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余烬》巷尾灯灭

2、第 2 章 夜色沉

　　夜色沉在老旧居民楼的窗沿外，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。

　　苏烬一夜睡得并不安稳。

　　陆时衍留在这间出租屋里的温柔像是一场易碎的幻梦，等她从混沌的睡意里醒过来，枕边空无一人，屋子里只有自己呼吸的回响。墙上时钟的指针刚走过七点，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薄薄窗帘渗进来，把墙皮剥落的墙面照得一览无余。

　　昨夜那些开导和安抚还清清楚楚留在脑海里，可四下环顾，没有水杯，没有坐过的痕迹，连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都找寻不到。

　　苏烬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。

　　她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心里冒出一点微弱、惶恐的疑惑。

　　真的有过这样一个人吗。

　　这个念头刚浮上来，就被她慌忙压了下去。她太需要那一点暖意了，不愿轻易戳破。

　　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，屏幕上跳出来母亲林慧兰的名字。苏烬指尖顿了顿，迟疑片刻才接起电话。

　　“苏烬，这个月的生活费你什么时候打过来？”听筒那头，林慧兰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理直气壮，没有半句寒暄，开口直奔目的，“家里开销处处要钱，你在外头上班挣钱，难不成还要家里倒贴你？”

　　苏烬心口瞬间往下沉，昨夜好不容易抚平的情绪，顷刻间又被拽回压抑的现实。

　　“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。”她声音很轻，习惯性退让，“发了我会转。”

　　“又是没发。”林慧兰不依不饶，语气步步紧逼，“你上班这么久，一点积蓄都存不下？别人家的女儿个个懂事顾家，就你，在外头待久了，心也野了，眼里早就没有这个家了。”

　　刻薄的话语顺着听筒砸过来，那些陈年的指责、否定一股脑涌上来。从小到大，无论她怎么做，好像永远达不到母亲的期待。讨好、顺从、一味妥协，换不来体谅，只换来得寸进尺。

　　苏烬攥紧手机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
　　昨夜陆时衍告诉她，不必全盘接纳别人的苛责，要守住自己的边界。

　　她试着鼓起勇气，小声反驳一句：“妈，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。”

　　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。

　　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翅膀硬了是不是？”林慧兰声调陡然拔高，“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，供你读书，现在跟我讲你自己的生活？苏烬，你的良心去哪了！”

　　尖锐的斥责源源不断灌入耳朵，苏烬喉咙发紧，眼眶微微发热，委屈堵在胸口，却说不出更多争辩的话。长久形成的怯懦刻进骨子里，明明道理站在自己这边，可面对母亲，依旧习惯性的自我怀疑。

　　是不是，真的是我做得不够好。

　　她无力地垂着眼，听着电话那头的数落，指尖无意识摩挲沙发扶手，恍惚间，她仿佛又看见陆时衍就坐在不远处的旧沙发上。

　　还是那身干净素净的衣着，眉眼温和，静静望着她。

　　“不必强迫自己立刻争吵。”他的声音缓缓响起，依旧沉稳通透，“改变不是一朝一夕，害怕、退缩，都很正常。”

　　苏烬猛地眨了眨眼。

　　下一秒，沙发空空荡荡。

　　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，电话还在耳边，母亲的责骂还没有停下。

　　没有身影，没有温度，只有记忆复刻出来的一段话，在脑海里面回响。

　　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。

　　苏烬的心猛地往下坠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笼罩住她。她慌忙结束通话，匆匆挂断母亲的电话。

　　听筒归于寂静，整间小屋安静得可怕。

　　她站起身，在不大的出租屋里来回走动，打量每一个角落。茶几、椅子、窗台，昨夜他们坐过聊天的位置，没有一丝一毫有人来过的物证。

　　他只会在她痛苦无助的时候出现。

　　只在这四面墙壁之间，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视野。

　　苏烬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，双手抱住膝盖。

　　她不愿意去深想那个答案，可裂痕已经实实在在出现。美梦的边角，已经开始悄悄碎裂。

　　窗外天色越来越亮，城市渐渐苏醒，而属于她的那点温暖幻觉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