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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卷一 六十年代军 ...

  •   夜里下了场小雨。
      林卫国被瓦檐上滴答的水声吵醒的时候,天还蒙蒙亮。土坯房的屋顶有几处漏,雨水顺着椽子缝隙往下渗,在他床脚那一片地面洇出深色的湿痕。隔壁床上三个知青还在打呼噜,此起彼伏的,混着雨后的潮气填满了整间屋子。
      他摸黑坐起来,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报名表。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第一缕天光,他又看了一遍自己昨晚写的那两行字。铅笔字迹被压了一宿,纸面上有深深的印痕。
      够吗?就这么薄薄一张纸。
      他翻身下床,把脚塞进那双半旧的解放鞋。鞋底是湿的,昨天下地踩了一脚泥,还没来得及刷。他蹲在门口用草叶子把泥巴大概刮了刮,抬头看了看天——雨停了,云层薄了,东边天际裂开一道青白色的缝。
      他决定现在就动身。
      公社武装部在五里外的柳河镇,走路得一个多钟头。去晚了万一碰上江明远或者赵红梅找人拦他,节外生枝。趁早把报名表递上去、把名登了,就算江明远手眼通天,也得掂量掂量截胡一个已经录入名册的人要担多大干系。
      他回头看了眼屋里还在睡的几个人,轻手轻脚拉开门。
      院里的泥地被雨水泡软了,踩上去扑哧扑哧的。隔壁灶间的窗子里透出一星灯火——江明远起得比他想象中早,里头已经传来了生火的声音。林卫国加快脚步,穿过院子,从后门拐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。
      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,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根的腥气。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层,湿漉漉地贴在地上,踩上去没声响。路上没什么人,公社的社员们这时候多半还在被窝里,能多躺一刻是一刻。
      林卫国走得很快,两条长腿甩开了步伐,裤管被露水打湿了半截,贴着脚踝凉飕飕的。他把报名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,反复确认它还在。心跳比平时快些,但不算慌张——上一世被押上卡车的时候他慌过,歇斯底里地喊"我没干",没人听。从那儿之后他就学会了,慌没有用,腿才有用。
      五里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。柳河镇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出来,先是公社大院的红砖烟囱,然后是粮站那个尖顶的谷仓,最后是镇口那棵老槐树。树底下坐着几个早起赶集的老头,抽着旱烟唠闲嗑,看见一个后生满头大汗地从土路上跑过来,都扭头看了看。
      林卫国顾不上搭理他们,直奔公社大院。
      柳河镇公社的大院是一圈青砖围起来的院子,朝南开着一扇铁栅栏门,门楣上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:"柳河镇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"。院子里头三排平房,最里头那排是武装部的办公室,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——"征兵工作办公室"。
      门开着。
      林卫国走进去的时候,屋里头只有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,三十来岁,国字脸,眉毛很粗,正低着头往一张表格上填东西。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,目光在林卫国身上扫了一圈——从头到脚,又从脚到头。
      "什么事?"
      "同志,"林卫国把报名表从怀里掏出来,双手递过去,"红旗公社三队的知青,报名参加今年的征兵。"
      那男人接过纸看了一眼,又抬眼看了看他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把纸搁在桌上,从抽屉里另取了一张正式表格推过来:"填这个。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出身、文化程度、政治面貌,一项一项写清楚。"
      林卫国在桌前的长凳上坐下,拿起笔。笔尖蘸了墨水,落在纸上第一格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——他使劲稳了稳,一笔一划地写。
      林卫国。二十二岁。籍贯山北义县。出身贫农。文化程度初中。政治面貌群众。
      写到"家庭成分"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贫农。根正苗红。这在六十年代是顶好的出身,比江明远那个"小业主"成分硬气得多。上一世他被诬告的时候革委会也查了他的底,贫农出身让他们多少有些犹豫,但架不住赵红梅哭得凄惨、赵大柱拍桌子施压。这一世他得趁这个出身还没被糟蹋掉之前,赶紧把它变成军装。
      填完了,他搁下笔,把表格推回去。
      军装男人拿起来细看,逐栏扫了一遍。目光在"出身"和"文化程度"两栏上各停了一瞬,然后点点头:"林卫国,对吧。体格咋样?"
      "报告同志,我身体没问题。"林卫国站起来,两脚并拢,腰板挺直,"干的都是农活,一天割三亩麦子不歇气。"
      那人笑了一下,国字脸上的线条缓和了些。他指了指墙角:"去那边等会儿,体检的大夫一会儿就到。今天报名的人不多,你头一个。"
      林卫国走到墙角的长凳上坐下。
      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军装男人翻动纸张的沙沙声。林卫国坐在那里,看着墙上贴的标语——"一人当兵,全家光荣"、"提高警惕,保卫祖国"——红纸黑字,边角有些卷了,但还能看出贴上去时被刷得平平整整的样子。
     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提着药箱进来,跟军装男人打了个招呼,然后转向林卫国:"来,小伙子,脱了上衣。"
      体检一套做下来用了快一个钟头。量身高、称体重、测视力、听心肺、摸肝脾、查五官,最后还在他胳膊上扎了一针——抽血化验的。林卫国全程配合,让站就站,让蹲就蹲,让张嘴就"啊",一句多余的话没有。白大褂女人在他表格末尾那几栏刷刷刷打了勾,递给军装男人:"体格甲等。"
      军装男人接过来看了一眼,又在"体格结论"一栏补了个"合格"的章。红色的圆戳子盖下去,啪的一声清脆。
      "行了。"他把表格归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,"林卫国,你这算是正式报名了。下一步是政治审查,我们会往你原籍和下乡的公社发函核查。没啥问题的话,十天之内出结果。到时候武装部会通知公社,公社再通知你本人。"
      十天。林卫国心里算了算。比上一世的截止日期晚四天,但他提前报了名,名册已经进了档案袋。江明远就算想动手脚,也得先过了军装男人这一关——还有那份已经盖了"体格合格"的表格。
      "谢谢同志。"他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又问,"那个……如果政审通过了,入伍通知大概啥时候能下来?"
      军装男人看了他一眼,把牛皮纸袋往抽屉里一塞:"快的话半个月。怎么,着急走?"
      "着急。"林卫国答得干脆。
      军装男人愣了愣,随即笑了,拍了拍桌子边上那摞空白表格:"行。我看你这小伙子不错,体检配合得好,问啥说啥不啰嗦。好好等通知吧。"
      林卫国从武装部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老槐树梢头了。镇上的集市开了,路两边摆满了卖菜卖鸡蛋的担子,空气里飘着炸油条的香味。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——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,赵红梅那块饼子还搁在谷仓草堆上呢。
      他在集市上花两分钱买了一块杂面饼子,就着水井边的凉水啃了。饼子硬邦邦的,掺了高粱面,嚼起来剌嗓子。但热乎的,下了肚把胃里的空落落填了个底。他一边嚼一边往回走,步子比来时慢了些,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办的事。
      报名报上了,体检过了。接下来政审那一关,按说他贫农出身、没有犯罪记录、公社劳动表现也不差,问题不大。最大的变数还是江明远——那人在公社混了两年,跟革委会的文书、生产队长都熟,真要从中作梗,未必没办法。
      但他今天把名报到武装部了。江明远的手段再狠,总不能把县武装部的档案袋偷出来撕了。他能做的,顶多是在公社那一道环节上卡一卡。
      林卫国想好了对策:回去之后立刻找生产队长陈老栓,把报名的事当面说清楚。陈老栓是退伍老兵,最看重年轻人参军入伍,公社上下都知道他对穿军装的格外高看一眼。上一世批斗林卫国的时候陈老栓一言不发,不是他不管,是他管不了——那时候林卫国已经被定了性,谁沾谁一身骚。但这一世他没被定性,他只是个老实巴交报名参军的知青,陈老栓没理由不帮他。
      他加快脚步往回赶。
      走到红旗公社地界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村口那棵大柳树底下站着个人。
      蓝布碎花袄。红头绳。
      赵红梅。
      林卫国脚步没停。赵红梅显然也看见他了,从柳树底下迎上来,步子急匆匆的,脸上又是那种亲亲热热的表情,眉眼弯弯的。
      "卫国哥!你这一早上去哪儿了?我去你宿舍找你三回了!"
      林卫国在她离自己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,拉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      "去镇上了。有事?"
      赵红梅被他这个"有事"噎了一下。她往前凑了半步,伸手想拽他袖子,林卫国往旁边让了让,她的手捞了个空。赵红梅的腮帮子鼓了鼓,眼里的水光又泛上来了。
      "我去给你送早饭,你不在。我以为你生我气了。"她把身后背着的一个布兜子解下来,里头是个瓷碗,碗口盖着一块蓝花布,"我娘今早贴了饼子,还煮了两个鸡蛋,我给你留着呢。"
      林卫国看着那个布兜子,又看了看赵红梅的脸。雨后的晨光清清亮亮的,照得她脸上细细的汗毛都看得见。她还年轻,才十九岁,眉眼还没完全长开,带着点少女的圆润。如果撇开上一世那些事不看,她就是个漂亮的农村姑娘,在跟心上人递殷勤。
      但林卫国的膝盖还记得冻土的温度。
      "红梅,"他说,声音放平了,"你别给我送东西了。鸡蛋饼子你自己留着吃,我不缺吃的。"
      赵红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      "你这话啥意思?"她端着布兜子的手慢慢落下来,攥着碗沿的指节发白,"我送你东西,你嫌弃?"
      "不是嫌弃。"林卫国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"红梅,你是村支书的闺女,我是知青,咱俩本就不该走得这么近。你这天天又是送饼子又是送鸡蛋的,旁人看了传闲话,对你名声不好。我是替你想。"
     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处处替赵红梅考虑。赵红梅张了张嘴,一时找不出话来驳。她当然不能说自己不在乎名声,那太掉价了。但让她就这么退回去,她又不甘心。
      "我……"她咬了咬嘴唇,声音低下去,"我不怕旁人传闲话。我乐意给你送。"
      "我怕。"林卫国接得很快,"红梅,你听我说句实在话。我前两天想清楚了,我打算去当兵。报名表今天都递上去了,体检也过了。接下来就等政审和通知,顺利的话个把月就走了。"
      赵红梅的眼睛骤然睁大了。那张脸上先是愕然,然后是慌,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迅速垮塌下去。
      "当兵?"她的声音尖了一下,又压回去,"你……你怎么都没跟我说一声?"
      "参軍是我自己的事,没必要到处说。"
      "什么叫你的事!"赵红梅一步跨上来,这回真拽住了他的袖子,指甲掐进蓝布褂子的纹路里,"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?卫国哥,你明明知道我对你……"
      "红梅。"
      林卫国低头看着她的手。那只手骨节细瘦,指甲修剪得整齐,但此刻因为用力而泛着白。他把她的手轻轻拨开了,动作不重,但意思很清楚。
      "你跟江明远的事,我早就看出来了。"他说,"你俩好,你就好好跟他处。你不用拿我当挡箭牌,我也不掺和你们这些事。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:我对你没有那个意思,以前没有,以后也不会有。你回去吧,往后别来找我了。"
      赵红梅整个人呆住了。
      她站在那棵大柳树底下,晨风把她的碎花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,红头绳在风里一晃一晃的。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词,眼睛里那两汪水光终于没兜住,顺着脸颊滚下来一串。
      "林卫国你混蛋。"她的声音发抖,"你、你是不是听江明远说啥了?他跟你说的对不对?他说我坏话了是不是?你信他不信我?"
      林卫国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      "江明远什么都没跟我说。"他平静地看着她,"我就是自己想通了。红梅,你别哭,这事儿跟谁都无关。我当我的兵,你过你的日子,各走各的路。"
      他绕过她往村里走。赵红梅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,被风吹散了,他没听清也没回头。柳树底下的哭声一路追着他走了好几十步,渐渐弱下去,被拐弯处的土坡挡住了。
      他进了村,直奔生产队长陈老栓家。
      陈老栓住在村东头那排砖瓦房里,是整个红旗公社少数几户盖了瓦房的人家。院子不大,但拾掇得干干净净,墙角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,窗户玻璃擦得锃亮。林卫国敲了敲院门,里头传来一声闷闷的"进来"。
      推门进去,陈老栓正蹲在院里磨镰刀。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背有些驼了,但胳膊上的肌肉还鼓鼓的,一看就是下了一辈子苦力的人。他听见脚步声抬头,见是林卫国,咧开嘴笑了一下:"卫国啊,咋了?麦子割完了?"
      "队长。"林卫国在他跟前蹲下来,"我跟您说个事。我今天去镇上武装部报名参军了,体检也过了。想跟您说一声,回头政审那块儿可能要往公社发函,麻烦您给说句话。"
      陈老栓磨镰刀的手停住了。
      他慢慢直起腰,把镰刀搁在膝头,上下打量了林卫国好几遍。那小眼神里头有诧异、有赞许,还有一点点探询。
      "当兵?"他咂了咂嘴,"去年征兵你不说不去吗?"
      "去年是去年。"林卫国蹲在地上,跟陈老栓平视,"队长,我今年想通了。在乡下种地也是干革命,当兵保卫祖国也是干革命。我年轻力壮的,想换个路子。"
      陈老栓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镰刀翻了个面,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刮,眯着眼看那道银光。
      "你这娃,"他慢慢说,"是遇上啥事了?"
      林卫国的心提了一下。陈老栓看着粗犷,可到底是当了十几年生产队长的人,眼睛毒得很。
      "没遇上啥事。"他答得稳,"就是自己想明白了。队长,我出身贫农,体格甲等,没有犯过事。政审这一关我应该是过得去的。就麻烦您到时候别拦着。"
      陈老栓把镰刀往地上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铁锈。
      "拦你干啥。"他站起来,进了屋又出来,手里捏着一根烟卷,没点,就夹在指间把玩。"我十六岁参军,打了八年仗,腿上现在还留着两块弹片。当兵是好事,好男儿就该去当兵。你能有这个觉悟,我这个当队长的高兴还来不及。"
      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了声:"不过卫国啊,我听说你跟老支书家的闺女走得近?她爹那人……你晓得吧?"
      林卫国心里一暖。陈老栓这话是在点他。
      "队长,我跟赵红梅就是普通社员关系,没有别的事。"他站起来,腰板挺直,"我今天跟她把话说清楚了,往后也不会有来往。当兵的事是我个人的事,跟她没关系。"
      陈老栓眯着眼看了他半天,最后把烟卷别到耳朵后头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。
      "行。有你这句话,政审那块我给你兜着。"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"好好干,别给咱红旗公社丢人。"
      从陈老栓家出来,林卫国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松了些。陈老栓的承诺分量不小——生产队长的意见在政审函里头占的比重很大,赵大柱虽然是村支书,但陈老栓是管生产队的,他要是铁了心给林卫国说好话,赵大柱也没法硬压。
      他往回走的时候,路过食堂门口,迎面碰上了江明远。
      江明远正拎着两个搪瓷缸往外走,里头冒着热气,像是刚打了开水。他看见林卫国,脚下顿了顿,脸上浮出一个笑来。
      "卫国,回来了?"他扬了扬手里的搪瓷缸,"正好,我刚沏了茶,你那一份也泡上了,去我屋坐坐?"
      林卫国看着他。晨光底下江明远那张脸白净秀气,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袖口平整地翻着,从头到脚都收拾得齐齐整整。跟刚下过雨还沾了一裤腿泥的林卫国比起来,这人简直像是从城里刚来的。
      "不用了。"林卫国摆了摆手,"我回去补个觉,今早走得早,有点困。"
      江明远端着搪瓷缸没动,脸上的笑也没撤。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跟昨晚在宿舍里那个瞬间一样的,快得像鱼尾巴在水面上一摆。
      "卫国,"他在林卫国擦肩而过的当口开口了,声音不咸不淡的,"我刚碰见红梅了。在村口柳树底下哭呢。"
      林卫国脚步没停。
      "是吗。"他说。
      "她说你要去当兵?"江明远跟上来两步,跟他并排走着,"这么大事你怎么没跟我商量商量?咱俩这关系——"
      "咱俩什么关系?"林卫国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江明远被这句反问堵得语塞了一拍。他干笑了一声,搪瓷缸里的热水晃了晃,溅了两滴出来落在地上。
      "咱俩是朋友啊,"他说,"同批下来的知青,住隔壁,平时有啥事都互相照应着。你要走这么大的事,怎么也该打个招呼吧?"
      林卫国停下脚步。他也停下来,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那块泥地上面对面,旁边几只鸡在地上啄食,咕咕咕地叫。
      "江明远,"林卫国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"我今天把话说开了。我去当兵,跟谁都没关系。你想跟赵红梅处对象你就好好处,你不想处你也别拿我当由头。我就是个种地的知青,配不上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。"
     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江明远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是棕褐色的,眼窝比一般人深一点,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笑,但笑底下压着的东西从来浮不上来。此刻那双眼睛里笑意还在,但边缘有了细微的裂痕——像是冰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,裂纹细碎地蔓延开。
      "卫国,你这话说的。"江明远笑着摇了摇头,把搪瓷缸换了只手端着,腾出来的那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"我跟红梅真没啥。你要是不信,我——"
      "我信不信都不重要。"林卫国打断他,"你好不好跟她处是你的事。我的事就是当兵。咱俩井水不犯河水,各忙各的。"
      他转身走了。身后江明远没有再跟上来。
      回到宿舍,三个舍友已经在院里刷牙了。见他从外面进来,一个叫刘建国的问:"卫国你一早上哪儿去了?赵红梅来找你三趟了。"
      "去镇上了。"林卫国从脸盆架上拿起自己的搪瓷缸舀了瓢凉水灌下去,冰得嗓子眼一缩。"往后她再来找,你们就说我不在。"
      三个舍友面面相觑。刘建国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,满嘴白沫子含糊不清地问:"咋了?你跟赵红梅闹别扭了?"
      "没闹别扭。"林卫国把搪瓷缸搁回去,坐在床沿上脱鞋,"就是不想跟她走太近。对了,我报名参军了,体检过了,等通知呢。"
      屋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炸了锅。
      "啥?参军?"刘建国含着牙刷冲过来,"林卫国你小子闷声干大事啊!"
      "你真要去当兵?"另一个叫王德贵的从铺上探出脑袋,"那赵红梅咋办?全村人都看出来她对你有意思。"
      林卫国把解放鞋并排摆好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      "她对我有意思我就得接着?"他说,"人家江明远跟她也挺好的,我不掺和。"
      舍友们相互看了看,表情复杂。刘建国把嘴里的白沫子吐了,凑过来压低声音:"卫国,我可跟你说,江明远那人……不地道。你不在的时候他总旁敲侧击问你的事,问你跟红梅咋样了,还问你们……有没有单独待过。你自己小心点。"
      林卫国心里一凛。
      "他啥时候问的?"
      "就前两天。"刘建国挠了挠后脑勺,"在灶间做饭的时候,他过来借酱油,随口问的。我当时也没多想,就说你俩挺好的。"
      林卫国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了。
      "没事。"他说,"以后他再问,你们就说不知道。我跟赵红梅从今往后没瓜葛了。"
      那天下午他去上工。秋天的麦茬地里,社员们正忙着翻地、堆肥,为秋播做准备。林卫国拿了一把铁锹,从地头开始一锹一锹地翻,泥土被掀起来,露出底下湿润的黑褐色,蚯蚓在翻开的土里蜷曲着往深处钻。
      干到半下午的时候,他直起腰擦了把汗,看见地头那边来了个人。
      赵大柱。红旗公社的村支书,赵红梅她爹。五十来岁,壮得像头牛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干部服,手里拎着个黑皮包。
      赵大柱在地头站住了,目光越过大片翻过的土地,落在林卫国身上。他也没叫人,就那么站着,脊背挺直,下巴微抬,一副等着人过去问话的架势。
      林卫国扛着铁锹走到地头。
      "赵支书。"
      赵大柱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目光不算友善。
      "卫国,"他开口了,声音瓮声瓮气的,跟他这人一样厚重,"我听说你去镇上报名参军了?"
      "是。"
      "咋不跟我打招呼?我是村支书,征兵这块儿公社要征求我意见的。"赵大柱从兜里摸出烟卷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被风吹散了,"你是不是有啥想法?"
      林卫国把铁锹插在地里,两手撑着锹把。
      "赵支书,我去参军是因为我想去,没别的想法。"他看着赵大柱的脸,"您要是觉得我不合适,您可以跟武装部反映。但我觉得我合适——出身、体格、表现,都够格。"
      赵大柱吸烟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指间,眯着眼看林卫国。
      "红梅今天中午哭着回去的。"他说,"她说你要走,还说你不要她了。"
      "我跟红梅没处过对象。"林卫国声音稳得很,"以前没有,以后也不会有。她跟江明远处得好,村里人都看着呢。赵支书,您闺女的名声要紧,我跟她走得近了对她不好。我走了反倒省事。"
      赵大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这个壮实的中年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捏烟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      "行。"最后他说,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,"你心里有数就行。政审那块我不卡你,公事公办。但你记住你说的话——你跟我闺女没关系。"
      "没关系。"林卫国点头。
      赵大柱转身走了。他步子迈得很大,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回头,径直朝公社办公室的方向去了。
      林卫国看着他的背影,握着锹把的掌心全是汗。
      赵大柱不卡他。这句话的分量比陈老栓的承诺还重。村支书松了口,政审那一关就基本没有障碍了。
      他重新弯下腰翻地,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一下接一下,沉闷而规律。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进翻开的泥土里,他伸手抹了一把,继续干。
      傍晚收工的时候,太阳沉到了西边的山脊上,把天空烧成一片橘红。林卫国扛着铁锹往回走,经过村口那棵大柳树的时候,他看见树底下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——昨天赵红梅掉在谷仓门口的那块手绢,不知怎么被人捡了又丢在这里,被露水和泥弄脏了,白底子上的小红花糊成了两团淡粉色的印子。
      他没捡。从旁边绕过去,进了村。
      宿舍里的煤油灯亮起来了,舍友们围在桌边吃晚饭——玉米糊糊就咸菜。刘建国给他留了一碗,还热着。林卫国接过来坐下,一口一口地喝。玉米糊糊粗拉拉地刮着嗓子,咸菜梗咬起来嘎嘣响,旁边三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唠着农忙的事。
      屋里暖烘烘的。煤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,在土墙上投出四个晃动的影子。林卫国听着舍友们说话,偶尔插一两句,舌头在嘴里慢慢咂着玉米糊的甜味儿。
      活着真好。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沾了泥、裂了皮、指节发红,但能动、能握锹、能扣扳机。这双手上一世冻僵在窝棚里的时候,他最后那点意识想的是"要是能再握一次铁锹就好了",多干一天活、多晒一天太阳、多听一天风声,什么都好。
      现在他在这儿了。
      外头起了风,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凉气。刘建国起身去把门掩严实了,回来的时候顺嘴说了句:"哎卫国,我下午路过公社办公室,听见江明远跟革委会那个李文书嘀嘀咕咕的,好像提你名字了。"
      林卫国端着碗的手没抖。
      "他们说啥了?"
      "没听清。"刘建国坐下,用筷子头点了点他,"我就提醒你一句,留个心眼。"
      林卫国点了点头,继续喝粥。玉米糊糊滑进喉咙,热乎乎的,把胃里最后一点冷意也烫走了。
      他知道江明远不会就这么算了。那个人面子上过得去,底下的小动作从来不缺。但没关系。政审有陈老栓和赵大柱双方把关,武装部的档案有军装男人盯着,他只要安安稳稳等上十天半个月——那张入伍通知书就会送到他手里。
      到时候,管你江明远什么弯弯绕绕、赵红梅什么眼泪汪汪,他背上行囊一走了之。天大地大,前方是部队、是枪械、是实打实的战功和提干。比在这犄角旮旯的公社里跟人勾心斗角有意思一万倍。
      他把空碗搁在桌上,往床上一倒。木板床硌着脊背,褥子薄得跟没铺一样,但他闭着眼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。
      窗外的风还在刮,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整夜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梦里没有窝棚,没有煤油灯,没有结了冰的高粱饼子——他梦见自己穿着崭新的绿军装站在操场上,胸前别着大红花,红旗在头顶呼啦啦地飘。
      很好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卷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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