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余温》栀酒叙梦

1、转学生 高三开学，

　　九月的北城，暑气还没散干净。

　　沈听然站在高三（2）班门口，走廊上有男生奔跑而过，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。那人头也不回往前冲，笑声混着拖鞋拍打地板的声响，一路飘远。

　　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，反反复复系了两遍。
　　这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，每到陌生环境，总要低头确认鞋带。仿佛系牢一点，就可以避免摔倒。

　　“同学们，安静！”

　　班主任老赵拍了拍讲台。

　　“今天班里来了新同学，沈听然。”他朝门口招手，“进来吧。”

　　沈听然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教室。

　　三十多道视线落过来。
　　她不敢抬头，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。

　　别看向我。

　　这是每一次转学，她心底都会冒出来的念头。不去期待别人的善意，离别到来的时候，才不至于太过难受。这些，是八岁之后慢慢懂得的。

　　台下反应平平，不少人照旧低头刷题，还有的偷偷传纸条。后排一个男生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。

　　“沈听然，你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。”老赵指了指教室角落。

　　她望过去。
　　最后一排的角落，桌面刻满乱七八糟的划痕，桌肚里塞着空易拉罐，乱糟糟一团。
　　不过也好，角落，不容易被注意到。

　　她背着书包走过去。才走到半路，教室里的气氛悄然变了。

　　前排两个女生互相对视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有出声。旁边男生小声嘀咕一句，听语气像一声叹息。

　　“又来了一个。”

　　沈听然没有读懂这句话的含义。

　　走到座位旁，隔壁位置趴着一个人。
　　校服帽子压得很低，整张脸埋住，只露出一截很白的下巴，露在外边的黑色短发有些凌乱，呼吸沉缓。

　　沈听然尽量放轻身子坐下，椅子依旧发出一声闷响。

　　她伸手拿课本，手探进桌肚，指尖碰到一块冰凉坚硬的金属物件。
　　还没来得及收回，头上的帽子忽然被掀开。

　　后来回想，沈听然总觉得，是窗边落进来的九月阳光角度太刁钻，晃得人脑子短暂空白。

　　少年眼尾微微上挑，瞳色很黑，眼底带着睡醒后的红血丝，满脸不耐。眉骨立体，衬得眼窝略深，下颌线条利落，肤色过分的白，像是很少晒太阳。

　　他后背靠着椅背，长腿伸出去，占掉小半条过道。
　　校服拉链半开，袖子卷到小臂，手腕光秃秃的，没有任何饰品。
　　不知何时手里捏了一支笔，指尖飞快地转着。

　　“新来的。”
　　他看向她，嗓音沙哑，还带着睡意带来的慵懒。
　　“胆子挺大。”

　　嘴角扯了扯，算不上笑意。
　　“我的东西也敢碰。”

　　教室安静几分，一道道目光投过来，看热闹的、心存忌惮的、习以为常的。

　　沈听然收回手，神色平稳，没有慌乱。
　　她侧过身看向他。

　　“抱歉，”她声音不高，“我不知道是你的，以后不会了。”

　　仅此而已。
　　没有脸红躲闪，没有低头示弱，也没有开口找老师调换座位。

　　陈逾白盯着她，约莫两秒。

　　而后收回目光，腿稍稍往回收了一点，重新把帽子拉下，再次趴下。
　　趴下的瞬间，随手将桌面空易拉罐往后一抛。

　　“咣——”
　　易拉罐稳稳落进后门的垃圾桶里。

　　沈听然：“……”

　　她转回身翻开课本，视线落在书页上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　　下课铃响起。
　　沈听然坐在原位没有动，课本摊开摆在桌上，心思完全不在上面。

　　身旁座位已经空了，陈逾白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，出去多久，她没有留意。

　　“嘿。”

　　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拖过来一把闲置椅子，侧身坐到她桌边。

　　“我叫林栀。”

　　沈听然抬眼看向她。

　　“你跟他坐了整整一节课，”林栀神色复杂，“你真不知道他是谁？”

　　“……谁？”

　　“陈逾白。”林栀刻意压低音量，生怕被旁人听见，“年级前十，打架出名，迟到从来全勤。上学期把体育老师保温杯丢进人工湖，教导主任要叫家长，他就淡淡笑了下，事情最后不了了之。”

　　“……哦。”

　　“你就哦？”

　　沈听然稍稍思索：“听起来挺厉害。”

　　林栀望着她，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快要走到悬崖，却浑然不觉的人。

　　“你不怕他？”

　　“为什么要怕。”

　　“因为，”林栀顿一顿，“你是他第三任同桌。前面两任全都主动申请调走。”

　　沈听然指尖轻轻一顿。

　　“第一个男生，吵完一架直接换座。第二个女生，只坐两周，某天早读哭着跑出去，说陈逾白在她课本画了一只乌龟。”

　　“乌龟？”

　　“还涂上颜色，听说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
　　沈听然没忍住，嘴角浅浅扬了一下。来到北城之后，这是她第一次笑。

　　下午，陈逾白回到教室。帽子依旧压得很低，重重坐回座位，长腿向外一伸，守住自己那半边位置。
　　没有看沈听然一眼。

　　沈听然埋头做题。
　　一旁的人不怎么听课，漫不经心地翻漫画，偶尔拿笔在草稿纸上随手涂画。

　　数学老师在黑板写下一道附加大题。
　　教室里瞬间安静。

　　老赵点了沈听然的名字。

　　她站起身，手心冒出汗，走上黑板。盯着题目，脑子一片空白，捏着粉笔，迟迟落不下去。

　　身后传来一道很轻的、懒洋洋的声音，只够她一人听见。

　　“设x等于根号三。”

　　沈听然愣了一瞬，提笔写下来。
　　用气声小声问：“然后呢？”

　　身后安静两秒，那道声音再度响起，带着几分戏谑：
　　“这都不会？”

　　她抿住嘴唇不去接话，顺着给出的思路一步步演算，最后写出完整答案。

　　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　　老赵点头：“不错，回座位。”

　　沈听然往回走，路过陈逾白身边，看见他靠着椅背，眉梢挑起来，一副欠兮兮的模样。

　　回到座位，她想开口道谢，可对方已经重新趴下，帽子盖住整张脸，呼吸均匀，像是睡熟。

　　沈听然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

　　低头，发现自己笔记本多出一行字迹。
　　笔画干脆锋利：
　　“不客气。奶茶记得还。”

　　沈听然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。
　　她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凑近，什么时候写下。笔记本上，一道同类题型被红笔圈出来，旁边批注小字：
　　“这题你算错了。笨。”

　　字迹算不上好看，但解题思路清清楚楚。

　　她拿出那本从不离身的黑色手账本，翻到空白页。

　　写下：
　　“新同桌。很吵，很欠。”
　　“帮我解了一道题。”
　　“好像，也没有那么讨厌。”

　　写完合上本子。

　　就在她低头书写的时候，旁边那位“熟睡”的少年，把帽子掀开一道细小缝隙。
　　视线看不到本子上完整文字，只能看见女孩垂落的侧脸，笔尖在黑色封皮内慢慢移动。

　　他目光停留片刻，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，又重新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