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宫宴 你弹得最好 ...
-
宫宴设在含元殿。
窦凝筝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殿。
含元殿比闻弦馆的正堂高出三丈不止,殿顶的藻井上绘着五色云纹,烛火从四面八方照上去,那些云纹就像真的在流动。殿中摆着两排长案,案上铺着锦缎,摆着金盘玉盏。宫人穿梭其间,裙裾扫过地砖,连脚步声都听不见。
窦凝筝站在殿侧的一道屏风后面。屏风是缂丝的,上面绣着万里江山图,她从缝隙里看出去,能看见殿中已经坐满了人。穿紫袍的、穿绯袍的、穿青袍的,各色官服在烛火下连成一片沉甸甸的色块。她在暗营里学过唐官品级,一眼扫过去,三品以上不下十人,五品以上数不清。
天子还没来。
她收回目光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全是汗。她把汗在裙上擦了擦,又在心里默了一遍崔澹说的话。
“弹完《孤鸿》之后,不要停。接着弹《长安慢》。”
就这一句。
她不知道《长安慢》能做什么。她只知道,如果不弹,她就得带着那块刻着“诛”字的门牌,死在今晚的宫宴上。
殿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鼓响。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殿中的人全体起立,衣袍窸窣,像一阵风吹过麦田。窦凝筝从屏风缝隙里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从殿后走出来,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用言说的重量。殿中所有人俯身下去,山呼万岁。
天子落座。
宴席开始。乐声从殿角的乐班响起,先是一段编钟,再是一段笙箫。窦凝筝站在屏风后面,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像有一根弦被人一点一点地拧紧。她不知道梁公公什么时候会点她的名字。她只知道,那块门牌此刻就贴在她的胸口,夹在里衣和皮肤之间。铜片被她的体温捂暖了,可那个“诛”字,还是冷的。
酒过三巡。
一个穿鸦青长袍的身影从殿侧走近御座,躬身说了什么。窦凝筝认得那个背影。梁公公。
她听见梁公公的声音,又尖又细,隔着满殿的丝竹传过来:“……新入宫的箜篌师,会弹一支《孤鸿》,曲调凄清,正好为陛下解酒。”
天子似乎点了头。梁公公转过身来,朝屏风的方向招了招手。
来了。
窦凝筝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站起来,绕过屏风,走进殿中。满殿的目光像无数根针,扎在她身上。她垂下眼,走到殿中央,朝御座的方向跪下去,行了大礼。
“奴家窦凝筝,参见陛下。”
天子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,不高,却压得整个大殿都静了:“会弹《孤鸿》?”
“是。”
“弹吧。”
窦凝筝站起来。含元殿的西侧已经摆好了一架箜篌,和她昨夜在乐坊里试的那架一模一样。她走过去,坐下,手指搭上弦。弦冰得刺骨。
她闭上眼。
《孤鸿》从弦上起。
这一遍,她弹得和之前都不一样。没有在闻弦馆里的沉,也没有在乐坊里的冷。她弹的是一种更轻、更薄的东西,像是有人站在很高的地方,看见一只鸟从云里跌下去,跌到一半,被风托住了。托住了,可鸟还在往下掉。掉,还是不掉,只在风的一念之间。
满殿无声。
连丝竹都停了。那些穿紫袍绯袍的人端着酒杯,停在半空,忘了喝。
窦凝筝弹到最后一个音。那个音极轻,极短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落下去,就没有了。
殿中静了三息。
然后天子开口了:“好。”
只一个字。
可这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窦凝筝的手已经搭上了弦。她没有停。手指一转,弦音变了。《长安慢》从弦上流出来。
她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殿侧。那里站着一排朝臣,紫袍绯袍之间,有一角灰青色的衣袍。她的心跳了一下。
他在。
她闭上眼,手指继续往下走。
《长安慢》这一段慢,散,像是有人在深夜里走路,走几步,停一停。和《孤鸿》的凄清不同,《长安慢》有一种说不出的松弛。像一个人卸下了什么东西,慢慢往前走,走着走着,发现路变宽了。
她弹到第二段的时候,殿中忽然有了动静。
一个声音从御座的方向传过来:“这曲子,朕好像听过。”
另一个声音从殿侧响起。很低,很平,像一把刀收了鞘:“陛下好耳力。元和元年冬,臣曾在御前弹过一次。”
窦凝筝的手指没有停,可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。
是崔澹。
他站在殿侧,不知什么时候从那一排朝臣中走出来的。灰青色的朝服,腰束玉带,站在那里像一棵不动声色的树。
天子似乎想起来了:“崔卿当年弹的,就是这支?”
“是。”崔澹说,“臣那时刚入中书省,陛下让臣弹一支曲子助兴。臣弹的就是这首《长安慢》。后来臣把这支曲子收进了《元和乐谱》,以为不会再有人弹了。”
天子笑了一声:“今晚倒是有缘。这乐伎弹得也不错。”
崔澹没有接话。
殿中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,梁公公的声音响了起来。依旧又尖又细,可这一次,那尖细里多了一丝压不住的急:“陛下,这乐伎是新入宫的,底细还没查清。按规矩,新入宫的乐伎不得在御前献曲超过一支。方才她弹了两支,已是越了规矩。”
殿中的目光又聚了过来。这一次,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。刚才是在听曲,现在是在看戏。
窦凝筝的手指停在弦上。
梁公公往前走了一步,脸上的笑堆得比平时更高:“老奴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。这乐伎从会稽来,入宫不过两日,谁知道她是不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可他不需要说完。他的意思,殿中每一个人都听懂了。
窦凝筝垂着眼,没有动。她的胸口贴着那块门牌,门牌上的“诛”字像一根烧红的针。只要梁公公一声令下,就会有人来搜她的身。搜出来,她就是刺客。
她抬起头。
她看见天子坐在御座上,脸上的表情看不清。她看见梁公公站在殿侧,嘴角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。她看见殿中那些穿紫袍绯袍的人,有的在看梁公公,有的在看她,有的在看崔澹。
崔澹站在殿侧,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很轻,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。
她忽然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在宫里,能救你的,从来不是刀。”
那是什么?
她低下头,把手指从弦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可在寂静的大殿里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梁公说得对。奴家是新入宫的,不该在御前献曲超过一支。”
梁公公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可这支《长安慢》,不是奴家想弹的。”窦凝筝抬起头,看着天子,“是崔相让奴家弹的。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
天子看向崔澹:“崔卿?”
崔澹没有否认。他微微欠身:“臣昨日在乐坊听她练曲,觉得《长安慢》久无人弹,有些可惜。便让她今晚试一试。没想到惊动了陛下。”
天子看了看崔澹,又看了看梁公公。他笑了一下,那笑很淡,可整个大殿都跟着松了下来。
“既是崔卿的意思,那便不算越矩。”天子摆了摆手,“梁公公,你多虑了。”
梁公公脸上的笑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掉了,又飞快地贴回去:“是,是,老奴多虑了。老奴也是为陛下着想。”
他退回去的时候,目光从窦凝筝身上扫过。那目光很短,短到殿中没有人注意到。可窦凝筝注意到了。
那不是放弃的目光。是记下了。
“朕知道。”天子端起酒杯,“赏。”
一个“赏”字落下来,殿中的丝竹重新响了起来。宫人端着赏赐的托盘走到窦凝筝面前,上面是一对玉镯,一匹锦缎。她跪下去,磕头谢恩。
起身的时候,她朝崔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他正低着头,像是在看案上的酒杯。可她知道,他刚才那句话,救了她一命。
他不是让她弹《长安慢》来解局。他是让天子“想起”这支曲子。天子想起这支曲子,就会想起崔澹当年弹过它。她弹了崔澹弹过的曲子,就不再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乐伎,而是崔澹“认可”的人。梁公公再想动她,就得先动崔澹。
这一局,他替她挡了。
她回到屏风后面,腿还在发软。她把那对玉镯套在腕上,凉丝丝的,像两圈冰。她低头看着它们,忽然发现玉镯的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。她凑近灯下看,那行字是:元和元年冬,澹。
她愣了一息,然后把玉镯重新套好,用袖子遮住。
殿中的宴还在继续。丝竹声、笑语声、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。她站在屏风后面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看着外面那些飞来飞去的人。
宴散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。她跟着乐坊的人从侧门退出含元殿,走过那条长长的宫道。宫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下去,黑暗一寸一寸地漫上来。她走在那条路上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“窦姑娘。”
她转过身。
宫道尽头,灯笼还亮着最后一盏。灯下站着一个人。灰青色的朝服,腰间玉带在灯光里泛着冷光。
崔澹。
他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“今晚的曲子,你弹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《孤鸿》弹得苦,《长安慢》弹得慢。可你知道你弹得最好的是哪一段吗?”
窦凝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是你停下来的时候。”崔澹说,“你停下来,把手指从弦上收回来,看着陛下说话的时候。那一段你没有弹。可那一段,才是今晚最要紧的。”
他退后一步。
“回乐坊吧。”他说,“明日起,不会有人再动那块门牌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窦凝筝叫住了他。
“崔相。”
他停住。
“那对玉镯里刻的字,”她问,“是你刻的?”
崔澹没有回头。
“元和元年冬,”他说,“我弹《长安慢》的时候,手上戴着一对玉镯。”
他走了。
灰青色的身影融进宫道的黑暗里,像一滴墨掉进深水里,看不见了。
窦凝筝站在最后一盏灯笼下面,腕上的玉镯凉得像两圈冰。她把手伸到灯下,看着镯子内侧那行字。元和元年冬,澹。
元和元年冬,他弹《长安慢》的时候,手上戴着一对玉镯。那一年,她七岁。那一年,她被送出长安。那一年,他把她抱上马车。
她把手收回来,用袖子遮住玉镯,转身朝乐坊的方向走去。
宫道很长,灯笼一盏一盏地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