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落星知璟》》晞玥

7、涧底灵根 筑基七层

　　切磋大会过后，演武场上那些细碎的谈论并没有持续太久。青云宗弟子千千万，天才层出不穷，一场低阶弟子之间的比试，再让人眼前一亮，也终究只是一件小事。不过三五日，众人的注意力便被别的新鲜事引走，苏璟意这个名字，又慢慢沉回了平静里。

　　旁人可以轻易把她忘掉，苏璟意自己却没有停下脚步。

　　从擂台带回来的不是虚名，是一份清清楚楚的自知。几场交手，让她看见了身上藏着的不少短板。她布局尚可，应变也算沉稳，可灵气底蕴到底比不少同阶修士薄上一截。缠斗一旦拖得太久，耐力不足的问题便会暴露出来。招式可以靠手记、靠一遍遍练剑磨出来，可灵气根基，只能靠着日复一日的吐纳与苦修慢慢夯实。

　　小院依旧冷清。

　　除了偶尔送来灵米丹药的杂役弟子，几乎没有人踏足这里。苏璟意也乐得清净。每日的作息被她排得满满当当，天刚破晓就起身练剑，晨光落尽便静坐打坐，午后抽出两个时辰研读那些换来的对战手记，或是翻看宗门发放的基础丹经、草药图谱。夜里月华最盛的时候，她便坐在院中的青石上，引月华入体，细细温养经脉。

　　没有奇遇，没有高人暗中指点，所有的进步，都是一分苦功一分汗水堆出来的。

　　修行本就是一件极其枯燥的事。很多弟子打坐一两日看不见修为上涨，便心浮气躁，耐不住寂寞，总想寻捷径，求快法。苏璟意吃过两世的苦，最懂捷径二字底下藏着多少陷阱。越是急着往上冲，越是容易根基虚浮，将来修为再难寸进，严重些，甚至会落下难以根治的暗伤。

　　她不求快，只求稳。

　　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，一遍又一遍走完周天。有时打坐入了定，一坐便是整整一日，日升月落，周遭草木风声，全都入不了心神。剑也是日日不辍。那柄青钢长剑已经被她用得顺手，剑鞘被掌心摩挲得微微发亮，一招一式不再刻意想着手记上的文字，那些前人留下的经验，慢慢变成了她自己身体的本能。

　　就这样安安静静苦修将近两月。

　　这一日夜里，月华格外清亮，银辉如水一般泼洒在小小的院落里。苏璟意照常坐在青石台上引月华炼体，灵气在经脉里循规蹈矩地游走，就在走完第三十六个周天的时候，丹田之内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
　　不是灵气暴走，也不是冲击关口那种汹涌的胀痛，是一种温润、绵长的充盈感。

　　她心中一动，不敢分心，凝神静气，稳稳引导着四处游走的灵气往丹田收拢。原本卡在筑基五层顶峰许久的壁垒，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动，就像是薄冰遇着暖阳，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道口子。灵气顺着那道口子缓缓漫过去，丹田的容量一点点拓宽，经脉也跟着被灵气温和地冲刷，变得更坚韧宽阔。

　　筑基六层。

　　等她收功睁开双眼，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鱼肚白。

　　晨风拂过鬓边碎发，苏璟意抬手轻轻按了按丹田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。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异象，没有灵光冲天的兆头，只是踏踏实实，靠着一日日不肯松懈的苦修，修为水到渠成地往上走了一步。

　　这一步走得很慢，走得很苦，却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力量，谁也拿不走。

　　她站起身子，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。两世里，她也不是没有修为暴涨的时候。有时候是得了旁人馈赠的灵药，有时候是撞上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。那些来得太快的力量，当时只觉得欢喜，等到真的浴血厮杀才明白，不是自己一点一滴磨出来的修为，终究差了一份心神上的契合。

　　如今这样慢慢走，虽然慢，心里却格外安稳。

　　修为进了一层，苏璟意没有沾沾自喜就此懈怠。略作休整之后，她翻出执事堂发布的任务玉简，打算接一桩进山采药的任务。一来，修炼耗损不少丹药灵米，需要赚取贡献点补贴；二来，进山行走，在真实的山野险境之中历练，远比困在小院里闭门打坐更能打磨心性身法。

　　她挑了一桩不算最凶险，却也绝不轻松的任务：去往青岚山脉深处的忘忧涧，采摘十株凝露草。

　　凝露草喜阴湿，多长在涧底崖壁、溪水边的石缝当中，可以用来炼制低阶修士常用的固元丹。这种草药不算珍稀，只是忘忧涧一带距离宗门驻地很远，路上有不少低阶妖兽出没，崖壁湿滑难行，一不小心便会失足跌落，愿意接这个任务的弟子不多，给的贡献点因此十分丰厚。

　　第二日一早，苏璟意简单收拾行装。青钢长剑斜挎腰间，水囊、少量丹丸、采药的玉铲一一放进布囊，跟执事堂报备过后，便独自出了宗门山门，往青岚山脉深处行去。

　　入山的路越往里走越是崎岖。宽阔平整的山道慢慢消失，只剩下被妖兽、过往修士踩出来的窄小路径，路边草木茂密，参天古树枝叶交错，把日光挡去大半，林间光线幽暗，到处都是虫鸣与鸟兽低低的嘶吼声。

　　苏璟意走得不快，却十分谨慎。神识轻轻散开，留意四周每一点异动，脚下步伐起落有度，避开地上容易打滑的青苔，躲开藏在草丛里带毒的荆棘。路上遇上两三头出来觅食的低阶妖兽，山狼、赤眼狐之类，她没有多余缠斗，该避则避，若是避不开，便拔剑利落解决，不贪战，不多做停留。

　　一路走走歇歇，直到黄昏时分，才终于看见忘忧涧的轮廓。

　　一条幽深狭长的山涧横在两山之间，涧底一条溪流叮咚流淌，水汽氤氲，凉凉的风从涧谷里吹上来，带着湿润的草木泥土气息。两侧崖壁陡峭，石头上覆着厚厚的绿苔，远远望过去，已经能零零星星看见几株叶片圆润、叶尖凝着细小水珠的凝露草。

　　天色快要暗下来，涧底光线会更加糟糕，还有夜行动物出来活动。苏璟意没有急着下涧，寻了一块背风的平整大石，简单用过干粮，调息静养，等到第二日天光彻底大亮，才抓着崖壁凸起的岩石、老藤，慢慢向着涧底攀爬下去。

　　崖壁确实极滑。好几次脚下青苔一蹭，身子便是一晃，她手腕用力攥紧藤蔓，稳住重心，再缓缓向下挪动。越是靠近涧底，水汽越重，石头湿得像是浸过水。她打起十二分精神，一点点落脚，花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，才平安踩到涧底的河滩碎石之上。

　　溪水清浅，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潺潺向前流动。崖壁根脚、水边石缝，凝露草随处可见。苏璟意取出玉铲，弯腰小心采药。凝露草根须极脆，不能蛮力拉扯，需要顺着石缝缝隙轻轻撬动，保全根茎，交任务的时候才算数。

　　她专心致志一株一株采摘，不多时，布囊里已经收了七株凝露草。剩下三株长在对岸一面向内凹陷的崖壁缝隙当中，需要蹚过溪水才能够到。

　　溪水看着浅，底下石块圆滑，还有不少看不见的深坑暗流。苏璟意略一观察，选了一处石头露出水面最多的地方，提着布囊，慢慢踩着卵石往对岸走。走到溪水正中的时候，脚下一块卵石忽然一滚，她重心猛地一偏，身子一晃，重重向着旁边摔去。

　　旁边就是一处被水流常年冲出来的深水潭。

　　苏璟意心头微凛，没有慌乱，手腕迅速一挥，青钢长剑出鞘，剑尖狠狠扎进潭边崖壁的石缝当中，借着剑身固定的力道，硬生生稳住下坠的身子。可潭底一股看不见的暗流顺势卷上来，拍在她小腿上，她脚下再站不稳，半个身子滑到潭边，一只手抓着剑柄，另一只手胡乱往旁边一撑，掌心按进了潭边一处不起眼的、被青苔盖得严严实实的窄小石洞。

　　掌心撞上一块硬硬的东西。

　　不是石头冰凉粗粝的触感，温润，带着淡淡的灵气。

　　苏璟意心里一动，借着剑身的拉力，费力把身子拉回岸边，踉跄两步站稳，低头看向方才手掌按到的那个石洞。洞口极小，大半被厚厚的青苔遮住，若是没有方才这一跤，任谁路过，也很难留意到这个毫不起眼的缝隙。

　　她用玉铲轻轻刮掉洞口的青苔。

　　石洞不深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截只有手指长短，模样像是细小树根的物件。通体呈浅蜜色，纹路自然，灵气淡淡的，不张扬，若不是亲手触碰，几乎察觉不到。

　　苏璟意小心把它取出来，托在掌心细细打量。她在宗门的草药古籍上见过类似的记载，心头轻轻一跳。

　　这是凝元灵根。

　　不是什么可以让人一步登天的至宝，却也是极难得的天材地宝。它不能直接拿来吞服增长修为，若是碾碎入药，也只能够炼几炉普通丹药。它真正珍贵的用处，是修士打坐之时，放在身侧，灵根散出的温和灵气，可以缓慢滋养修士的经脉丹田，潜移默化拓宽灵气容纳的限度，把根基打磨得更加扎实厚重。

　　世间灵药千千万，大多只求一个“快”字，吃下去立刻灵气大涨。愿意静心温养根基的宝物少之又少。很多修士就算有幸遇上，也嫌它见效太慢，弃之不用。可对于苏璟意来说，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合心意。

　　这不是她刻意去寻找的奇遇，只是摔跤时一场意外的馈赠。不是谁刻意安排的眷顾，是她谨慎求生，机缘巧合落到手里的一份惊喜。

　　她没有大喜过望，只是指尖轻轻拂过灵根细腻的纹路，把它仔细收好，放进布囊最内层稳妥的小袋子里。

　　运气只是锦上添花。就算没有这一截凝元灵根，该走的路，她依旧会一步一步走完。

　　剩下三株凝露草很快采齐。任务物品已经收够，苏璟意没有在涧底久留。此地水汽太重，不宜长时间盘桓，妖兽也渐渐多了起来。她沿着来时的路线，小心攀爬上崖壁，离开了忘忧涧。

　　返程的路走得从容不少。

　　走到距离青云宗山门还有小半路程的一处开阔山坪时，前方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树枝晃动的轻响。苏璟意下意识按住剑柄，抬眼望过去。

　　林间缓步走出一道素衣身影。

　　是宋鹤眠。

　　他似乎也是进山办事，袖口微微沾了一点泥土，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药篮，想来也是采摘灵草。目光抬起来，正好对上苏璟意看过去的视线。

　　山风穿过林间枝叶，沙沙作响。

　　两个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，静静站了片刻。

　　苏璟意先微微颔首，声音清淡，客客气气：“宋师兄。”

　　她没有上前攀谈，没有刻意讨好，也没有因为对方身份不凡便刻意避让。只是一个同门在路上偶然遇见，合乎礼数的一声招呼。

　　宋鹤眠也轻轻点了下头，目光淡淡扫过她背上装着草药的布囊，语气平和：“出任务？”

　　“嗯，忘忧涧采凝露草。”苏璟意如实回答。

　　“一路小心。”

　　简简单单四个字，没有多余的话语，没有追问她修为，没有提起切磋擂上那一场让人记住的比试。只是一句同门之间寻常的叮嘱。

　　“谢师兄。”

　　对话到此便停住了。

　　没有更深的交谈，没有闲话家常。宋鹤眠微微侧身，让出道路。苏璟意也没有多做停留，提着布囊，顺着山道，安安静静从他身侧走过。两个人擦肩而过，衣袖甚至没有碰到一起。

　　她往前走，没有回头。

　　宋鹤眠站在原地，望着少女渐渐走远的清瘦背影，看了一小会儿，便收回目光，提着药篮，往另一条小路走去。

　　山坪上的风依旧吹着，方才短暂的相遇，淡得就像落在衣袖上的一片落叶，轻轻来过，随即就被风吹走。

　　回到宗门，苏璟意先去执事堂交上凝露草，领了属于自己的贡献点。办完公事，她径直回到小院，关上院门，取出那截得来不易的凝元灵根，放在打坐的青石台一旁。

　　之后的日子，一切照旧。

　　每日练剑，吐纳，研读手记，进山历练。打坐的时候，凝元灵根安安静静待在身侧，一缕一缕极细极柔和的灵气慢慢散开，顺着她周身毛孔渗进经脉，不急不躁，细细打磨她修行的根基。

　　灵根不会替她修炼，不会凭空给她灵气。所有修为上涨，依旧要靠她自己日复一日咬牙坚持。只是有这一份意外得来的馈赠，她走得稍稍顺畅了一点，经脉比从前更加坚韧，灵气运转之时，滞涩的地方越来越少。

　　又过整整三月。

　　暮春时节，一场细细的春雨落过青云宗。雨停之后，空气清润，院中几株不知名的小花悄悄开了。

　　苏璟意照常夜里在青石台上打坐。

　　凝元灵根的温润灵气包裹着她，自身灵气缓缓流转。不知过了多久，丹田之内，又是一阵安稳而清晰的充盈。那一层看不见的壁垒，再一次被踏踏实实的苦修慢慢冲破。

　　筑基七层。

　　她缓缓收功，睁开双眼。月光洒在脸上，神情平静，没有狂喜，只有一份淡淡的笃定。

　　从筑基五层到七层，一路走来，没有天降的传承，没有高人倾囊相授。一场切磋，一次进山的任务，一份偶然得到，却不能代替自身努力的灵根。所有向上走的每一步，支撑着她的，从来都只是她不肯停下的、属于自己的实力。

　　前路依旧漫长，宿命的阴影远远没有消散。

　　可是苏璟意站在月光底下，握住腰间青钢长剑的剑柄。

　　剑身在夜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。

　　她走得慢，但是每一步，都踩得坚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