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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愿意 我与未央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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幼时我最讨厌的作业之一,就是给最好的朋友写匿名信。
发下信纸后,老师总会假惺惺地补充一句:“应该不会有人没有朋友吧?”如果你在此时抬头,正与其的视线撞上,不,是发现其此刻正盯着你看,那么你心里又会是怎样一番滋味呢?我想并不难猜。
我并没有所谓朋友,连几个能说话的人都鲜少,这也是直接原因。找不到写信的对象,自然也就是无法完成作业,但转念一想,如果得知写信的对象写给的却不是你,那种结果反倒更令人无法接受。
浅显的,这种作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,是一种被病态的自私观念与乌托邦主义裹挟的镜子。
可我改变不了什么,毕竟即使再不合理,我也只会是少数的一方,只能被迫去想办法解决。
而最终解决的办法,是一个人主动提出来充当我朋友的角色,而那个人的名字叫古渚。
作为谢礼,我答应了她在给彼此的信中写满300字、即使是胡编乱造些词句也好的要求,但说是这么说,我们也都用心地想了很多话来填塞信纸。
或许我的字句在与她的对比之下总是显得那样拙劣,但我依然记得交换那天我自然地笑了。
后来我问起她为什么愿意这么做,她只是说了句:
没有特别的理由啦,但我愿意这么做。
我的脑袋也被参杂着这些片段的记忆一时间填塞住了。
可悲的是在一阵悚惧之后,我却无法从“又”一字中体会到它所带给人的紧迫感,甚至在第一时间的想法是“这样啊”,而不是“怎么了”之类的。我已经做不到蒙骗自己去故作夸张了,这份冷漠是令人憎恶的。
未央的神情则是又添了几丝苦涩。在我离开的这半年多,许是发生了许多事情的,这些过往的余音,逼迫我又一次不得不去与过去产生联系。
“你能来找我,也就是说明还有得救吧?”沉默了片刻,我终于开口。
未央轻轻点了点脑袋,说道:“但也不容乐观。”
“所以你才不惜做到这种地步啊...”
“这点又算的上什么?”未央的语气稍有些冲,“我只是想给她一个交代,我......”却得一阵哽咽。她用手捂住了眼睛,深深叹了口气。
可我还是看到了她眼角的那点泪光。
我当然可以在这时去对她说“我知道你是真心待她的”之类的安慰话,可她的哽咽更让我明白,我并没有那个资格。
我没有资格在此刻装作什么都看的开的人,没有资格去说我能理解她的苦闷,更没有资格去让她不必苦闷,我能做的唯有沉默。
她的苦闷带给我的只有无限的愧疚。
彼时阳光正好,满天蓝意灿烂不已,惹得清风徐徐,拂得人间满是惬意,只是忽觉得很想就趁着这般美丽,安静地睡去。
“我说,要不要喝酒?”
我学着她方才的模样,仰着脑袋往后躺去,自然地将眼前的这片蓝天收进眼底。
“这算哪门子话啊?...”忍不住的吐槽之后,未央“嗤”的一声笑了出来,甩开了自己的手,“也是,那样也挺不错的啊...”
我们会意地看向了彼此。
“我来带路吧。”
“废话。”她的嘴角又抹出了几分笑意。
于是,我领着她,朝着熟悉的那个方向走去。
“不过,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呢。”
“那种事情怎样都好。”
说起来我还没有怎么在白天去过那里,只是听尹泽说其白天也在正常营业。
考虑起未央的情况,我还是开口问了:“你之前喝过酒吗?”
“没有。”未央立刻回答,一脸无所谓的样子。
没喝过还答应的那么干脆...我不禁在为她的价值观念担忧。但毕竟也是我提的,论责任也只能怪在我头上吧...
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坏的事,不禁揉了揉脑袋。但转念一想,那又如何呢?现在可没人会管我们。
一路上,未央大都保持着沉默,眺望着远方。我也会意地不去搭话,让她有充分的时间去缓和心情。
到达酒吧后,我瞥见了有些局促的她,或许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时都会有的犹豫吧,像是小孩子突然意识到即将要做一些大人的事一样。
“走吧,白天人不会很多的。”
“嗯...”
我领着她走进了酒吧,即使是白天,那种独属于这里的氛围感依旧强烈。
我们找了二楼的一个角落落座,要了几瓶苏打酒。
见服务员在桌上放了一桶冰块和几个玻璃杯后,未央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。待其走后,她便好奇地问我:“原来是把酒倒进杯子里喝的那种吗?我一直以为是要去吧台前看着现做的那种呢,我还在想你我们为什么要上来。”
“那种一般晚上才会,而且我觉得这样要方便点。”
“那酒苦不苦啊?会不会有些难喝?”
“所以我才好奇你怎么做到那么果断地答应下来的...”
未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随后服务员把酒给抬了过来。我拿起其中一瓶,开盖后递给了未央,然后自己又再开一瓶。
“味道你不用太担心啦,就跟气泡水差不多,你说的那种苦的一般是麦芽酒,那种我也不怎么喜欢喝。”
其实喝酒我也只是喝微醺之类的,像啤酒那类的我喝不下去多少。
未央往杯子里加了几块冰,然后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加了一半的酒。她拿起杯子,仍有些犹豫地盯着看,时不时瞥一下我的反应。
我自然要不磨叽得多,已经倒满喝了起来。
“如果不敢喝就算了,毕竟好学生不喝酒嘛。”
见她迟迟未喝,我有些打趣地调侃道。
听了我的话后,她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将那杯一饮而尽,然后像达成了某种成就一般,发出了有些满足的声音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不算难喝啦。”
“像是我给你带坏了一样。”
未央没有理会我,又继续倒酒啜饮。
“所以,你心情要好点了吧?”在喝了一会儿后,我试探般地问道。
未央放下酒杯,望着别处:“也许吧。所以?你想再问些什么?”
我的手不自觉地开始晃起了酒杯,回答道:“还是得先说说古渚的事情吧?”
她像是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嗯,然后说了起来:
“古渚不是去了别的学校吗?在那里她过的并不开心,像是被孤立了...之类的。总之就是很糟糕的那种。先不说成绩那些的影响了,光是每天能不能安稳度过都是个问题......”
一边说时,她几乎快要藏不住那份担忧。我没有说话,只是抿了口酒,等着她继续开口。
“你应该比较懂那种感受吧?...抱歉,我不是故意提这些的。只是古渚...她受不了这种环境,变得越来越孤僻。她到那边这么久了,几乎没有朋友,连几个像样的能说话、一起吃饭的人都没有。自然而然地,就...抑郁了。”
说到这里时,未央有些难以接受地垂下了头。
“这些都是她给我发的消息里说的。每天晚上她都会来找我,可一聊起来,我就会感觉到她内心的压抑。她明明是一个善良、坚强的人,不是吗?”
我没有理由不去认同这个观点。
“也快两年了,她一直这样吗?”
“嗯...”
在学校的高压环境下,两年都一直孤身一人,唯一一个朋友也只能在晚上交流几句,已经是不抑郁才奇怪的田地了。可正如未央说的那样,我对这种感受熟悉得不行。所以,当事情朝着熟悉的方向发展时,我已经可以猜到一些可能的结果了。
“快两个月前,她突然不再给我发消息了,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...我一度以为她自杀了,因为她的确也频繁地说过类似的话。当时我就产生了去找她的冲动,而找她就只能请假或者休学...至少,不能是最坏的结果,不是吗?”
“嗯...我姑且问一下题外话,你没选请假,是因为你还没联系到她,不确定所需时间,对吗?”
“有这点原因,但半个月前我的确也收到了一封信。”
“古渚的?”
“嗯,所以并不是完全没有联系。信我也带来了,你问完后可以拿来看看。”
说罢,她从卫衣的内口袋里拿出了那封信,摆在了我的跟前。杯中的冰块早已融化,我随即一饮而尽。
“那为什么不联系她的父母呢?”
听到我问的之后,未央惭愧地低下了头。
“我也想啊,可事实上那并没有什么意义。她很早就开始独立生活了,你不知道吗?”
对此我有些惊讶。印象里,古渚似乎跟我聊过这方面的话题,但已经记不太清了。
“她父母常年在外,明明知道她是不想住校的,却宁愿给她租房子住也不愿意陪着她。也就是说,不管我联不联系的到,她的父母也是不知情的...而其他的也...毕竟那是个很远的学校。”未央的声音渐渐没了底。
所以,古渚才会对我说那些话吗?在第一次较为完整了解这些情况之后,我不得不为曾经自顾自下的定义赋予一些新的解释。我也能够发自肺腑地理解未央的苦衷。不过现在并不是我去触景生情、浮想联翩的时候。
桌上的空瓶子越来越多。
回到事情本身,明明过了这么久,古渚的状态应该是瞎子都能感觉得到不对劲的,可老师为什么没去联系家长呢?...我想,最有可能的答案,不过是可笑到可悲的,许是又遇见了我所遇见的那种老师罢了。
那种只会布置匿名信作业的“老师”。
“我先看看信吧。”
在喝完最后一口酒后,我把信拿了起来,缓缓将折叠好的信打开。信纸仍是看得出来的折皱。
“我读真的不要紧?”
“没事,情况所需。”
我大概地阅览了下。信的篇幅有些长,字迹工整,至于内容,像是在报备一些近况——
给 央央
展信佳,有快一个月没说话了,我很想你。手机不小心被同学弄坏了,思考很久后,想到了书信的方式。我真的很想你,但寄信稍显麻烦,就想着攒着一个月的内容来诉说给你。
手机坏后,有些不方便,我开始尝试去图书馆消磨时间。我好羡慕那种能沉浸在书海里的人,我找了很久的书,最后还是选了夏目漱石的《我是猫》,很好看!只是我还是有些走马观花。如果每天只能读书,感觉也挺不错的。我也好想和你一起读书啊,好想好想跟你分享,我也想知道你喜欢什么书呢。12号那天上数学课被抽起来回答问题了,我没答上,被笑话了,数学好难啊,但我一定会努力的!如果我回来了,你能帮我补习吗?我好想和你见面啊。14号那天体育课我把脚扭伤了,上楼花了不少时间,连洗手的时间都没了,只能脏着手上课,幸好那节课物理课没怎么做题。15号那天我特意去花坛看花了,鸢尾花好好看!只是可惜我没手机了,不能拍照给你看。两天后我又去看了,你说在那里看书会怎么样呢?感觉会更舒服些呢。18号我们班举办了活动,大家玩的好开心,我也好想加入啊。20号那天我在上楼”时撞见了情侣在亲亲,感觉好害羞啊,幸运的是没被他们看见,我也好想...你又会骂我吧?对不起哦,这样想的我太差劲了。可我又有点想他了。21号那天我在收拾书时,被同学不小心弄到地上了,散了一地,我好愧疚,因为我自己收拾让他们不得不绕路了。我也好想手脚变得灵活些,这样做家务耗的时间就可以少点了。你说万一爸妈给我发了消息呢,可我不能回复。会被骂吧到时候,可我觉得修手机的钱再攒攒就能买新的二手了,我花钱会不会太多了?
一不小心说了这么多,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啊,我好想再和你见面啊,真的好想好想你能在我身边。然后,我想跟你说些事,我知道你会生气,但是对不起...我不想去学校了,我已经请假了一星期。从22号开始,对不起啊,我也很想努力把这学期学完,我也不想去找很多借口,但我真的很想休息一下。很想一直这么休息下去,我真是个贪婪的人啊。写这封信的时候,我还在家里的床上,对不起央央,我已经找不到意志力了,我已经不想再去学校了,你要原谅我啊,我已经坚持很久了。央央,为什么我总是被伤害呢,为什么活着好累,为什么我一个人不能活的很好呢。
对不起央央,对不起,我真的不想把这些情绪写进给你的信里,对不起,对不起。
月底前我会去把手机修好的,果然没有手机还是不方便呢,到时候我会跟你发消息的!
古渚
5月28日
我叠好信纸,重新放到了桌上。
“已经六月了。”
未央眼里噙着泪水,我一时无言。
字迹到后面已经有些潦草,我想许是已经无法控制情绪了。即使是控制住情绪的前篇,字里行间也透着孤独,都不需讨论扭伤、书被弄倒,包括手机被弄坏那些事情的真正原因了。
我实在没有想象到事情已是这般。
这种事情居然真的发生在古渚身上吗?连古渚也会遭受这般吗?我不禁感叹,这个世界已经荒诞到这种地步了。爱着这个世界的人总是被伤害的最深,却还要反过来去说自己有愧于世界,真是滑稽啊。
我如此想着,竟一时间笑了出来。
“你在笑什么?...”
透着难以置信与少许愤怒的声音来自未央。
我想也是吧,在绝大多数人眼里,这种情况看上去的确是无比很痛苦、值得同情吧,情况也确实无助、甚至已经火烧眉毛了吧。
可事实是,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特例了,在我的生命里已经在接二连三地发生了,发生在了我这样的人身上,也发生在了古渚那样的人身上,而真正关心我们的人甚至不在身旁,这就是世界啊,如此腐败的世界啊,我们真的能一个人活得很好吗?真的一定要依傍在别人的爱里才能苟活着吗?
为什么非要把真正想为了活着而努力的人,磨折到不想活着呢。
“我说未央,你真觉得,古渚还愿意活着吗?”
未央不敢相信地望着问出这样问题的我,厉声反问道:
“为什么你会觉得不愿意?”
“那你为什么会这样肯定呢?说不定她已经死了,在我们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个人死在了别处—”
“闭嘴!”
未央从板凳上猛地坐起,用力地提起了我的衣领,满是怒火地呵斥道。
“那种日子的确很痛苦吧,明明只有你一个人还愿意去相信她关心她,她也为此努力去活着、坚持了那么久。”
我没有因为呵斥而停下嘴巴。未央的眼睛已经布满血丝,恨不得把我瞪穿。
“你又懂得什么了!?——”
“可就连这样的她也已经快扛不住了!!!”
未央的手慢慢卸了力。
“事实就是这样残酷,你真的觉得凭我们两个人就能去改变这个局面吗?就能去拯救古渚吗?”
“我只是希望她能活下去...”
“她也只是在为了你而活着,她已经不爱自己了,已经找不到除了你之外活着的任何理由了,可这个理由也已经开始变得不再能说服她自己了。”
“不,你胡说...不是这样的......”
她的手无力地落在了桌上,再也没挤出来一个字,整个人也因为悲伤而变得蜷缩,脑袋埋在了桌子上,只能听到愈发大声的抽泣,直至变成嚎啕大哭。
看着这番情景,我无奈地仰着头往后靠去,呆呆地听着哭声,看着高高的天花板。那里像是我永远也触摸不到的地方。
我开始后悔这次见面了,明明我是再也不用去想这些事情,已经变得自由了的,可命运像是开了个玩笑,让我和未央重逢,让我们为了本应埋葬在过往的人和事去争执,让我们放下包袱一起喝酒,又让我们难以避免地大吵一架。
“所以,我想尽可能地少做些事,至少不要做错事。”
回想起这句话时,内心不禁一阵反胃。
我似乎永远无法摆脱那些岁日的纠缠了。
我们就这样持续了很久。待未央不再哭泣之后,两人也都尴尬地说不了话。
毕竟是我提出的建议,只要由我来结束就好了,怀着这样的想法,我终是打破了沉默:
“就这样散了吧。我送你到码头。”
未央没有回应我,但身体已经默默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。
我们就这样一句话不说,安静地下了楼梯。我感受得到服务员有些异样的眼光,因为我们真的弄了很大动静呢,不过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。
不知怎么,天空下起了小雨,随着我们越走越远,雨势也越来越大,就像要把我们俩吞噬一般。最后,因为雨实在太大了,我们被迫狼狈地跑到路边的屋檐下躲雨。
我们两人隔着很远的距离,一句话不说。
可不经意地一瞥,我望见她正无助地抱着自己,全身颤抖。
我们两人都被雨淋湿透了,这样下去感冒或许会成为最轻的症状,而且因为屋檐较小,时不时仍有雨滴飘进来,胡乱地打在脸上。
我是无所谓,但未央毕竟也是个女孩子啊......雨滴的声音仍在耳边嗡鸣,可想到这后,内心就忽得万分平静。
“我说,如果我们因为着凉得了什么重病而死掉的话,别人会怎么想啊?”
“......”
“我也不是很想活着的,但这样子去死,我可不愿意。”
“......”
“至少也得有意义地去死、让别人闭嘴,对吧?”
“......”
我闭上双眼,朝雨里伸出了右手,感受着雨水肆意落在□□上的感觉。
“我愿意相信古渚也是这样想的。”
“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
我扭过头,望着蜷缩成一团的未央。
“我愿意相信她不会轻易地去死的。”
未央没有回应我,只是也闭上了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