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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南梁密令 太顺了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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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宴之后的第三天,窦凝筝在乐坊的窗台上发现了一枝杏花。
杏花是干的,花瓣卷起来,颜色褪得只剩一层极浅的粉。花枝上系着一根细麻绳,绳子末端打了一个极小的结。她把花枝拿起来,凑近灯下看,结的编法她认得。暗营里传递急信时用的“双环扣”,一环扣一环,拆错一步,整根绳子就散了。
她把门闩上,坐在床边,极慢地拆那个结。麻绳在她指间一寸一寸松开,露出里面卷着的一张薄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是七娘的。
“三日内,取崔澹书房西侧暗格内的边镇布防图。不得有误。”
窦凝筝把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烧成灰。灰落在桌面上,像一小撮黑雪。
她把烧尽的纸灰抹掉,重新坐回床边。七娘的人能往乐坊窗台上放东西,说明暗营在宫里还有人。那个人是谁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从今天起,她不能再有任何懈怠。
取布防图。崔澹的书房。三日内。
她闭上眼,把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崔澹的书房,她去过一次。听雪阁的灰衣人说过,崔澹在闻弦馆后堂有一间旧阁子,但那是四年前的事。他的正经书房在中书省,平日里不对外人开。要取布防图,她得先进中书省。要进中书省,她得有一个正当的理由。
她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雪停了。天光从灰青变成灰白,又从灰白变成一种脏雪的颜色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推开一条缝。宫墙下有人在扫雪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沙沙的,像谁在远处翻书。
她想起崔澹在宫道上说的最后一句话。“明日起,不会有人再动那块门牌了。”
他说到做到。宫宴之后,梁公公的人没有再来找过她。乐坊里也没有人再提那晚的事。一切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窦凝筝知道,这份平静是假的。梁公公不是放弃了,是在等。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,等她犯一个更大的错。
而现在,南梁的密令来了。
她在窗前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,把门闩拉开,推门出去。
乐坊的院子里,几个乐伎正在练曲。周掌事站在高台上,手里拿着一根竹棍,敲一下,停一下,纠正她们的节拍。窦凝筝走过去,站在台下,等周掌事敲完一段,才开口。
“周掌事。”
周掌事转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:“什么事?”
“奴家想借中书省的乐谱。”窦凝筝说,“宫宴那晚弹的《长安慢》,有几段奴家记不全。听说中书省存着《元和乐谱》,奴家想照着抄一份。”
周掌事皱了皱眉:“中书省不是随便进的地方。”
“奴家知道。”窦凝筝低下头,“可那支曲子是崔相写的,奴家怕弹错了,下次御前献曲丢了宫里的脸。周掌事若是不放心,可以让人跟着奴家去。”
周掌事看了她一会儿。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她说,“行。明日午后,我让人带你去。只许抄谱,别的地方不许乱走。中书省不比乐坊,走错一步,没人保得住你。”
“奴家记住了。”
窦凝筝回到屋里,把门掩上。她没有坐下,而是走到床边,从床板底下的缝隙里取出那柄短刃。她把刀抽出来,刀身映着窗外的天光,薄得像一汪水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刀收回鞘中,重新藏好。
明天。明天她要去中书省。要进崔澹的书房。要找到那份边镇布防图。
她忽然想起崔澹在西市递给她那枝杏花时说的话:“长安的雪,和建业的不一样。你早晚会知道的。”
现在她知道了。长安的雪,落在宫里,落在中书省,落在他书房窗外。可她还是不知道,他为什么把杏花递给她。那枝杏花上的“沈”字,那对玉镯里的“澹”字,那个在宫道上叫住她、告诉她“你弹得最好的是你停下来的时候”的人。他明明知道她是谁,明明知道她来做什么。可他什么都没有说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一步一步往他身边走。
像在等。
第二天午后。
窦凝筝跟着一个穿灰袍的小内侍穿过宫道,进了中书省的大门。中书省的院子比乐坊大出许多,三进三出,回廊曲折。她跟着内侍走过前厅、中堂,一路上看见不少穿官服的人,有的抱着卷宗匆匆走过,有的站在廊下低声说话。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一个乐坊的乐伎来抄乐谱,在中书省里不算什么大事。
内侍把她带到一间偏厅,里面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一摞书册。
“《元和乐谱》就在这里。姑娘慢慢抄。申时之前,小人来带姑娘出去。”
内侍走了。
窦凝筝在长案前坐下。她没有立刻去翻乐谱,而是先扫了一圈这间偏厅的位置。偏厅东侧有一扇门,门半掩着。从门缝里看出去,能看见一条短廊。短廊尽头,是一间更小的屋子。屋子的门关着,门板上没有挂任何牌子。
她记住了那个位置。然后她翻开乐谱,开始抄。
她抄得很慢,一笔一划都工整得像刻的。抄到第三页的时候,她放下笔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她走到那扇半掩的门前,假装在看廊外的天光。
廊下没有人。
她侧身进了短廊,脚步极轻极快,走到尽头那间屋子前。门没有锁,只是虚掩着。她推开门,闪了进去。
屋子很小。一张书案,一把椅子,一排书架。书案上摊着几份卷宗,墨迹还没有干透。书案后面是一面墙,墙上挂着一幅画。画上是一个人。七岁的女孩,坐在门槛上,低着头,在哭。
窦凝筝站在那幅画前,像被人从脚下抽掉了一块砖。
她认得那个门槛。青色的,有裂纹。她认得那道门。灰墙,木门,门框上有一道刻痕,是孩子用石头划的。她认得那双眼睛。凤眼,微挑,哭得通红。
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间屋子。可她认得这幅画里的每一个细节。
因为那幅画里的人,是她。
她站在那里,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画的边缘。画的右下角,有一行极小的字,是崔澹的笔迹。
“元和元年冬,沈家巷口。”
窦凝筝的手停在那里。沈家巷口。元和元年冬。七岁。
她的手指在画的边缘停了一息,然后她收回手,转身,极快地扫了一眼书案。书案上的卷宗是边镇粮草的折子,不是布防图。她打开书案下面的抽屉,里面是空的。她又看向书架,书架上的书册摆得很整齐,可最下面一层,有一本书的书脊上没有书名。
她抽出那本书。书很薄,封皮是素色的。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舆图。舆图展开,上面画的是大唐北境几处边镇的布防。标注极细,兵力、粮道、烽燧的位置,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。
她认出了这张图。暗营里有一张类似的,但比这张粗略得多。这张是原本。
她将舆图折好,塞进袖中。然后把那本没有书名的书放回原位,把书架上其他书册的顺序恢复原样。做完这些,她退到门边,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
廊下没有人。
她推开一条门缝,闪了出去。
短廊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灰衣,没有随从,背对着她。那人没有回头,只是抬了一下手,像是让她走。那只手抬起的时候,袖口滑落一截,露出一道旧疤。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,细如发丝。
是听雪阁那个人。
窦凝筝没有停。她快步回到偏厅,坐下来,拿起笔,继续抄乐谱。手很稳。
可她知道,刚才那个灰衣人,是崔澹的人。他看见她了。他放她走了。
她没有时间想为什么。她把乐谱抄完,整整齐齐地放回原处。申时,那个内侍来了,领着她出了中书省。她走在宫道上,袖中那张舆图贴着她的手臂,凉丝丝的,像一块冬天的铁。
回到乐坊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她推开门,把门闩上。她走到床边,从袖中取出那张舆图,摊在桌面上,就着窗外的最后一点天光看。
图是完整的。布防、粮道、烽燧,全在上面。这份图送回南梁,足够让南梁的军队在大唐北境找到三处漏洞。三处,就足以让边境流血。
她把图重新折好,塞进贴身的香囊里,和素桐的头发、素桐的绣线放在一起。做完这些,她忽然停住了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那间屋子的门没有锁。书案上的卷宗没有收。书架最下面那本书,书脊上没有书名。短廊尽头那个灰衣人,看见了她,却没有拦。太顺了。从她进中书省的那一刻起,一切都太顺了。
她坐在床边,手指攥着香囊,攥了很久。
图可能是假的。可她没有别的选择。图已经在她手里了。不管真假,她都得送出去。
她闭上眼,眼前是那幅画。七岁的女孩,坐在门槛上,哭。画的右下角,崔澹的笔迹:元和元年冬,沈家巷口。
她终于知道了自己姓什么。可她还不知道,为什么崔澹的书房里,会挂着一幅画着她的画。
她坐在黑暗里,很久没有动。窗外,有人在扫雪。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沙沙的,像谁在远处翻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