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织屿》菘蓝sl

3、日常吗

　　白天的校园人声喧闹，周遭的嬉笑打闹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。
　　蓝若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，窗外的阳光明明亮得晃眼，却落不到他身上。
　　他把大半张脸埋进臂弯，假装趴在桌上小憩，实则只是不想和周遭任何人产生交集。脖颈处的淤青被高领的内衫牢牢遮住，可身体残留的钝痛是骗不了人的，每一次转动脖颈，都有隐隐的酸胀顺着皮肉蔓延开来。
　　家里带来的窒息感并没有随着走出家门就消散，它像一层洗不掉的薄膜，裹在他的骨头里。就算身处喧闹人群，孤独依旧沉甸甸压在胸口。
　　周遭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，热闹是他们的。蓝若只是旁观，安静地缩在自己的座位角落。有人路过他桌边，随口丢下几句无心的调侃，他也只是垂着眼，不反驳，不接话，任由那些话语掠过耳畔。长久处在指责环境里，他已经习惯把自己缩起来，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。
　　偶尔走神的时候，脑海会不受控制蹦出围墙外的那一幕。阁织那双沉静的眼睛。蓝若立刻晃了晃头，强行把这点念想压下去。他不断告诫自己，那只是偶然。不过是陌生人不经意的一瞥，不该反复惦记。绝境里生出的期盼，大多最后只会落空。
　　放学铃声响起，人流涌出门外。蓝若刻意等到教室几乎走空，才慢吞吞收拾书本。他不想太早回去，也不想在路上碰见熟人，更不希望，再偶然撞见阁织。
　　他绕开回家的直路，选了一条靠河的僻静小路。
　　河边风很大，吹乱他额前的碎发。河水泛着冷沉沉的光，岸边少有行人。蓝若沿着石砌河岸慢慢走，鞋底踢着路边细碎石子。只有待在这种四下无人的地方，他才敢稍稍卸下紧绷的防备。
　　他抬手，指尖隔着布料按压颈侧的伤处，一阵闷痛传来。所有委屈、疲惫，没有地方诉说，也无处可以宣泄，只能全部闷在心底。
　　他以为今天不会再遇见那个人。
　　可转过河湾的老树，阁织就站在那里。
　　他不是特意等候，只是靠着树干，手里捏着一本合上的书，像是刚好在此处歇脚。
　　蓝若脚步猛地钉在原地，身体瞬间僵住。
　　想要转身躲开已经来不及。
　　阁织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，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。没有惊讶，没有探究的打量，依旧是那种淡淡的、平稳的神色。这一回，没有围墙相隔，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几步远的河滩。
　　蓝若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，本能的防御。难堪汹涌地翻上来。他身上带着家庭施加给他的伤痕与狼狈，他不愿意被别人看见这样残破的自己。
　　他想掉头就走，可双脚像被什么拖住，动弹不得。
　　阁织没有往前踏出一步，保持着安全的距离，并不贸然靠近，只是安静看着他。他看得出来少年浑身竖起的戒备，便克制住上前的念头，没有开口追问他眼底挥之不去的阴郁。
　　“你也走这条路。”阁织的声音很轻，不带审问，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。
　　蓝若的指尖死死绞着书包的带子，指尖泛白，嘴唇动了动，半晌才挤出极轻的一声：“嗯。”
　　他不敢抬眼对视，视线死死钉在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。心里是矛盾的拉扯，一方面渴求一点点暖意，另一方面又极度恐惧这份善意只是转瞬即逝，一旦靠近，最后只会摔得更疼。
　　风卷着河水的潮气吹过来，掠过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。
　　“我只是路过。”阁织似乎察觉到他的局促，补充了一句，消解这份偶遇带来的压迫感。蓝若依旧垂着头，心里乱成一团麻。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，既盼望对方再多说一点，又盼着对方快点离开。
　　他害怕自己会贪恋这份难得的温和。
　　那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。
　　短暂的沉默横亘在河滩之上。
　　蓝若咬了咬下唇，没有再多停留，侧过身子，贴着河岸的边缘，低着头快步从他身侧绕过去。
　　擦肩而过的一瞬，两个人的衣袖几乎要碰到，蓝若飞快往旁边挪开，避开了接触。
　　他没有回头，一步一步往前走，后背绷得笔直。
　　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。
　　阁织站在原地，望着少年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，直至消失在道路拐弯处。他翻开手里的书页，目光却没有落在文字上。
　　方才擦肩而过的瞬间，他清楚看见少年脖颈领口边缘，泄露出来的那一小块暗沉的淤痕。
　　阁织的指尖，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边角。
　　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　　可心底已经清清楚楚，看见了那层光鲜外壳之下，少年正在承受的、看不见的溃烂。
　　而蓝若一路往前走，心脏砰砰狂跳。
　　方才那短短几十秒的相遇，像一颗小石子，狠狠投进他如一潭死水的生活，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。
　　他不知道这场偶然的碰面，究竟意味着什么。只知道，有什么东西，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　　天色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沉落，灰蓝色的暮霭铺满河面。
　　蓝若一路快步离开河滩，直到阁织的身影彻底被河岸的树木遮挡，他才稍稍放缓脚步。手心已经被攥出一层薄薄的冷汗，书包背带勒在肩窝，带来一阵钝重的酸痛。方才那短短片刻相遇带来的慌乱，久久散不去。脖颈上的淤伤还在隐隐作痛，被陌生人窥见伤痕的羞耻感，像细密的针，一下下扎在心上。
　　他明明已经绕开大路，可命运依旧让他们撞在了一起。
　　蓝若垂着眼，沿着街边斑驳的人行道往家的方向挪。晚风掠过，吹得他衣领微微翻起，他下意识抬手把衣领死死往上拢，将那片暗沉的淤痕严严实实藏好。方才阁织平静的眼神反复在脑海盘旋，没有猎奇，没有惊愕，可恰恰是那份不动声色，才更让他惶惶不安。
　　他害怕对方看出来什么，又荒谬地隐隐期盼，有人能够看穿他伪装出来的平静。两种念头来回撕扯，搅得他心神不宁。
　　离家越近，周遭的空气便愈发压抑。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随脚步应声亮起，冰冷的墙面映出他单薄的影子。还没有推开家门，门内隐约传来的争吵声已经顺着门缝钻了出来，熟悉的窒息感瞬间包裹住他。
　　蓝若站在门外，指尖悬在门把手上，迟迟不敢往下按。方才河滩边那一点微弱的、转瞬即逝的暖意，在此刻被现实碾碎得一干二净。
　　另一边，河畔。
　　阁织依旧站在方才的老树下，河水哗哗流淌，漫过岸边石块。书页被晚风掀动，哗啦作响，他却始终没有阅读半个字。
　　方才那一小块露出来的青紫色淤痕，牢牢印在他的脑海。少年紧绷躲闪的姿态，躲闪触碰的本能，垂下去的眉眼，所有细节拼凑在一起，不需要多余的言语，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　　他没有上前追问，也没有追过去。他清楚蓝若浑身竖起的防备，贸然的靠近只会把人推得更远。
　　阁织缓缓合上手中的书本，指腹摩挲过方才被捏出褶皱的书页边角。目光望向蓝若离去的那条小路的尽头，暮色吞没了道路的轮廓。
　　他见过太多蜷缩于暗处的伤痕，可这一个少年，眼底藏着未熄灭的细碎渴求，却又拼尽全力把自己封闭起来。
　　“但愿不是我想的那样。”他低声吐出一句，声音消散在风里。
　　河水流淌不息，什么都没有改变，可有些东西，已经悄然发生偏移。
　　回到家中的蓝若，轻轻推开家门。屋内的争执骤然停顿，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　　他脊背一僵，习惯性地低下头，把所有情绪全部收拢进心底，重新戴上那副麻木顺从的外壳。河滩的偶遇，暂时被他压进心底深处的角落。但他心里清楚，那道裂开的缝隙，不会再轻易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