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刃赴双朝》南小鸟

55、绝食三日 他死得干干

　　韩思穆没有坟。
　　窦凝筝是在太学打听的。她去了太学书楼。裴劭娴不在。书楼里只有一个老书吏，坐在角落里抄书。她问他韩思穆葬在哪里。老书吏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“韩思穆？那个绝食死的？”
　　“对。”
　　“没有坟。”老书吏说，“死在诏狱里的人，没有坟。拉到城外乱葬岗，挖个坑埋了。没有碑。没有名字。”
　　窦凝筝站在那里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他死之前，说了什么？”
　　老书吏想了想。“听狱卒说，他绝食三日。第一天不吃。第二天不吃。第三天，人就不行了。死的时候，他把衣袍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身边。狱卒说，他死的时候，嘴里念着一支曲子的调子。不知道是什么曲子。”
　　窦凝筝站在那里。她想起韩思穆。想起他第一次来乐坊，穿一件素净的襕衫，洗得干干净净。他跟在崔澹身后，步子很轻。他说“窦姑娘好”。声音很轻，很干净。她教他弹箜篌。他的手指放在弦上，小心翼翼的。他学得慢，可从不急躁。错了就重来，一遍一遍，从不抱怨。
　　“他念的什么调子？”她问。
　　“不知道。狱卒说不认识。”
　　窦凝筝转身走了。她走出太学，走在皇城东南角的街上。天是阴的。风从北边吹来，带着一股湿意。她走得很慢。
　　她走到城门口。她出了东门。她沿着官道往南走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她走到那片乱葬岗。
　　坡地上稀稀拉拉立着几块木牌。有些倒了，有些歪着。她站在坡地前，看着那些木牌。她不知道韩思穆埋在哪里。也许在某一棵树下。也许在某一丛荒草里。也许什么地方都没有标记。他只是被埋进了土里。变成了一把土。
　　她站在坡地上，看着那些荒草。她来，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。韩思穆没有坟。没有碑。没有名字。可他在这里。他在这片土里。她知道他在这里。她站在这里，是因为这是离他最近的地方。
　　她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“你是来埋人的？”
　　她转过头。一个老人站在坡地边上。他穿一件粗布短褐，肩上扛着一把铁锹。他脸上全是皱纹，皮肤晒得黝黑。他的手上全是泥。
　　“不是。”窦凝筝说。
　　“那你来这里做什么？”老人问。他看了看四周，“这地方，不是活人来的。”
　　“我来找一个人。”
　　“找谁？”
　　“韩思穆。死在诏狱里的。一个少年。绝食死的。”
　　老人看着她。他想了想。“那个叠衣服的？”
　　窦凝筝愣了一下。“你记得他？”
　　“记得。”老人说，“我埋的。狱里拉出来的死人都经我的手。那个少年不一样。他死的时候，衣袍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身边。手也是整整齐齐的，放在胸口上。我埋了这么多年，没见过这样的。他死得干干净净的。像睡着了一样。”
　　窦凝筝站在那里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他埋在哪里？”她问。
　　老人指了指坡地最边上的一棵枯树。“那棵树下。我给他挖了个深一点的坑。他瘦，可我不想让他被野狗刨出来。”
　　窦凝筝走到那棵枯树下。树很老了。树干枯了大半，只剩一根枝桠还活着，上面挂着几片叶子。树下有一片土。土是平的。没有碑。没有名字。可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那片土。她知道他在下面。
　　老人站在她身后。“你是他什么人？”
　　“我是他先生。”窦凝筝说，“我教过他箜篌。”
　　老人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问。他扛着铁锹走了。他走出坡地，走进暮色里。
　　窦凝筝站在枯树下。她从袖中取出那支旧毛笔。那是她父亲的笔。她带着它。她把它放在膝上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　　“韩思穆。”
　　没有人回答。风从坡地上吹过来，把枯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
　　“我叫沈凝筝。我是乐坊的乐伎。我教过你箜篌。”
　　她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学得慢。可你从不抱怨。你错了就重来。一遍一遍。你比谁都认真。”
　　风还在吹。
　　“你带了两个橘子给我。用帕子包着。你说，‘窦姑娘，昨日你教我的那一段，我回去练了一夜，还是不太准。’我接过橘子，弹了一段。你认真听。你听完自己弹了一遍。比昨天好了很多。我点头。我说，‘就是这个音。’你笑了。那个笑很浅。可干干净净的。”
　　她低下头，看着那片土。
　　“你死的时候，嘴里念着一支曲子的调子。狱卒不认识。可我知道。是《孤鸿》。你在我这里学的。你没有学完。你只学了一半。”
　　她站起来。她站在枯树下。她开口了。她哼起了那支曲子的调子。很慢。很低。像是有人在等一个人。她哼了一遍。又哼了一遍。
　　风从坡地上吹过来，把她的哼唱吹散了。可她还在哼。她哼完了整支曲子。她站在枯树下，很久没有动。
　　然后她开口了。
　　“你跟我说，你学箜篌，是为了记起你娘唱的歌。你没有记起来。可你记住了《孤鸿》。你到死都记得。”
　　她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走的时候，把衣袍叠得整整齐齐。你什么都没有留下。可你留了半支曲子。你留了一个干干净净的样子。埋你的人记得你。我也记得你。”
　　她把那支毛笔收进袖中。她转身走了。她走回长安城。天已经暗了。坊鼓响了起来。她走在朱雀大街上，看着两旁的灯笼。灯笼一盏一盏亮着。她走在灯笼下面，走得很慢。
　　她想起崔澹。想起他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。“你回头的时候，我一直在。”她回头了。他一直在。可她走了。她把他留在了长安。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。她不知道大理寺卿有没有守信。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　　她站在街上，很久没有动。然后她转身，朝乐坊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