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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生日与糖霜 霜降过后的 ...

  •   霜降过后的第三天,是艾兰的生日。
      他自己差点忘了。或者说,他习惯了不去记得。家里的日子向来平静得像一潭水,生日和寻常日子之间,多了一碗母亲煮的长寿面,面里卧一个荷包蛋。
      所以那天早晨,艾兰像往常一样准时醒来,准时洗漱,准时坐在窗前翻书。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书页上投下一格格的光斑,空气里飘着远处人家烧炭取暖的淡淡烟味。
      直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奔跑声。
      那脚步声又重、又急。艾兰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,但他还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一些,嘴角却不争气地弯了一下。
      "阿兰!阿兰!"
      凯伦直接从院门口冲了进来——艾兰家的院门今天忘了关,或者说,从某个时候开始,这扇门就再也没有在白天关上过。凯伦怀里抱着一个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,额头上一层薄汗,鼻尖被晨风吹得发红,眼睛却亮得像是盛着两颗小太阳。
      "你跑什么。"艾兰合上书,声音淡淡的,但尾音有一点上扬,"摔了怎么办。"
      "没摔!"凯伦在他面前刹住脚步,蹲下来,把怀里的东西往艾兰膝头一塞,"给你的!"
      艾兰低头看着那个布包。粗布洗得发软,边角缝得歪歪扭扭,针脚粗大得能穿过一根手指——一看就是凯伦自己的手艺。布包还透着一点温度,以及极淡的、新鲜的木头香气。
      "什么?"艾兰问。
      "打开看看!"
      艾兰解开布包上的结——凯伦打了个死结,他解了好一会儿。粗布掀开,露出一个松木做的小盒子,比手掌略大,边角被细心地磨圆了,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,在晨光下泛着浅浅的蜜色。
      盒盖上刻着一片叶子。
      叶脉清晰,边缘流畅,虽然依旧算不上精致,但每一笔都透着笨拙的用心。艾兰认出那片叶子的形状——和他手帕上绣的那片一模一样。
      "……做得还行。"他说。
      "只是还行?"凯伦委屈地瞪大眼睛。
      "还行就是很好。"艾兰把木盒抱在怀里,声音闷闷的。
      凯伦愣了一下,然后笑开了,露出还没换齐的牙齿:"你喜欢就好!我还做了别的,在我家,中午你来吃饭,我妈烤了糖霜蛋糕!"
      艾兰的手指收紧了一些。糖霜蛋糕。他只在街市的橱窗里见过,白白胖胖的一座,上面堆着像雪一样的糖霜,点缀着红色的野莓。他母亲从来不买这种东西,说"太甜,对牙齿不好"。
      "我不去。"艾兰说,声音低了下去,"今天……是我生辰。我母亲煮了面。"
      凯伦眨眨眼,他早就从艾兰母亲那里打听到艾兰的生日。
      "所以今天是你的生日?"凯伦装傻问。
      "……嗯。"
      "那更应该来了!"凯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"生日要吃蛋糕的!我妈说,过生日不吃蛋糕,就不算过生日!"
      "我不习惯——"
      "就一会儿。"凯伦的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,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大狗,"你来一下,吃完蛋糕,我再送你回来吃面。好不好?"
      艾兰看着他,看着那双黑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委屈,心脏像是被一根细线轻轻缠住了。
      "就一会儿。"他说。
      凯伦的眼睛瞬间重新亮起来,拽着他就往外跑:"快点!蛋糕要凉了!"
      凯伦家今天格外热闹。
      院子里飘满了烤麦饼和肉桂混合的香气,窗台上那几盆雏菊旁边多了一束野生的浆果枝,红彤彤的,缀着深秋的霜。凯伦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,看见艾兰,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:"艾兰来啦!快进来,就等你呢!"
      艾兰站在门口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他不太习惯这种热情的迎接,像是被一团柔软的棉花迎面抱住,让人不知所措。
      "阿姨好。"他小声说,礼貌地鞠了一躬。
      "哎呀,不用这么客气。"凯伦母亲笑着把他拉进屋里,按在桌前,"今天是你的生日,凯伦这臭小子前几天就偷偷摸摸地准备,谁都没告诉。"
      "妈!"凯伦耳朵通红。
      桌上摆着一只圆圆的蛋糕,不大,但烤得金黄蓬松,上面堆着厚厚的白色糖霜,糖霜上用野莓汁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——艾兰辨认了一下,是"阿兰"。
      字很丑,笔画粗细不均,"兰"字的最后一横还拖出了一条小尾巴。但艾兰盯着那两个字,眼眶忽然有点发热。
      "阿兰不是我的名字。"艾兰说,"是我的小名。"
      "那就写小名!"凯伦理所当然地说,"我就喜欢叫你阿兰。"
      艾兰没再反驳。他低头看着蛋糕,看着那层厚厚的糖霜,看着糖霜上自己的名字,忽然觉得鼻子很酸。他迅速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回去。
      "许愿吧。"凯伦母亲说,插了一支细蜡烛在蛋糕中央,"凯伦他爹去边境送木料了,晚上才回,咱们先吃。"
      "我没有愿望。"艾兰说。
      "怎么可能没有!"凯伦急了,"愿望就是……就是最想实现的事!比如想要一本书,或者想要一只兔子,或者——"
      "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的笑脸。"艾兰忽然说。
      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但凯伦听见了,凯伦母亲也听见了。屋子里安静了一瞬,只剩下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      艾兰的脸瞬间红透了。他没想到自己会把这个说出来——这不算愿望,这只是……只是他心里最近常常浮现的一个念头。他不想每天只对着书本和安静的房间,他想看到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,想听到那个傻乎乎的笑。
      "……我乱说的。"艾兰低下头,声音几乎听不见,"不算数。"
      凯伦愣了两秒,突然笑起来:"这个愿望一定能实现!我每天都笑给你看!"
      艾兰慌忙把蜡烛吹灭,凯伦开始切蛋糕。他切得极不均匀,一块大一块小,大的那块直接推到艾兰面前,小的那块留给自己。
      "吃!"
      艾兰看着那块堆满糖霜的蛋糕,用勺子挖了一小口,送进嘴里。
      甜。
      甜得像是把整个秋天的蜜都融在了这一块蛋糕里。糖霜在舌尖化开,带着一点柠檬的清香,下面的蛋糕松软温热,夹着切碎的野莓果肉。
      艾兰从来不爱吃甜。但他一勺一勺地吃着,吃得耳根都红了,吃得鼻尖沾了一点白色的糖霜。
      "好吃吗?"凯伦问。
      "好吃。"艾兰说,然后又挖了一大勺。
      凯伦母亲在一旁看着,眼里全是温柔的笑意。她没说什么,只是给艾兰的杯子里添了温热的果茶,"甜的配点酸的,解腻。"
      艾兰捧着杯子,喝了一口。果茶是山楂和苹果熬的,酸酸甜甜,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,把整个身体都熨帖得暖洋洋的。
      他忽然想,如果每年的生日都能这样过,好像也不错。
      从凯伦家出来,艾兰抱着木盒,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糖霜的甜意。
      凯伦送他到家门口,两人在那两扇门的中间站定。秋风卷着落叶从他们之间穿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      "两天后。"凯伦忽然说。
      "什么?"
      "两天后是我的生日。"凯伦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,"比你小两天。"
      艾兰愣了一下。他确实不知道凯伦的生日。或者说,他从来没想过要问。但他现在知道了——凯伦比他小两天。
      "……嗯。"艾兰说,"我知道了。"
      "你不用给我准备礼物!"凯伦连忙摆手,"我妈会给我烤蛋糕的,你人来就行了!"
      艾兰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推门进去了。
      门关上的瞬间,凯伦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:"傻子。"
      凯伦站在门外,摸了摸后脑勺,嘀咕着"为什么骂我",转身回家了。
      那两天,艾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      他母亲以为他在读书,没有打扰。实际上,艾兰摊在桌上的不是课本,而是一叠空白的羊皮纸、一瓶墨水、一支崭新的羽毛笔。
      他在抄书。
      不是抄什么高深的典籍,而是最简单、最基础的识字课本——《启蒙千字文》。他从父亲的书架上找到了这本最薄的册子,用细瘦的字体,一笔一划地抄写。每一个字旁边,他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示意图,标注了笔画顺序。
      第一天,他抄了四百字,手指酸得握不住笔。
      第二天,他抄完了剩下的六百字,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画了一片叶子——和凯伦刻在木盒上那片一模一样的叶子。他画得很慢,很认真,擦了又画,画了又擦,直到叶脉的弧度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
      然后他在叶子旁边,写下了三个字:
      给凯伦。
      字迹工整,笔画清晰,和凯伦在糖霜上写的"阿兰"形成了奇异的对照。
      两天后,凯伦的生日。
      凯伦没有等到艾兰主动上门。他坐在自家门槛上,从早晨等到中午,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的图画书,但一页都没看进去。他母亲叫他进去吃饭,他摇头;父亲让他去后院帮忙劈柴,他也不动。
      "那孩子可能有事。"凯伦母亲安慰他。
      "他说了知道的……"凯伦闷闷地说,下巴搁在膝盖上,缩成一团,像只被雨淋湿的小仓鼠。
      直到下午,艾兰才出现在院门口。
      他怀里抱着一叠用细布包好的东西,脸色有点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像是没有睡好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凯伦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      "你来啦!"凯伦跳起来,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。
      "……来晚了。"艾兰说,声音有点哑,"这是送给你的书。"
      "什么书?"
      艾兰把布包递过去。凯伦解开,看见一叠装订整齐的羊皮纸,封面上写着"给凯伦"三个字,下面是艾兰的名字,日期,以及一片手绘的叶子。
      他翻开第一页。
      "天、地、人……"凯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      "这是《启蒙千字文》。"艾兰说,声音平而轻,"你不是说你不识字吗?这是最简单的版本,我抄了一遍,每个字旁边都有笔画顺序。你……你可以每天学几个。"
      凯伦愣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艾兰苍白的脸,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      "你这两天……一直在抄这个?"
      "嗯。"
      "所以你没来,是因为在抄书?"
      "……嗯。"艾兰的耳尖红了,"我写得慢,怕写错了,擦了重写,所以花了很长时间。"
      凯伦抱着那叠羊皮纸,忽然觉得怀里沉得像抱了一块石头。不是真的重,是那份重量从纸页里透出来,压在他的心口上,又酸又软。
      "阿兰。"凯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带着一点鼻音。
      "……干嘛。"
      "你对我真好。"凯伦说,眼眶有点发红,"和我爹我娘对我一样好。"
      "胡说什么。"艾兰瞪了他一眼,但声音是软的,"你爹娘对你好是天经地义的,我对你好是因为……因为……"
      他说不下去了,因为因为什么,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或者说,他清楚,但不敢说清楚。
      "因为什么?"凯伦凑过来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      "因为你是傻子。"艾兰说,"傻子需要人教。"
      凯伦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枚月牙,抱着那叠羊皮纸不肯撒手:"那我要做一辈子傻子!"
      "……那我就是傻子教书的。"艾兰低声说,嘴角弯了一下。
      凯伦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,看见这一幕,笑着说:"艾兰来了?正好,凯伦的蛋糕还没切,就等你呢!"
      艾兰被拉进屋里,按在桌前。这次的蛋糕比上次的一样,不过上面用野莓汁写着"凯伦"两个字——比"阿兰"还丑,笔画挤成一团,"伦"字的最后一笔直接飞出了蛋糕边缘。
      "这也是你写的?"艾兰问。
      "嗯!"凯伦骄傲地点头。
      "……"
      凯伦母亲笑着打圆场:"好了好了,快许愿吹蜡烛。"
      凯伦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嘴唇动了动。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。
      "你许了什么愿?"艾兰问。
      "不告诉你。"凯伦神秘兮兮地说,"说出来就不灵了。"
      "那我的愿望你怎么让我说出来了?"
      "因为你是阿兰,可以例外。"凯伦理所当然地说。
      艾兰:"……"
      凯伦傻笑着把最大的一块蛋糕推到艾兰面前。
      "吃!"
      "今天是你生日,这块给你吧。"
      "你吃就是给我过生日!"凯伦坚持。
      艾兰看着那块堆成小山一样的蛋糕,又看看凯伦期待的眼神,只能拿起勺子。
      甜,他很喜欢。
      生日过后的第七天,两家同时收到了启蒙学院的入学通知。
      通知是用浅褐色的羊皮纸写的,边缘印着学院的徽记——一柄剑与一片叶子交叉。凯伦的父亲识字不多,凯伦母亲把通知拿到艾兰家,请艾兰的父亲念。
      "……兹定于霜降后第四周,启蒙学院新学年开学。请携带本人身份证明,于报到日辰时至学院礼堂集合。"
      艾兰的父亲念完,把通知递回去,淡淡地说:"两个孩子同一年入学,正好作伴。"
      凯伦站在艾兰家客厅里,手里攥着那张通知,耳朵尖红通通的。他侧过头,看向艾兰,艾兰也正看着他,浅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      "阿兰。"凯伦小声说。
      "嗯。"
      "我们可以一起去上学了。"
      艾兰"嗯"了一声,转过身去整理书架,背对着凯伦,不让他看见自己弯起来的嘴角。
      听着着凯伦兴高采烈地在身旁嘀嘀咕咕,忽然觉得,即将到来的学堂生活,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不安了。
      窗外,深秋的最后一片叶子从槐树上落下来,打着旋儿飘向地面。冬天快要来了,但屋子里很暖和,空气里飘着麦饼和墨水的气息,还有那个人身上熟悉的皂角味。
      艾兰低头看着手里的入学通知,指尖蹭过那枚剑与叶子的徽记,忽然想起凯伦生日那天许的愿望。
      他其实听见了。凯伦许愿的时候,嘴唇动得很轻,但艾兰读得懂唇语——那是他父亲教他的。
      凯伦说的是:
      "我想一直和阿兰在一起。"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生日与糖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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