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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卷一 六十年代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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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仓门被推开的时候,林卫国正从一堆干草里坐起来。
后脑勺钝钝地疼,像是被人拿棒槌抡过。他抬手一摸,草屑粘在掌心里,糙得像砂纸。空气里有陈年的麦麸味,混着牲畜棚传来的尿骚气——红旗公社的谷仓,他认得。这地方他十八岁刚下乡那年踩过点,后来再没进来过,因为赵红梅——
"卫国哥。"
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,细软得像春天的柳条,亲亲热热地缠上他的耳根。林卫国浑身一僵。
谷仓的木门吱呀呀又推开一寸,她挤进来半个身子。蓝布碎花袄,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,辫梢上系着红头绳,一双眼弯弯的,盛着两汪水光。赵红梅。村支书的女儿,红旗公社最拿得出手的姑娘,十里八乡媒婆踏烂门槛的香饽饽。
林卫国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。
他最后一眼见她,是在公社的批斗台上。她站在台下第一排,手里攥着红宝书,跟旁人一起喊"打倒流氓分子林卫国"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声音比谁都亮。那天刮北风,刮得她辫梢上的红头绳像两滴血珠子,一晃一晃的。然后他就被押上卡车,去往北大荒。零下四十度的夜里,他在窝棚里蜷着,听见外头的风嚎得像狼。最后那口气咽下去的时候,他想起来的画面就是那两根红头绳。
现在那两根红头绳就晃在他三步远的地方。
"卫国哥,你发什么愣呢?"赵红梅把门彻底推开了,往里探了探脑袋,反手又把门掩上。谷仓里暗下来,只有高窗里漏进来一束斜阳,照得草屑在光柱里上下浮动。她朝他走过来,脚步轻快,碎花袄的下摆扫过干草堆,沙沙地响。
林卫国的后背抵上了谷仓的土墙。
冷的。土墙是实的。他偷偷攥了一把掌心里的草根,用力一掐——指腹疼得一哆嗦。
不是梦。
"我……"他的嗓子哑得像锈锯拉木头,咳了一声才找着调,"红梅,你怎么来了。"
赵红梅在他面前蹲下来,仰着脸看他。斜阳正好打在她脸上,鼻尖上细细一层绒毛,年轻得刺眼。她伸手去拨他头发上的草屑,手指尖凉凉的,擦过他的太阳穴。林卫国下意识偏了偏头,她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
"我来看看你。"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,白底子绣着两朵小红花,展开来里头包着一块玉米面饼子,还冒着热气。"听说你今天割了一整天的麦子,晌午都没回来吃饭。这个给你。"
林卫国盯着那块饼子。
上一世他也吃了这块饼子。那天他累得胳膊抬不起来,赵红梅送来吃食,他心里热乎乎的——村支书的闺女,长得俊,人又好,全公社那么多后生,独独对他青眼有加。他捧着饼子吃的时候,赵红梅就蹲在旁边跟他说话,说天气好,说麦子长势旺,说……说江明远那个人不地道,让她心里发慌。
他当时以为她在示好。以为一个姑娘跟他说旁人的坏话,是把自己当成了亲近的人。
五天后,"作风问题"的大字报贴满了公社食堂的墙。赵红梅在批斗台上哭得梨花带雨,说林卫国在谷仓里对她动手动脚,她拼命挣扎才逃出来。江明远作为"目击证人"站出来作证,说他亲眼看见林卫国把赵红梅往谷仓深处拖。
那块玉米面饼子,是鱼饵。
"不吃?"赵红梅歪了歪头,把饼子又往前送了送,"我特意让娘多贴了一会儿,锅巴脆着呢。"
林卫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十八岁的手,骨节分明,掌心里有镰刀把磨出的茧子,但皮肤还是紧的、饱满的,没有冻疮,没有裂口。他慢慢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"红梅,"他说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,"你先坐着,我有话跟你说。"
赵红梅眼里亮了一下,顺从地在草堆上坐下来,手绢和饼子放在膝头。她下巴微微抬着,嘴唇抿着一点笑,一副等待的模样。谷仓里安静了一瞬,头顶木梁上有鸽子咕咕地叫。
林卫国把后背从墙上直起来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账。现在是1965年秋天,他下乡的第二年。上一世这个时候,他被赵红梅的"温柔"迷了眼,以为天上掉了馅饼。三天后赵红梅来"还手绢",六天后大字报贴出来,他被游街、批斗、发配,冻死在第二年开春前的最后一个寒夜。
那些冷他是真真切切受过的。那种冷不是疼,是身体一点一点不听使唤,手指先没了知觉,脚底像踩着两块冰坨子,然后腿、胳膊、胸口、脑子,一样一样地冻住了。他最后失去的是听觉,风声一点点远下去,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他现在不想再听那种风声了。
"红梅,"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唠家常,"你今儿来找我,江明远知道吗?"
赵红梅的笑容顿了一瞬。
就一瞬,但她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——快的,像阴天云缝里一掠而过的光。要不是林卫国上一世跟她打了那么久交道,后来又花了那么多年在冻土上反复反刍她那天的每一个表情、每一句话,他根本抓不住。
"他……他不知道吧。"赵红梅低头去捏手绢的边角,声音矮了半截,"我找他做什么,我找他……"
"他不是你对象?"
赵红梅猛地抬头,脸唰地红了。"谁跟你说的!"她嗓门扬起来,又压下去,急急地摆手,"没有的事!卫国哥你可别听人瞎说,我跟江明远就是……就是普通同学!一起下乡的,谁跟他……"
她的耳尖红透了。林卫国注意到她说完这话之后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——上一世他以为这是害羞,现在他看明白了,这是心虚的人给自己找补的空当。
"那行,"林卫国点点头,从草堆上站起来。谷仓低矮,他这将近一米八的个头一站直,脑袋差点顶上横梁。他弯着腰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,"你说没有就没有。饼子我收下了,谢谢你,红梅。天不早了,你赶紧回去吧,你爹找不着你该着急了。"
赵红梅没动。
她坐在草堆上,仰着脖子看他,眼里的东西变了。刚才那两汪水光还在,但底下的底色换了——从柳条的软,变成了铁丝的硬。她攥着手绢的指节发白。
"卫国哥,"她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后面沾的草,"你是不是听人说什么了?"
林卫国把玉米饼子揣进怀里,热乎乎地贴着胸口。
"谁跟我说什么?"他反问得自然,"你来找我送饼子,我收了,跟你道谢,让你回去。这有什么问题?"
赵红梅张了张嘴,一时接不上。她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词——"我害怕""江明远总缠着我""你能不能护着我"——全堵在嗓子眼里。因为林卫国压根没给她铺台阶。上一世这个老实巴交的知青一听她提起江明远,立刻拍胸脯保证"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",可这一回他连话茬都不接。
"可是……"她咬了咬嘴唇,"我大老远跑一趟,你就让我走?"
"要不你把饼子拿回去?"林卫国作势要往怀里掏。
"不不不!"赵红梅急了,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。她手指攥着他手腕的时候,林卫国注意到她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,不像干农活的手。村支书的闺女,果然没下过几天地。"给你的就是你的。我、我这就走。"
她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看他。斜阳从高窗移到她侧脸上,半明半暗的,看不清表情。
"卫国哥,"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,"你这两天……别跟人乱走。外头不太平。"
林卫国心里一紧。不太平。上一世她可没说过这话。这是警告,还是试探?他面上不动声色,点点头:"知道了。"
赵红梅拉开门出去了。门轴吱呀一响,谷仓里的光瞬间阔了又窄。林卫国听见她的脚步声踩着碎石子远下去,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公社大院方向。
他这才靠着土墙慢慢滑坐下来。
两只手在抖。刚才撑着一口气没露怯,现在那股劲儿泄了,浑身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,又冷又乏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,十个指头尖还在轻微地颤,指甲缝里嵌着今天割麦子留下的绿汁子,已经干了。
他死了,却又活了,而且脑子里被塞进去了些东西,包括上一世他死后的事情。
他靠着墙坐了好一会儿,等心跳从擂鼓似的响慢慢缓下去。怀里那块玉米饼子的热气散尽了,贴着胸口凉飕飕的。他把它掏出来看了看,黄澄澄的,两面锅巴焦脆,是细粮。赵红梅他娘贴饼子的手艺整个公社都知道,地瓜面掺着棒子面,在她手里能贴出白面的味儿来。
林卫国把饼子搁在旁边的草堆上。他不吃。上一世他吃了,然后稀里糊涂地把自己搭进去了。这一世他不吃,但也不扔——留着,是个证据。哪天赵红梅或者江明远反咬一口说他收了贿赂或者跟赵红梅有私情,他至少能掏出来说:饼子我一口没动,你闺女的清白不是我毁的。
他站起来,推开谷仓门走了出去。
斜阳正往西沉,把整个红旗公社罩在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里头。土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过就哗啦啦往下掉。远处麦茬地里几个社员还在弯腰拾穗,更远处公社食堂的烟囱冒着炊烟,空气里飘来炖白菜的味儿。
林卫国站在谷仓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冷的。初秋的空气带着泥土和庄稼茬子的味道,清冽冽的,把肺撑得发疼。他上一世最后一次闻到的是一股子煤油味——窝棚里的灯盏烧到最后没油了,灯芯焦糊糊地冒黑烟,那个味儿他吸进去又呼出来,直到再也呼不出来了。
现在这口气是干净的。活人的气。
他抬脚往自己住的知青宿舍走。红旗公社的知青点是一排土坯房,每间屋挤四个铺,他跟同批来的三个男知青住一间。江明远住隔壁。
想到江明远,他脚下顿了顿。
上一世这个时候,江明远应该正在赵红梅家吃饭。他以"指导赵红梅学文化"的名义隔三差五往支书家跑,跟赵红梅他爹赵大柱谈天说地,从全国形势聊到公社增产,把个老支书哄得眉开眼笑。赵大柱没儿子,就赵红梅一个闺女,他早就放出话来,谁要是娶了他闺女,将来这红旗公社的一亩三分地——村支书的位子——就是谁的。
江明远的算盘打得精。回城名额一年就那么两三个,他是知识青年里头拔尖的,按理说排得上号。但江明远不满足于"回城当工人",他想要的是"回城提干"。在乡下镀一层村支书女婿的金,回去的起点就不一样了。
林卫国上一世到死才想通这个关节。江明远需要除掉两个绊子:一是赵红梅本人对这个城里来的白面书生有几分真心,但她爹赵大柱更倾向于找个本地"根正苗红"的女婿——比如他林卫国,贫农出身,踏实肯干,在社员里头口碑不错。二是林卫国如果真的跟赵红梅凑成了一对,江明远的计划就泡汤了。
所以赵红梅在谷仓里"表白"的那场戏,是江明远导的。赵红梅动了真情不假——她那一瞬间的柔软是真的,但她同时也被江明远灌了迷魂汤:"你跟你爹说你想跟林卫国处对象,你爹肯定不同意,你就哭,就说林卫国欺负你,你爹一心疼,咱俩的事就好办了。"林卫国不知道江明远原话是怎么说的,但赵红梅当时那个又愧疚又决绝的眼神他记得——她是真心觉得自己在做一件"为了爱情不得不伤害林卫国"的蠢事。
结果江明远转头就把"林卫国欺负赵红梅"的事捅到了公社革委会。赵大柱骑虎难下,不认也得认。批斗大会上赵红梅哭得撕心裂肺,林卫国以为她是悔,后来才想明白她是怕——怕江明远把她卖了,怕事情闹大收不了场。
江明远没有卖她。他后来娶了她。赵大柱在批斗林卫国之后不久就中风瘫了,江明远顺理成章接手了红旗公社的大小事务,赵红梅当上了支书夫人。□□结束后江明远借着"响应号召扎根农村"的政绩调回了城里,赵红梅带着两个孩子被他扔在乡下,那是后话了。
林卫国推开宿舍的门。土坯房里空荡荡的,其他三个知青还在麦地没回来。靠墙的木板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,床头的木箱上放着一本《毛选》和半截铅笔。他走过去坐到自己床上,床板硌得屁股生疼。
活着。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。
从今天算起,距离他上一世被批斗还有六天。六天里他得办成一件事——或者说,得让一件事在六天之内落定。征兵。他知道今年秋天县里武装部下到各公社的征兵名额是三个,报名截止日期就在六天后。上一世他根本没往这上头想,因为赵红梅那天在谷仓里"表白"之后,他满脑子都是儿女情长,征兵的事在他眼前过了一遭都没留下印子。等到他被押上卡车的时候,新兵早就开拔了。
这一世不一样。他要走,走得远远的。穿军装、扛枪、在部队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赵红梅和江明远那些腌臜事——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去。
他从木箱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是公社去年发下来的征兵宣传单,他当初随手垫了箱底,字朝下压着。翻过来,上面印着"一人当兵,全家光荣"的标语,底下列着报名条件:年龄十八到二十二、身体健康、政治清白、初中以上文化程度。他一样一样地比过去,全够。文化程度他算初中毕业,虽然在学校也没正儿八经学多少,但在知青里头不算垫底。
他把纸折好塞进裤兜,站起来往外走。
"卫国!"院里传来喊声。
他脚步一顿。门口一个瘦高个男人斜倚着门框,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,腕子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。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,在他肩膀上镀了一道金边,斯文干净得不像个在地里刨食的知青。
江明远。
林卫国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"去哪儿啊?"江明远笑了笑,迈步跨进门槛。他比林卫国矮半个头,但仪态从容,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。"听红梅说你去谷仓歇晌了,怎么一脸凝重的?麦子割完了?"
听红梅说。动作真快。林卫国在心里冷笑。他从谷仓出来到这会儿不超过二十分钟,江明远已经见过赵红梅了。两个人碰了头,对了信息,然后江明远就堵到他门口来了。
"割完了。"林卫国平静地看着他,"你有事?"
江明远走到他对面那张床上坐下,自然而然地翘起二郎腿。他是上海来的知青,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调子,在北方汉子堆里显得格外不一样。上一世林卫国觉得这人温文尔雅,说话办事有条有理,是个可交的朋友。后来他在批斗台上被江明远指着鼻子控诉的时候,才真正看清这张脸——还是温文尔雅的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。
"听说你这两天打算去武装部?"江明远从裤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划火柴点了,慢悠悠吐出一口烟。
林卫国心里一惊。这事儿他一个字都没往外说,江明远从哪儿知道的?他面上不显,只是皱了皱眉:"你听谁说的?"
"甭管听谁说。"江明远把火柴梗弹到地上,烟在指间夹着,烟雾袅袅往上升,"我就是劝你一句,卫国。咱仨——你跟我和红梅——关系不一般,你要走,是不是该跟红梅说一声?她对你啥心思,你心里没数?"
来了。林卫国捏紧了裤兜里的征兵宣传单。
"江明远,"他慢慢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,"我跟赵红梅没什么。你要是觉得她对我有心思,你去跟她说清楚,我不掺和。"
江明远夹烟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。他眯了眯眼,透过烟雾看林卫国,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。
"卫国,你今天说话不对劲。"他把烟灰掸了掸,"谁惹你了?"
"没人惹我。"林卫国走到自己木箱前蹲下来,翻出一件干净褂子换上,"我就是觉得,在乡下待两年了,该换个活法。当兵去挺好,保家卫国。"
江明远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。林卫国能从对面墙上挂的镜子里看到江明远的倒影——他站在自己背后半步远的地方,嘴里的烟缓缓吐出来,白雾似的散在两人之间。
"你想好了?"江明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低低的,"红梅那儿……"
"她是你的对象。"林卫国转过身,面对面看着他,"我看得出来,你们俩好。你也不用试探我,我对她没那意思。你俩的事情,你俩自己处去。"
江明远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。然后他笑了,把烟蒂摁灭在土墙上,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。"卫国你想多了。我就是替红梅问问。行,你忙你的,我去做饭。"
他转身推门出去了,背影在夕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林卫国站在原地没动,后背一层冷汗。他刚才把话说死了,把路堵得干干净净。江明远肯定不信——这个老实巴交的林卫国突然变了个人似的,换了谁都得疑心。但林卫国需要的就是这六天。六天里江明远就算想使绊子,也需要时间重新布局。而只要他动作够快,六天之内拿到入伍通知,江明远就算再能耐也截不住。
他蹲下来,从木箱底翻出半瓶墨水——去年公社发下来练字用的,还剩下小半瓶。他把征兵宣传单翻到背面,就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,用铅笔头在纸上写下两行字:
"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知青林卫国,自愿报名参加1965年度秋季征兵。政治清白,身体健康,文化程度初中。"
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每一个比划他都用了最大的力气往下压,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天彻底黑了。
窗外传来江明远在隔壁灶间生火的声音,柴火噼啪响,铁锅搁上灶台的闷响,然后是油下锅的滋啦声。林卫国把写好的报名表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,在黑暗里躺下来。
木板床硬邦邦的,褥子薄得隔不开下面的棱。他面朝土墙侧躺着,左手攥着口袋里的那张纸,右手压在胸口。
心跳平稳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出那个画面——窝棚、煤油灯、结了冰的高粱饼子、越来越远的风声。那些冷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,像水从脚底一寸一寸往上漫。
但他今天还活着。明天也是。
六天之后,他要让江明远眼睁睁看着他穿上那身绿军装。而赵红梅的信——如果有的话——他打算一封都不拆。
外头起了风,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下了一场干燥的雨。林卫国在风声里慢慢睡着了,手里的纸攥得紧紧的,连梦里都没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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