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only.仅仅》倚云剪

11、Orchideenursprung 兰因

　　柳姨上楼后，虞溪独自去了楼后面，这次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其他的地方，径直往那株腊梅而去。
　　走到腊梅前方时，果然见这棵树下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，看起来应该才种下去不久。

　　虞溪站在树下，只要轻轻抬手就能触碰到才刚出朵的梅花，他却站在原地没动。
　　嫩黄的花骨朵缀在枝头，数量不多。这是支不畏寒冬的早梅。

　　种下他的人应该花了很多心思，才能在这么冷的冬天确保它能活下来。
　　虞溪惊诧于自己居然没有发现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。

　　他在原地站了许久，大概自己也没明白为什么要站这么久，只是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，多看一会吧。
　　好像在提醒他，此刻转身一定会后悔。于是他便一步也动不得了。
　　直到一阵大风刮过……

　　虞溪被透骨的寒风吹得下意识缩起四肢，双手紧紧地拢起了羽绒服，就连周围的野草也被吹得飒飒作响。
　　他眯起眼睛，视线里只有模糊的一株梅树的影子。
　　风渐缓，他抬起眼时，发现空气里多了一丝黄色，正慢慢地靠近自己，最后缓慢、轻柔地落到了他的肩上。

　　一瞬间，他察觉自己枯萎已久的泪腺在瞬息间有了生机，热泪滚过寒凉的脸颊，方才与柳姨交谈时的一句“西风吹来的”在脑海中闪过。
　　“妈妈。”他嘴唇翕动，却是无声呢喃。
　　是你回来了吗？

　　他内心涌起一股冲动，想立刻冲上楼去，敲响柳姨的门，告诉她楼下那棵树真的是风吹来的。
　　柳姨大概会十分担忧地伸手摸摸他的脑袋，嘴里念叨着“这孩子是不是生病了，说话都糊涂了”，但虞溪毫不在意，他会牵起柳姨的手，告诉他方才有一朵花飘落到他的肩上，一如多年前落在母亲边上的那一朵一样。

　　不过那样柳姨或许会哭。
　　所以虞溪决定放弃这次不成熟的冲动，就让眼泪在此刻，只从他一个人的身体里流出。哪怕哭到缺水，头脑发晕，也别让旁人同他一道伤心。

　　但除了这个原因之外，在虞溪内心深处，藏在很隐蔽的地方，他还发现了一个不愿意说的原因。
　　他不知道这阵风吹来的究竟是母亲，还是生命里那个不速之客。这种问题细思起来有点伤脑筋，索性就忽略它，不做强求才好。

　　虞溪这梅赏的时间有些久了，大概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后，他才终于愿意转身回家，手里攥着一朵黄色的梅花。
　　到了家，虞溪将房间的窗户打开了一个极小的缝隙，抽了一张纸将那朵花放进去，将纸叠得方方正正，放进了窗框的凹槽里。

　　做完这一切，他又去了玄关，把柳书湄上午送来的一盆面食处理了——一个一个分装放进了冰箱。
　　放到一半时，门铃又响了。

　　虞溪看了眼时间，中午十二点半。这个时间，是常人吃午饭的时间，谁会在这时来找他。
　　难道是柳姨？
　　可她才送了东西过来，往常也是没有在这个时候来找过他的。
　　虞溪带着疑惑走到客厅，打开了门。

　　“中午好，吃午饭了吗？”
　　门外是他意想不到，但看见的那一秒，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的人。

　　“你怎么回来了？”
　　这话听着好不欢迎人。
　　果然希尔万听了努努嘴，有些不满：“不能来吗？”
　　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虞溪松开门把手，转身走进屋子里。
　　希尔万左右手提满了东西，腾不开手，进屋时只好用脚带上了门。他这动作做得熟练又自然，好像曾经做过很多次一样。
　　可明明他只来过这屋子里两次。

　　虞溪进屋后往厨房里走，希尔万跟在他身后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，也进了厨房。
　　虞溪分装好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放进冰箱，此刻全摆在流理台上。希尔万进来一看，发出了“嚯”的一声。
　　“这么多！”
　　“嗯。”虞溪手中动作不停。

　　希尔万两步上前，接过虞溪手里的分装袋，撑开袋口让虞溪更方便往里放的动作，没有问虞溪怎么一个上午不见，就多了这么多面食。
　　他接过虞溪手中袋子的动作也很自然，好像早就习惯了一样。
　　有了他的帮助后，两人很快便将所有东西装好，希尔万十分娴熟地将袋子码进了冰箱里。

　　“好了。”
　　希尔万拍了拍手：“先吃饭吧。”
　　虞溪在桌前坐下，接过希尔万拆开的打包盒，盒子里是一些家常菜，看包装应该是附近的一家老饭馆。

　　“你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？”虞溪明知故问。
　　希尔万配合道：“刚好有时间。”
　　“怎么往常没时间，就刚好今天有时间了？”虞溪呛道。
　　希尔万明知他是故意，却不在意，仍是配合：“前几个月我中午去处理事去了。”

　　他表情认真，虞溪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，但终于收起了锐利，认真问道：“处理完了？”
　　“嗯，都处理完了。”
　　希尔万抬眼，正对上虞溪的眼睛。
　　他说：“以后中午都有时间回家。”

　　虞溪对此事没有发表意见，转而说了另一件事。
　　“明天别再给我送早饭了。”
　　希尔万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拒绝：“嗯。”
　　虞溪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快，失落正顺着喉咙漫上来，但还未尝到味道，他又听见前面的人开口。
　　“那我明天来找你吃早饭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虞溪没反应过来。
　　希尔万放下手中的筷子，指了指厨房的位置：“好歹我刚才也出了力，来蹭几个包子不过分吧。”

　　虞溪笑了。
　　他咬着筷子尖，牙齿用着力，字音含糊：“不要脸，那是柳姨给我送的。”
　　“说不定柳姨也愿意我吃呢？”希尔万下意识怼回来。

　　此话刚落，空气却安静下来。
　　希尔万下意识的回答太过自然，说出柳姨时语气中是藏不住的熟稔。

　　“希尔万，你……认识柳姨吗？”
　　静默两秒后，虞溪终于还是开口，不知是第多少次的试探。
　　希尔万罕见地沉默了。

　　“不认识。”不知过了多久，希尔万终于开口。
　　“是吗？”虞溪轻笑，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　　“看在这顿饭和你刚才付出的劳动的份上，赏你一点。”
　　希尔万默契地接下他给的台阶，摆出一副恭敬的样子，拂了拂两个袖子，脑袋一低：“谢皇上。”

　　虞溪“噗嗤”笑出声，乐道：“你这是哪学来的？”
　　希尔万一脸得意：“来中国前特意看了几部中国电视剧，怎么样，学得不错吧。”
　　他脸上写满了求夸奖。
　　虞溪很给面子地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：“惟妙惟肖。”

　　这个话题就这样被他们巧妙地揭过去，虞溪挑起一点米饭喂进嘴里，却没有尝到米饭的甜，恍若咽下苦涩千石。
　　他不知道对面的希尔万是何种感受，希尔万表情太平淡，没给他任何线索。

　　吃完饭后，希尔万又要赶回学校上下午的课。
　　出门前，他将桌上的垃圾收拾起来，打算一起带走。虞溪站在一旁看着他要走出去的背影，突然出声喊住他。

　　“希尔万。”
　　希尔万的脚步顿住，转过身来看他：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怎么不问我梅花好不好看？”

　　虞溪好像看见了希尔万凝滞的思绪，就在自己这句话出口的瞬间。换句话说，希尔万怔愣在原地，应该是没想到他会问他这个问题。
　　“是你告诉我，楼下的梅花开了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　　“小溪。”希尔万同样往前踉跄了一步，空着的那只手的手指轻轻捏住衣摆，他问，“你今天去看梅花了吗？”
　　“嗯，我看了。”
　　“那……好看吗？”
　　“好看。”
　　“喜欢吗？”
　　“喜欢。”
　　回答完，两人一齐笑出声，好像在嬉笑他们的幼稚。

　　希尔万这时解释道：“本来上午想问你，但我看你没回消息，以为你不感兴趣，就没问。”
　　虞溪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午好像确实没回他的消息。当时他满脑都是要立马看看楼下是不是真的有梅花，将回消息这件事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眼下希尔万提到，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。
　　“抱歉，我大概是忘了。”
　　“没关系，只要你喜欢就好。”

　　希尔万走前，留下最后一句嘱咐：“记得吃晚饭。”
　　虞溪说“好”，又在那个背影即将被半掩的房门掩盖时出口：“我等你。”

　　虞溪真的等着希尔万回来一起吃了晚饭，他不知道自己出口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，只知道那天上午，希尔万提着早餐敲响他的房门时，他看懂了希尔万眼中的担忧。
　　于是他便想，既然他担心我会不吃饭，那为了让他放心一些，我便与他一起吃吧。

　　此后很多天，日子就这样过着。虞溪终于相信了希尔万以前中午不回家是真的有别的事要做，因为在后来的几天中午，希尔万仍然时不时地接到一些电话，一打就是很久。
　　有一次打到饭菜全都凉透，虞溪只好又将菜全都热了一遍，让希尔万不至于在冬天还吃着冷饭冷菜。

　　直到请假后的第四天晚上，那天吃完晚饭后，虞溪独自进了厨房，出来时手里抬着一个碗，碗里是给希尔万的早饭。
　　“明天我有一些事，暂时别来找我，可以吗？”他礼貌的请求中带着强硬不容拒绝的疏离。
　　希尔万说：“好。”

　　那天在梦里，虞溪又闻到了楼下飘来淡淡的梅香，这香幽幽传来，惊动了他的梦。
　　他睁开眼，双眼清明。
　　大概几天的自欺欺人让他自己也相信了自己状态尚好的假象，实际上这几天独自守候的夜晚，他有多少次清醒至天明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　　可不论多累，白天见到希尔万时，他仍然是那个虞溪，云淡风轻。

　　父母忌日这段时间，是虞溪失眠最严重的时候，即使吞下褪黑素或是嚼碎几次安眠药，他也无法安然入睡。
　　后来他索性不再挣扎，任由每个深夜听见黑暗的鬼嚎哭的声音。

　　他又一次推开了窗户。
　　窗框被吹得猎猎作响，被他藏在那里的梅花几乎要随着风飘落，却被虞溪一把抓住，挽救了它逃离的命运。
　　虞溪又把窗户关上，纸巾还是藏进窗框里，宁愿放弃观看外面的机会，也不舍得给那纸巾里的梅花挪个窝。

　　实际上，至今我也不知道，那个窗框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。想来也是，真正能够说出其中之意的恐怕也只有虞溪自己。
　　当然，如果之后他在某一天告诉别的人，那么我们或许有机会知晓。

　　且又说回那天，天色初晓时，虞溪便出了门。
　　手机上昨天柳书湄传来已经回去的消息，她知道虞溪不愿意多见别人，便没有来找他，只在手机上嘱咐他照顾好自己，再道了别。

　　这会太早，去郊区的车不太多，虞溪在路边站了许久，才拦下一辆愿意往那边去的车，还是因为他加了钱。

　　到了地方，虞溪下了车，墓园大门紧闭，他走到门边，娴熟地打开没有扣上的锁，将锁头挂上铁链，两者相撞，不可避免地发出声响来。
　　一旁的值班室里面立刻传来一声粗糙又不耐的声音：“小崽子，你又来了。”

　　值班室的窗户打开，一颗人头从里面伸出来，双眼惺忪，应该是被刚刚的声响吵醒的。
　　虞溪熟练地向他打招呼：“早上好，何叔。”
　　值班室里的人挥挥手：“赶紧进去，又是你来扰我清梦。”

　　虞溪没立马进去，往值班室那边走了几步，从包里掏出来一袋东西递给他，那人不要。
　　“柳姨做的。”虞溪补道。
　　何谦收回的手又伸过来，抓住塑料袋，一把捞了过去。
　　“行了，进去吧。早点出来啊，别又像往年一样，一进去就生根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虞溪没再继续跟他叙旧，径直往墓园里走去。何谦是他十岁那年认识的，从他第一次在还未开园的时间来到这里，何谦试图赶他走，被身后跟着的柳书湄一番解释并用一袋亲手做的包子贿赂后，此后经年，虞溪每年这天来到这里，大门的锁再没扣紧过。
　　虞泽和萧桢的墓在墓园深处，虞溪顺着小道走过来，隔得远远的，便看见了那两座墓前摆放着的花。
　　柳书湄来过了。
　　为了给虞溪腾出空间，她在虞溪十四岁之后，不会再和他一起来。她会提前一天来，然后选择在今天回家，回到她的孩子家里去。

　　虞溪停在那两座挨着的墓碑前，墓碑上贴着照片，照片里的人仍是当年那个模样。
　　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，只有来祭奠的人日复一日地改变着。

　　“妈妈。”
　　“爸爸。”
　　虞溪卸下身后的包，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：一个青苹果，一个橘子，还有两个用塑料袋套起来的碗。
　　青苹果是妈妈爱吃的，橘子是爸爸爱吃的，两个碗一个装了虞溪做的菜，一个装了柳书湄做的包子，一一摆放在碑前。
　　虞溪跪下来，无声地磕了头。

　　“今年没有买花。”他站起身，与碑上的人对视，小心翼翼地解释着，“但小溪没有忘记带。”
　　他从荷包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，走到墓地侧面，将纸巾塞进了一个多年前发现的小洞里。
　　“这一朵是最漂亮的，留给妈妈藏起来。”

　　做完这一切，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，小小的只有大拇指指节一般大，里面装满了黄色的小花。
　　他将这花放到靠近爸爸的地方，小声说：“妈妈以前说过很喜欢梅花，这些留给爸爸，以后情人节，爸爸别再忘了给妈妈买花了。”
　　这样，爸爸妈妈就不会吵架了。

　　墓前有一个石凳，虞溪坐在那里，拣着今年遇到的事跟他们分享。也不忌讳什么报喜不报忧，开心的说了，不开心的也说了。
　　说完再一叹气，学一学当年虞泽每次听见憾事时抱手悟叹的模样：“初见兰因，初见兰因。”
　　学得像模像样，若是虞泽还在，定会毫不吝啬地夸奖他。

　　可虞溪不论说多少，抱怨什么，最后总归落到一句：“我一切都好。”
　　他还给爸爸妈妈介绍了希尔万，说了许多他们一起经历的事，虽然并不丰富多彩，却足够他讲很久。

　　说到一半时，他还担心爸爸妈妈不知道希尔万三个字怎么写，于是从包里掏出了笔，却发现没有带可以书写的纸。
　　为了不让爸爸妈妈扫兴，他写在了手心里，然后把手心对着他们，让他们看了好久。

　　守墓人何谦的念叨不无道理，虞溪这人，不知道哪来的这些话要讲这么久，每次天刚亮就到，非要待到日暮西山才肯出来。还必是何谦亲自到墓园里面去喊过才行。

　　这日倒是稀奇，没等落山，虞溪就出来了。
　　他依旧与何谦告别后，独自回了家。

　　他离开后，何谦却还是没有准时闭园。
　　因为园里又来了个奇怪的小子。

　　原以为今天能提前下班的何谦无奈地走进了园里，好像每年的这一天准时到园里逮人已经成了他常规的工作。
　　何谦在墓园里找人，因为他印象中上午那人以前从没见过。转过几条小路后，他在熟悉的位置发现了人。

　　在虞泽和萧桢的墓前，跪着一个陌生的身影，从前他从未见过……

　　虞溪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八点，虽然一天没有进食，但他此刻却一点也感受不到饿，加上懒得再做，他干脆地进了房间。
　　然后在床上躺了三个小时，最终宣告入睡失败。

　　他认命地爬起来，茫然地坐在床边，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。
　　最后决定先出门，去处一会再思考。
　　出门前，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房间旁边一间空了许久的屋子门上，犹豫片刻后，他迈步朝那里走去，推开了那间房门。
　　最后在衣柜的深处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
　　下了楼后，他的步子下意识往楼后而去，但刚踏出去一步，意识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之后，他转了方向，去了巷口那棵枯败的老槐树底下。
　　虞溪一只脚踏在地面，另条一腿屈膝踩上花坛边沿，身形就此一高一低，重心也斜斜悬着。

　　兜里装着他刚才在虞泽抽屉里找到的东西，一只打火机，还有一包他在柜子里放了很久的烟。
　　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买的，他不常抽，因此连打火机都不会妥善安置。但总有这么一两个时刻，有东西在催着你抽，否则连骨头里都泛着麻。

　　火苗仓促亮了一瞬。
　　那晚的月光皎皎，狭窄阴冷的巷口，只有月光和一点火星在陪他。

　　就是这时，一束光忽自身后照过来，没有听见脚步声。
　　虞溪转头望见来人。

　　相顾无言。

　　“这么巧，你也睡不着？”虞溪主动开口。
　　“……嗯。”希尔万缓步靠近，视线扫过他手中的烟，明知故问，“在抽烟？”

　　虞溪觉得他问得好笑，本想呛他一句，却不知想到了什么，冷着脸反问道：“怎么，你认识的那位不会？”
　　希尔万看着他的眼睛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虞溪一看他的态度，也失了乐趣，开始唾弃自己这点卑鄙的试探。
　　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和希尔万相处时的种种，发现自己好像无时无刻没有在用各种方法去试探他。
　　试探他的心绪，试探他的态度，还试探自己，究竟是不是他寻找的那个人。
　　明明每一次的答案都是肯定词，他却还是屡教不改，换着法子地去刺探希尔万的真心，像个怙恶不悛的恶徒。

　　他泄了气，肩膀塌下去，夹着烟的手搭在曲起的那条腿上，有些别扭：“抱歉。”
　　希尔万仍是没有说话，却安静地走到他的旁边，和他一样的动作蹲在花坛边上，离他很近，只要轻轻一动，肩膀便能贴到一起。

　　一只手抽走了他指尖的烟。
　　虞溪好奇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而去，而后，他看见希尔万含住了那支烟。
　　烟雾缓缓自他的嘴角漫出来，漫过眼睫。两人离得很近，虞溪隔着那若有若无的烟雾再次看见了希尔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父亲没说完的下半句话忽地响起。

　　“絮果难收，絮果难收。”

　　初见兰因，絮果难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