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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余音 我与“那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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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锦,你要成为一个坚强的人。”
那是妈妈的声音。即使过去这么久,我依旧会觉得那般亲切,似乎已经刻在了我的□□里。
“锦,你一定要幸福。”
我也很想满脸幸福地回复她,一切都好。在没有她陪伴的日子,我也能够活下去。
“最后,锦,你一定要自由。”
这是妈妈最后留给我的话。五年前她在病床上颤巍着手,却怎么也没能够举起来托住我的脸颊。那时我错意地握住她的手,冰冷地瘆人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我很后悔即使到那种田地,都没有哪怕再一次去跟母亲交心。她只想不留遗恋地走吧,到最后都没有在我跟前提过病带来的钻心的疼,直到再也不能强忍着挤出微笑,却没等来儿子的哪怕一句走好,安不了心地受着我的泪滴落在床沿。
可我现在也说不出话来,我当然可以说我仍坚强、也还算幸福的,偏是对自由,我一句话也回复不上。
因为我并不知晓,什么才称得上妈妈口中的自由。
“醒醒,醒醒...”
耳边又响起了往日的蝉鸣。
“真是的,怎么会在这睡着了。你也是心大...”
我缓缓睁开眼,脑袋还有些隐隐作痛。
叫醒我的人是尹泽,是我在酒吧认识的人。他人还算不错,处事也不算风流,我很是乐意与其相处。
“几点了...”
没过几刻身体的疲软就灼得我心疼,嗓子也哑的难受。我撑地勉强坐起,迎接我的是脑袋充血带来的一阵晕眩。
“十一点,还不算太晚。可你也要长点心啊,哪有直接睡路边的。”
找回些许神志之后,我环顾起四周,侧旁不远是去酒吧的一条路,我此刻正坐在离河岸几米远的土地上,身上也完整穿着平日的常服。即使已经十一点,这条路上也见不着几个人影,即使有也只是像我俩这种因贪图便宜酒而选择去偏远的小店的人。
我在尹泽的搀扶下缓缓从地上站起,顺手拍去身上的尘土。说实话我并不太清楚现在的状况,我已经记不得昨晚发生了什么,自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地方。
“要不是我把钥匙忘在酒吧了,你不知道得在这躺多久。”
尹泽有些无奈地埋怨道。
“我昨晚有去喝酒吗?...”
“这事只有你自己清楚吧?...不过我是没在酒吧见到你。”
情况稍有些糟。
没等我继续问些一二,尹泽便有些着急地说到:“我还赶着去取钥匙,你自己回家应该没问题吧?”
我也只能应声点头,他随后就匆匆离开了。
像是落枕带来的酸痛感仍在持续着,虽然不清楚我是否真的在这种鬼地方睡了一夜,但看来时间并不短。我摸了摸裤口袋,手机和家钥匙都还在,还有几张揉成一团的钞票,但随后我便发现手机已经因为没电关机了。
“真是烦啊...”
我有些愤懑地揉了揉头发。
无论如何,现在我得先回家。
沿着这条路走了几分钟后,我来到了镇上。人流多了起来,不变的是浮在空气里的腐臭——这一带属于近河的圩场,离镇中心仍有些距离,挤着好些家代宰的摊贩,屠宰后的血水顺着石板流进旁边露天的浅沟,那些没人要的肠肚碎渣在沟里堆着,疏于管制,常常两三天才清一次。污物闷在沟里发酵腐烂,沉沉的腐臭混着血腥飘在整条街上,引得苍蝇嗡嗡成群。
这股气味自我来到这的那天起就终日缠绕着我,拖它的福我开始注重起了自我打理,不溃于这般腐烂,便是我还未败入世俗的证明,也是我活着的方式之一。
码头在路的另一侧,穿过圩场后是民居带,较为土气的老房子连排紧挨,而我家则是在更远的靠近镇中心的区域。
不知走了多久,我终是快要拖着疲软的双腿走到家门前。
“终于...”
正当我快要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,耳畔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女声——
“好久不见。”
我不禁睁大瞳孔,一阵寒栗。轻轻的一声,勾连着被我亲手埋在尘土里的记忆 ,于一瞬间漫上了大脑。
手中的钥匙掉在了地上,我不可置信地扭过脑袋,撞进眼里的,却是一个不同于记忆里这个声音归属的身影。
稍显破旧的衬衫外套了一件不适时宜的黑色卫衣,下装是衬搭上衣的裙子和板鞋,外搭之下是一个染着橘色长发、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的少女,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。
她眼波刚一散,伴着一声窃笑望向我瞠然的双眸。
“看你的反应我就放心了,我还以为你会忘了我呢。”
我的确忘不了那个声音,方才的屡屡感觉也因如此。无数个“为什么”疯狂滋长,快要把我的脑袋撑爆。
“不用这么惊讶,毕竟我也是染了头发、化了妆的,你一时接受不了我的外表也不是不能理解。”她边说着边用手指轻轻勾了勾耳侧的发梢,“但你记得我的声音,这就足够了。”
我张着嘴,唇瓣轻轻发颤,喉咙像堵了团棉花,半晌才艰涩地挤出两个字——
“未央...”
那个声音的归属,正是未央。
听到我念的名字,女孩漫出了更多的笑意,眉梢沾了些雀跃的温度,可那仍旧涣散的眼神里,依然沾着些难以名状的朦胧。
往日的种种回忆在心中翻涌,一下下地撕扯我的灵魂,震惊逐渐被痛苦与煎熬包裹,气息也跟着变得急促而紊乱,准确来说,是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。
“你有很多想问的吧?”
窒息感渐渐漫上大脑,令其一阵空白。
“下午两点我会在码头那等你的。”女孩的笑意渐渐收敛,“我也有很多想问你的呢,锦。”
留下一句平静得吓人的话语后,她转身离去,只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发怔。
想说的话被口水挤着咽回了肚,只是如此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模糊。
未央,是一个本该永远消失在我世界里的名字。
在我从曾经苟活的地方离开之后,我是如此认为的。其实不仅仅是她,我曾认为那里的一切都与我再无瓜葛了,这种想法未曾被动摇过,直到她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响起得那样毫无征兆,就好像命运安排的戏一般。
也忘了究竟在门前立了多久,震惊欲渐消退后,身体的疲软似乎在催促着我的行动。我一头扎进卧室,任由自己以那别扭的姿势平躺在床上。
事实上我做不到说不去想那些事,只是脑袋仍是一团乱麻。至于两点去不去的问题,却也是有些无奈,未央找到我绝非巧合,那么我没有理由不去参考更多不可能的可能性,表面上这是一个邀约,可本质同通知没什么两样,前提是如果我不想再把这点泡沫揉搓大的话。
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,这点时间的休息并没能让我的身体好受多少,不过也足够稍稍平复一下情绪了。
简单准备过后,我提前了一会儿出发。对于赴约我并不愿意迟到,但也许出于本能的抗拒,我还是拖延了几刻。
该说我是充斥着如何负面的情绪吗?我自己也拿不太准,一种难以言说的苦闷压在我的心头,让每一步都稍显沉重。可与其说是苦闷,不如说是一种怯弱吧。
只是猛地一怔,突而怀着“那种事怎么都好”的想法,把无章心绪尽数压了下去,步伐也加快了几分。
再次穿过弥漫腐臭气味的圩场,我的身躯拖曳着我的灵魂,在微风轻抚的码头,我与未央又一次双目相对。
“你还是这样啊,我还以为你也变了些呢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,你应该知道有什么地方适合私谈吧?你来带路吧。”
“既然是私谈,为什么要选这里?”
“另外那边人更多吧?况且我又不熟悉这里。”
另外那边指的便是镇中心,这里并不是什么很出名的地方,码头也不过是供商人偶尔运货的作用,这样我也没什么可继续反驳下去的意志了。
我带着她去了一个没什么人的阴凉处,两人一起坐在长板凳上,隔着些距离。
“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,你为什么要辍学?”
未央的笑容在这句话面前显得那样别扭。这样的话茬令我一时有些开不了口。
“我是被停学的吧?理由你们也知道—”
“完全不是那样。对吧?”
她竟想都没想便否定了我。
在看被打断后的我迟迟没能回应后,她又接着说道:“我并不觉得你那种打架就足以停学。”
“事实就是这样,规定上打架就会被停学。还是说你不觉得我会这样做?”我平静地反驳。
“刚好相反。你这种会对女生发脾气的人做出如何过分的事我都不奇怪。”
对女生发脾气?...思索片刻,一些回忆又漫了上来。
她指的是,那件事吧?
“抱歉,没过脑子说了这些话。毕竟这次来我不是为了再问你关于她的事...不,是暂时不会,我不保证后面我的想法会不会改变。只是,现在我是单纯想问明白这件事的。”
未央短暂看向河的那边,双手撑着板凳说道。
我浅浅叹了口气,回答道:“过去的事情怎么样都好。大老远找到我,就为了问这些对你没有实质性意义的事情?”
“你难道不知道他们那边是怎么解释、传播这件事的?”
“...不知道。”我从没有真正关心过这件事的一切,自然没心思听这些。
“所以啊...他们是说你完全不听别人的好心提醒,才出的手。”
事实可不是这样...我沉默了片刻,说道:“尽管他们说去吧,我不在意。”
“你就是不在意过头了。”未央扭过脑袋看向我,神情严肃,“面对这种明显是谣言的事情,你都习惯了吧?竟连一点反抗都没有—”
“你又懂些什么?”我略有些情绪地打断了她,“事到如今你又何必来关心我,让我去回想那些东西。”
未央不紧不慢地回答道:“你对关心的定义又是什么?我倒是很好奇。”
我没有回应,她顿了顿,说道:“抱歉,希望你不要在意。”
“所以,你还有什么想问的?”我尽量用着平缓的语调岔开了话题。
“你真的想要就这样活着吗?想要一直待在这里、再也不回去了吗?”
未央仰着头懒散地将身体倚靠在椅背,她的眼睛依然布满了朦胧,就那样漫无目的地看着天空。
清风扶起她染成橘色的头发,那靓丽的颜色在广袤的蓝天之下,果然是那般显眼。从方才我便不自觉地盯这,又像是恍觉了些事情,看了眼手机。
“这样,活着...”我回答不上。我曾在脑海里脑补了许多她可能提的问题,其中也有想到这句,但我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来到这里的半年多,像是和之前的人生断了轨,这点并不假。我不知道怎么样的词藻可以修饰这里的一切,包括我的生活。这么些天的时光,称不上自由,但的确有种不真切的恍惚感。
我们一时都陷入了沉默。在沉默之中,我似乎开始有些理解她眼里的那种朦胧,但不过是浅尝辄止的感受罢了。
过了晌会,我才慢吞吞地说道:“我并不知道未来的模样,所以才会本能地对其产生恐惧。”
未央的脑袋也渐渐埋了下来,我继续说道:“我当然不想这样活着,但只是没必要。”
“什么没必要?”
“我没有理由回去吧?所以没必要去想如果自己不这样活着会怎样。”
“没有理由...因为你的父亲?”
未央似乎理解了点我的意思,或许只是大概,但此时也足够了。
“你或许也能猜到,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去做些什么,一切开销都是父亲来承担。”
“......”
“所以,我想尽可能地少做些事,至少不要做错事。”
未央随即从长板凳上站了起来,深深地叹了口气,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笑意。她半张着嘴,一副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,但似乎都被咽了下去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表情才略有缓和,开口道:
“我明白了。很感谢你的回复。”
随后转过了身。
“我也有要问你的,未央。”我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她,“也要公平一些吧,你可不是拿单方面的事来邀约我的。”
未央停下了脚步,抖了下肩把快要滑下去的外套穿好,转身又一下坐到了长板凳上。我当然能从她的表情与动作里看出不耐烦与失望,可毕竟我也有一些实在想要问的问题。
在她重新坐到了板凳上后,我开口道:“第一,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问的老师。”
“老师?”
“被停学的学生依旧受学校关注,转交给监护人后有权、也有必要了解学生之后行动,毕竟你也不是被开除的。”
看来是父亲向他们那边说的,我象征性地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,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段来?”
未央先是不解地望向我,随后像是意识到我想表达的意思,陷入了沉默。
现在虽然是夏天,但不过是六月初。
未央和我是同级,正上的是高二,并且这几天都不是休息日,可她还是一样来找我了。
“也就是说,你请假了?”
她依旧沉默不语。我也知道她当然不是请假,有没有理由暂且不谈,她的橘色头发就不能支撑这个假设。也就是说——
“我申请了休学。”未央终是直白地解释了。
“你成绩也不算差啊,有难言之隐吗?...如果不想说,就不必勉强了—”
“不,没什么。”她的表情又显露出不久前的平静,“不过,你想知道原因吗?”
望着她递过来的眼神,我竟什么也看不出来。我最终还是点了头,她轻咳了一下,继续说道:
“古渚又出事了。”
我不禁为这句话感到一阵悚惧。
此刻我才恍然明白那份朦胧与平静的真正意思——一种无奈的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