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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家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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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雾是灰的。
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脏纱,罩住整条老街,也罩住蓝若一睁眼就沉落的心情。
他醒得很早,不是自律,是不敢睡太沉。
在这个家里,熟睡从来不是安稳,是风险。你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骤然拔高的争吵惊醒,不知道会不会因为一点细微的动静,就沦为大人泄愤的靶子。多年的日子磨出来的本能,让他永远浅眠、紧绷、时刻戒备。
房门被人重重叩了两下,力道粗暴,震得门板嗡嗡发颤。“醒了就赶紧出来!懒死在家里给谁看?”女人尖利的声音穿透薄门,冷冰冰砸进来,没有一句温情,只有扑面而来的厌烦。蓝若睫毛颤了颤,没有应声。他早已习惯不辩解、不回嘴、不哭闹。沉默是他唯一的自保方式,是他在无数次暴力和苛责里,硬生生学会的生存法则。他轻轻下床,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动作轻得近乎无声,像怕惊扰了这间屋子里盘踞的戾气。
走出卧室的时候,客厅昨夜的狼藉还未收拾。
碎瓷片散落在地砖缝隙里,水渍干涸,留下一圈圈难看的印子,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昨晚争执过后,沉闷压抑的烟火气。母亲坐在桌边梳头,眼神瞥过来,没有温度,像在看一件碍眼的摆设。“杵着干什么?扫地、拖地、把桌子擦干净。早饭自己解决,别指望我伺候你。”
蓝若低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声音很轻,温顺得过分。
可这份温顺,换不来半点怜惜,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挑剔。
“一天到晚就会嗯、嗯、嗯!跟个哑巴一样,看着就晦气。”女人扔下梳子,语气骤然拔高,“我真不知道养你有什么用,成绩平平,嘴也不甜,不会讨好任何人,活着就是浪费粮食。”
字字锋利,不带一丝留情。这些话蓝若听了十几年,从孩童听到少年。最初他会委屈、会偷偷哭、会不解为什么父母永远不爱他。后来次数多了,眼泪流干了,心脏也慢慢麻木了。疼痛不会消失,只是他学会了隐忍,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压进骨头最深处,不外露,不反抗。
他弯腰,默默拿起扫帚。细碎的瓷片很锋利,扫动的时候,尖锐的边角刮过指尖,瞬间划开一道浅浅的小口。细微的痛感漫上来,一点血丝慢慢渗出来。蓝若顿了顿,低头看了一眼。不疼,至少比不上心里常年积压的窒息。
他没有吭声,也没有去包扎,任由那点细小的伤口暴露着,继续安静扫地。碎片被归拢成堆,脏乱的客厅慢慢恢复整洁,可屋里压抑的氛围,半分都没有消散。
父亲起得晚,带着一夜宿醉的疲惫,脸色阴沉。
男人一出来,看见干净的地板,非但没有半点欣慰,反而冷冷开口:“天天待在家里,家务做这点就够了?一点眼力见没有。”蓝若握着扫帚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可在这里,不需要做错事。他存在,就是错。早饭依旧是冷掉的白粥,寡淡无味。蓝若坐在餐桌最边角的位置,小口吞咽,全程垂着眼,不敢抬头,不敢发出一点声响。餐桌上全程是父母的抱怨、谩骂、互相指责,顺带把所有不顺心,全部归咎在他身上。
“要不是为了养他,我用得着这么累?”
“性格阴沉古怪,以后出去也是被人嫌弃的命。”
“真后悔当初没直接不管。”
每一句话,都轻飘飘的,却重重砸在蓝若心上,叠成厚厚的阴影。他麻木地咀嚼、吞咽,把所有委屈、酸涩、不甘,全部咽回肚子里。他偶尔会想起昨夜雨夜里,围墙外那道安静的视线。很短暂,转瞬即逝。
可那是他漫长灰暗人生里,唯一一道不带厌恶、不带指责、不带暴力的目光。温柔、沉静、克制,像雨夜里面微弱的星光,短暂照亮了他满是泥泞的方寸天地。
只是转瞬一想,蓝若又轻轻自嘲地勾了勾唇角。
那又怎么样呢。
陌生人的善意太虚无了,像泡沫,一碰就碎。谁也救不了他,谁也不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、阴沉又普通的少年,对抗他烂透的生活。
吃完早饭,他收拾碗筷,转身进厨房清洗。水声哗哗作响,勉强盖住了客厅里新一轮的争执。可下一秒,争执声骤然逼近。只因他洗碗的动作慢了半分。母亲快步走进厨房,一把拽过他的手腕,力道又急又狠。猝不及防的力道让蓝若踉跄一步,手背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池边缘。
“磨磨蹭蹭!你到底能不能利索点?”
情绪彻底失控,积压的烦躁全部宣泄在他身上。没有缘由,不讲道理,仅仅是因为他好欺负。蓝若的手腕瞬间红了一大片,旧的压痕还未消退,新的痛感层层叠加上来。
他疼得指尖发白,却死死咬着唇,一声不吭。不躲、不挣、不哭。他太清楚了,只要他躲一下、反驳一句,迎来的只会是更凶的怒骂、更重的推搡。沉默、承受、顺从,是他唯一能让惩罚快点结束的方式。
“看着你这死气沉沉的样子我就心烦!”
女人狠狠甩开他的手,转身摔门而去。
哐当一声。
巨响震得整个厨房都静了下来。
水流还在缓缓淌着,冰冷的水漫过他泛红发疼的手腕,漫过指尖细小的伤口,刺骨的凉意钻进皮肉里。蓝若静静站在原地,垂着眼。良久,他缓缓抬手,看着自己手腕层层叠叠的红痕。新旧伤痕交错,密密麻麻,都是无人看见、无人过问的委屈。
窗外的雾还没散,天色依旧阴沉。生活没有好转,没有转机,没有温柔。昨夜那一场遥遥相望的温柔,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。天亮之后,噩梦照旧,暴力照旧,压抑照旧,他依旧是那个被困在牢笼里、无人疼、无人护的蓝若。他慢慢低下头,继续洗完剩下的碗筷。动作依旧安静、温顺、毫无波澜。外人看他,永远乖巧、懂事、沉默、省心。没人知道,这份省心,是他用无数次隐忍、无数次疼痛、无数次自我消化的崩溃换来的。
收拾完一切,蓝若背上书包出门上学。
老街的风很冷,吹在皮肤上带着凉意。他习惯性低头含胸,脚步很快,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,避开所有路人的目光。
整条街人来人往,人人奔赴鲜活的清晨。
只有他,带着一身无声的伤痕,奔赴又一天压抑又无望的日子。
他不知道救赎什么时候来。
甚至不敢妄想,自己配得上救赎。
遥远的滨江路上,依旧有偶尔驶过的车辆,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。
他和阁织,依旧隔着一整条老街、一整片雾色、无数层无法跨越的距离。没有遇见。没有交集。没有光亮。
整条街人来人往,人人奔赴鲜活的清晨。
只有他,带着一身无声的伤痕,奔赴又一天压抑又无望的日子。他不知道救赎什么时候来。甚至不敢妄想,自己配得上救赎。遥远的滨江路上,依旧有偶尔驶过的车辆,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。他和阁织,依旧隔着一整条老街、一整片雾色、无数层无法跨越的距离。没有遇见。没有交集。没有光亮。
冷风卷着雾气扑在蓝若的脸颊,发丝被潮气濡湿,软软贴在额角。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攥紧了几分,肩膀向内收拢,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所有的脆弱全部藏进衣服底下。手腕上那一大片泛红的淤痕还在灼烧,指尖细小的伤口被寒气刺激,一阵阵隐隐作痛。他将双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刻意把伤痕完完全全遮盖住。
街上陆续有上学的同龄人结伴走过,笑声喧闹,彼此打闹。蓝若下意识往人行道的边缘靠,尽量避开人群,垂着眼睛盯着脚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路。他羡慕那样毫无顾忌的鲜活,可那份热闹,从来都不属于他。
走到学校门口,雾气稍稍散了一些,灰蒙的天光落下来。
踏进教学楼的那一刻,家里面那些怒骂、推搡、刺骨的冷言仿佛暂时被隔绝在围墙之外。可刻在骨血里的戒备没有消失。哪怕身处喧嚣的教室,蓝若依旧习惯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靠后的角落,不主动搭话,不参与闲谈。
上课的时候,他脊背坐得笔直,目光落在黑板上,心思却总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回家里。他会忍不住回想清晨那些刺耳的话语,手腕上的痛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肉之上。那些伤害不会关上门就消失,它们沉在心底,随时随地翻涌上来,啃噬他的情绪。
课间周围吵吵嚷嚷,同学嬉笑打闹,蓝若就趴在桌沿,侧脸抵着冰凉的桌面,闭上眼短暂喘息。他不敢真正睡过去,长久在家养成的浅眠本能,让他哪怕闭目休憩,神经依旧绷得紧紧的,一点响动,就能让他瞬间惊醒。
有同学路过他座位,随口打趣一句:“蓝若,你怎么总闷闷不乐的。”
蓝若猛地抬眼,眼底掠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迅速压下去,只是浅浅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没事。”
他不会诉说家里发生的一切。长久以来的经历告诉他,诉苦是无用的。没有人愿意长久承接别人满身的泥泞,说出来,换来的或许不是同情,而是异样的打量,是背后的窃窃私语。他早已学会把所有溃烂的伤口,牢牢捂住,绝不向外展露半分。
一整个白天就这么缓缓耗过去。
课堂、铃声、喧闹的课间,都是一层薄薄的保护膜,短暂隔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。可放学铃声响起的一瞬间,那层保护膜便轰然碎裂。
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,天色又开始沉沉往下坠。傍晚的风比清晨更凉,乌云堆积在天边,看样子夜里又要落雨。
蓝若脚步越走越慢。
他并不想回去。
那一间屋子,没有温暖的灯火在等他,只有无休止的苛责,随时会爆发的争吵,还有无处可逃的迁怒。可他无处可去,没有别的归处,只能一步步朝着那个牢笼挪动。
推开家门的那一刻,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屋内光线昏暗,窗帘半拉着。父母又在争吵,摔东西的脆响断断续续从客厅传来。地上又多了新的碎裂杂物。
看见蓝若推门回来,争吵声短暂停顿一瞬。母亲转头看向他,眉眼间满是躁意,将一腔怒火顺势转嫁过来,“放学回来就杵在门口干什么?不会过来收拾?一天到晚在外头,也不知道帮家里分担。”蓝若的后背瞬间绷紧,指尖死死攥住书包背带。
他默默把书包放到自己狭小的卧室角落,没有辩解,沉默地走出来,弯腰收拾满地狼藉。
旧伤还没有褪去,新的精神压迫又层层叠叠笼罩过来。他垂着眼,安安静静地清理碎片,心里一片荒芜。
他偶尔会闪过昨夜围墙外那一道平静的目光。只是那一点微光,在现实浓重的黑暗面前,显得太过渺茫。
阁织依旧没有出现。
两个人依旧活在各自的轨道,遥遥相隔。
蓝若也慢慢清醒,那不过是偶然一瞥的善意,不该成为自己绝境之中,虚妄的寄托。
夜幕缓缓笼罩整座老街,雨点淅淅沥沥敲打窗户。属于他的长夜,又一次,如期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