
      两个人吃饭。电视开着,春晚的声音当背景音,没有人认真看。窗外的鞭炮声密了一阵又稀了,远处有烟花炸开,光在窗帘上闪了一下。苏建国吃得慢,左手用筷子还不太利索,夹汤圆的时候滑了两次,第三次夹住了,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      "甜了。"他说。
      "妈包的比这个还甜。"
      "嗯。"他又吃了一个,"她那个人,什么都要甜的。炒菜放糖,煮粥放糖,连喝茶都要放冰糖。我说你怎么不直接吃白糖,她说白糖没味道。"
      苏晚妤低头扒饭,嘴角翘着。她没有想到一顿年夜饭能吃得这样安静——没有争吵,没有冷脸,没有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回避的名字。母亲的名字被父亲夹在汤圆和蒸鱼之间,像一双旧筷子,用了几十年,磨得光滑顺手。
     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。顾砚辰发来一条消息,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照片:沧海市项目A栋门口挂了一串红灯笼,灯亮着,在夜色里红得通透。她回了一个烟花的表情。又亮了一下,是沈知衡:"新年快乐,基金会年报我看了,干得漂亮。"韩德昌发了个老年人专属的拜年表情包,金光闪闪的"福"字转来转去。方姨在红棉商户群里发了一段语音,背景是她家电视机的春晚声,她大着舌头说"苏姑娘新年好——我弹给你听——"然后是一串磕磕绊绊的《东方红》旋律,弹到一半被她老头子的骂声打断:"大过年的别吵邻居!"
      苏晚妤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      ···
      同一时刻,沧海市老澜城。
      傅景深没有回海城。老夫人十二月摔了一跤,脚踝骨裂,他回了一趟,待了五天,等她拆了石膏能下地走路才走。年三十她非要他留下,他说"项目上有人值班排不开",其实是不想在那栋空荡荡的老房子里过年——傅正廷在监狱,别墅卖了,老宅只剩老夫人和一个住家阿姨,三个人吃年夜饭,每双筷子都在数日子。
      他在六楼公寓里煮了一碗速冻饺子,就着老夫人寄来的腊肠吃了。窗外沧海市的除夕夜没有海城热闹,老澜城的巷子偶尔响一串鞭炮,很快就停了。他给老夫人打了个视频电话,屏幕里老太太穿着红毛衣,脚踝搁在板凳上,旁边摆着一碗汤圆。
      "吃了没?"
      "吃了。"
      "饺子自己包的?"
      "超市买的。"
      老夫人骂了他一句,骂完又笑了,笑得眼角全是褶子。她说阿姨包了很多饺子,冻在冰箱里,让他回来拿。他答应了。挂电话之前她忽然不笑了,看着镜头说:"景深,新年了。"
      "嗯,新年了。"
      "往前看。"
      "我知道。"
      他挂了电话,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远处拱北方向的天空有烟花,一朵一朵地开,光映在灰蒙蒙的海面上。手机里项目群很安静,只有老周发了一个红包,他抢了,三块七。
      书架最下层,《贝多芬钢琴曲集》旁边,A101琴房的备用钥匙还在塑料牌上挂着。他拿起钥匙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沧海市的琴房年后就要开始入驻运营了,会有老师来教琴,会有老人来上课,钥匙很快就会交到该交的人手里。在那之前,他替她管着。
      他没有上过楼,没有推开过那扇琴房门。一次也没有。
      ···
      海城老砖楼。年夜饭吃完了,苏建国在藤椅上打盹,春晚的笑声从电视里传出来,他脑袋一点一点的。苏晚妤给他盖了一条毯子,轻手轻脚带上门,下楼。
      二楼琴房的门没锁。她推门进去,没有开灯,窗外巷子里的路灯透进来,在琴键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橘色。她在琴凳上坐下来,手指搭在琴键上,没有立刻弹。
     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。傅正廷十八年,赵培元留置,林柔四年。1.16亿执行完毕,慧兰基金批了,红棉琴房开了,老砖楼交付了,沧海市三栋楼修到一半。父亲从双杠十二秒走到单拐三趟。她从弹错两个音走到了能凭记忆摸出Bill Evans的和弦。
      她没有原谅。原谅是给还在关系里的人的,而她已经不在那段关系里了。傅景深现在是沧海市项目会上坐在对面的结构工程师,批注写得专业,以"傅工"相称。她的生活已经长出了新的骨架,旧事是骨架上断裂过又愈合的地方,阴雨天也许会酸,但不影响走路。
      她按下第一个和弦。
      不是《致爱丽丝》。是Bill Evans的《Peace Piece》,那首她一直在摸索的曲子。C大七挂四,左手低音沉下去,右手一个音一个音地落,像雨滴在水面上,一颗,又一颗。她弹得比以前流畅了,虽然有些地方还要想一下,但手指已经能记住大部分位置。弹到中段,她加了一点自己的东西——不是Bill Evans的原谱,是她随手按的,一个挂留和弦接一个转位,声音在黑暗的琴房里散开,碰到砖墙又弹回来,带着一点混响。
      窗外有烟花升起来。光透过百叶帘,在琴键上一条一条地闪。她没有停,手指继续往前走,走到了谱子没有的地方——她不知道下一个和弦是什么,但她按下去了,声音是对的,不是乐理上的对,是感觉上的对,像砌砖的时候砖缝对砖缝,像走路的时候左脚跟右脚,像汤圆在沸水里浮起来,就知道熟了。
      弹到最后一个音,她按住不放,让琴弦的震动慢慢衰减。声音从大到小,从小到无,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里,波纹一圈一圈地扩,最后水面平了。
      她把手从琴键上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      琴房外面,走廊的感应灯灭了。楼下巷子里还有人在放鞭炮,远处有汽车报警器被鞭炮声震得叫了两声又停了。四楼父亲的呼吸均匀而绵长,窗台上豆瓣绿的新叶在夜风里微微晃动。沧海市的琴房锁着门,钥匙在六楼公寓的书架上,旁边是一本琴谱。平溪养老院后院的桂花树只剩枝桠,但根还活着,明年春天还会发芽。
      苏晚妤坐在黑暗里,没有起身。她在等下一个音从手指底下自己长出来——不着急,有的是时间。
      ·全书 完·
      除夕夜。苏晚妤在老砖楼四楼的公寓里和父亲吃年夜饭,清蒸鲈鱼、芝麻汤圆。苏建国用一只手浇了热油,说"你妈教的"。方姨在商户群里发了磕磕绊绊的《东方红》语音,被老伴骂"别吵邻居"。顾砚辰发来沧海市A栋挂红灯笼的照片,她回了一个烟花表情。
      沧海市老澜城。傅景深一个人煮速冻饺子,给老夫人打视频电话,老太太说"往前看",他说"我知道"。A101琴房的备用钥匙还在书架上,他一次也没有推开过那扇门。
      她在黑暗的琴房里弹Bill Evans的《Peace Piece》,弹到谱子没有的地方,手指自己按下去,声音是对的。最后一个音消散后,她没有起身,坐在那里等下一个音从手指底下长出来——不着急,有的是时间。
      没有重逢,没有和解,没有原谅。三栋老砖楼修了一半,基金会刚起步,父亲还在学走路,沧海市的琴房年后才开课。所有事都没有结束,但所有事都在继续。余音还在,水面还在,弹钢琴的人还坐在琴凳上,手指搭在琴键上,下一个音随时会落下来。

      ·全书 完·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20章 余 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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